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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抚摸着我的手背说:“闺女,这是命啊。”她也陪着我伤心。
罗意快被我们两个女人的苦情戏弄得发飙,他怒冲冲出了房间,我慢慢坐起来,看看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视听室,有一大堆银晃晃的视听设备和几千张光碟。厚厚的双层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沉沉的。我身下是一张水床。没错,水床。有一个时期,水床一度十分流行,卖家把它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冬暖夏凉,兼具养身、休闲、放松等等的功能,卖老贵的价钱。我有一次在商场看见了,就躺在上头试了试,晃了晃,悠了悠,觉得真是不错,心想什么时候我也去弄一个来睡睡。却原来要到今天才真正睡上。
为什么一张水床要放在视听室呢?真是浪费。视听室放两张沙发就好了。还是?不敢往下想,赶紧打住,看看那一面墙的影碟,发现罗意居然还是很用功的,没事有空看看碟,观摹学习,可以增进演技。躺在水床上看电影,这不是我想过的日子嘛?罗意真是太会享受了。
正要过去看看他都有些什么影片,就听见大妈们杀上三楼来了。我和婆婆忙离开,下到一楼去,那里已经打扫干净了,三个逼债鬼分别坐在三张皮沙发上,正说着什么。而罗意坐在那个拿簿子的人身边,歪着头在看他簿子上的内容。
罗意这么坐着,一点都看不出是个鬼,这幅画面十分的正常,我看着却觉得好笑。人鬼共处一室不说,还共坐一张椅子,共看一个文件。罗意听见我笑,说:“好些了?”
我说:“好多了,没事了。你在看什么?上面都写了点啥?”
罗意说:“他们不但记录了这屋子里有多少东西,还给每样东西估了价。沙发不到原来的一半,壁炉倒涨了两成,茶几翻了一倍,原来这一年木材价格又涨了不少。”他不带感情色彩地说着,我却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忿憽!�
我打个哈哈,岔开话题说:“大哥,那我们公司的经营目标就有了,我们专门进口上等的木材,再卖给家具厂。珍贵木材砍一棵少一棵,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
罗意牵牵嘴角,算是听懂了我这个笑话,却不搭腔。那三个人也聊着油价粮价,什么SUV不能开了,烧不起这个钱,什么车牌限制单双号上路,要不要买两辆车,真是变态的想法。罗意听了甚有同感,我看他好几次都想插嘴,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要在以前,这也是他的常说的内容吧?如今却只有听着的份了,对比前头我和婆婆的说的话,他觉得闷也是正常的,我对他再一次表示同情。
那三人聊得开心,有人起身到什么地方去拿了一瓶酒出来,三个人居然碰起杯来,一边又赞这间屋子真是气派,一边说着屋子主人的八卦消息,一边又艳羡他的女人缘,只把罗意听得怒发冲冠,气冲霄汉。为了罗意的面子,我就不转述那些不靠谱的东西了。
总之,罗意听了他们的话后,越发坚定了他要成为一个小马哥那样的鬼中高手,有超能力,可以为所欲为。唉,人就是这样走上不归路的。谁一生下来就是要混黑社会的?不过是眼馋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可是,一般人是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要是有魔鬼等着收卖灵魂,都不用卖广告吆喝的,都忙不迭地排队,唯恐把自己拉下了。
大妈们做完清洁,那三人也走了,锁了门,屋子重新变得寂静,只有冰箱转动的声音。那拍卖所的人说了,这大热天的,客户来看房,进来如果有一杯冰水喝,那是多么的宾至如归啊。听得那两人点头,说他想得真周到,这么为客户着想的人,这个世上不多见了。听得我直翻白眼。依我看来,他分明是为了自己,为了下次一脚从外面进来后,好有冰水喝才真。
他们走时没有拉上客厅的窗帘,西下的太阳光透过向西的一面玻璃窗晒进室内,折射得熠熠生辉。我刚要说这是我回到人间的第一个白天,就觉得浑身痛得要裂开来了。而罗意和婆婆,也是一脸痛苦至极的表情。
罗意惊醒,手指着一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的窗户说:“不好,太阳。”
我们煞白了脸,呆望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客厅。从地板到窗户,从桌面到墙壁,全都发着幽光,全都用碧丽珠擦拭过。碧丽珠广告做得好,碧丽珠产品也不错,蜡质光洁,蜡后如新。
而它们,全都是杀魂不见血的利器。
而我们,就快要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下魂飞魄散。
当第一线光从一片树丛间穿透,像剑一样刺进我们的眼睛前,我们已经被烫得大声尖叫,遍体生痛,就像又一次从黑水河中穿过,光刀影剑一寸寸地凌迟着我们的魂魄。
我们苍白着影子,挤成一团忙忙地逃回原来的房间里,缩进厚厚的窗帘的保护层下,心惊胆颤,白日高卧。
我几乎忘了,做一个鬼,原来是这么的无奈。
但我不是忘了,我是压根没想到这一点。我以前做人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这个?我在回到人间之前,怎么会想到这个?那里又没有太阳。昨晚乐疯了,想都没想到这个。要不是罗意的房子建在花木深处,周围是粗壮茂密的树丛,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我,我们三个,只怕已经是一缕水蒸汽了。
躺在幽暗的房间里,我还在不停地后怕。刚才要不是跑得快,我不知已经成了什么了。我忽然想起电影《拜访吸血鬼》来,片子快要结束时,那个女人抱着那个人小鬼大的女孩子,在一口深井底下,被一束太阳光摧毁成了碎片。水泥般的面色和身体,重锤落下后的齑粉,慢镜头的播放,一遍又一遍,在我眼前重复。这个片子,简直可以当恐怖片来看。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调整心态的,这个时候,我只顾得上我自己了。我抱着我的身体,蜷缩成婴儿一样的睡姿,我是不是只有回到母体里,才会安全?
活着和死了,都是一样的折磨。
丹麦王子和比尔一起同声说过,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这个问题,如今同样困惑着我。我要在人间生存,毁灭是迟早的问题吧。我心这么重,想得这么多,千头万绪的齐聚心头,没被太阳公公拿光剑杀死,就先要被我自己的思想就缠死了。
我开始慢慢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为什么一定是数羊呢?为什么不数牛,不数马,不数狗,不数猫咪呢?管它数什么,自我催眠还是有一定的疗效,在不知第几遍数到一百多只羊后,我终于睡着了。
睡梦中茉莉花的香气愈加的馥郁,我在这香气里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有梦,塌塌实实睡了一大觉。
睡醒后香气变成了回忆,让我不甚惆怅。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转了转身,觉得尚是囫囵的一个魂,又起来东飘西荡了一下,也还灵活,我这才肯定我还完好如初。
惦着无辜被我们拖下水的婆婆,刚才只顾着疗自己的伤,也没看看她怎么样了。还好婆婆见了我,倒先问:“你身子不便,要不要紧?舒不舒服?”
我汗颜,忙说:“没事,没事,亏得刚才我们避得快。为了我们的安全,目前最要紧的是学点实用技能,争取早日上岗,起码要会拉窗帘,其次是拿杯子砸人。”下午那三人在喝罗意的美酒时,我就有这个想法了。
婆婆被我说得笑了,我们两个到客厅去等罗意光。坐在客厅看那面差点要我们命的西晒窗户,窗外的太阳早就下了山,路灯也亮了,瞧这光景,应该是八九点以后了。很好,夜未央,正好鬼出行。
稍后罗意下来,脸色恢复得有七八分了。我想起我们一起在鬼域里就同呼吸共命运,千难万险都闯了过来,回到人间第一个白天就遇上这样的灭顶之灾,一时冲动,哽咽着冲上去抱住他,直叫:“大哥,大哥。”哭啊,我真想哭。我不能冲婆婆哭,她还要我来安慰的,我只有冲着大哥哭。
大哥就是大哥,他搂着我的肩说:“好了好了,我们又闯过一关。九九八十一难,我们总能走完的。”他又把婆婆也圈在他的胳膊里,我们三个有劫后余生的感觉。然后他说:“我们走吧,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小马哥,不然,我们只有挨打不还手的份。”
一枕清风听说有你
我们三个出门,先去冷清清那里看了看,她家的屋子黑着,估计是没回来,也许是要避开我们,谁受得了天天晚上和鬼一起喝酒啊。可没了她,我们怎么进城呢?走过去?再搭一程顺风车?看起来后者比较靠谱,我们就在罗马花园里转悠,看谁要进城去。还真给我们发现了一人,那人打着手机,大声说:“在渔人码头?好的,我就过去,你们等我啊。点好菜,我马上就到。”我们相视一笑,心里暗赞小马哥本事好,餐厅生意这么红火,有人大老远赶过去吃饭。
我们跟在他身后,正要上车,忽听声声犬吠,有只小小的雪白的贵宾犬剪得一身漂漂亮亮的狗毛,头上戴着一朵粉红色的蝴蝶结,像箭一般地冲我们奔来。我和婆婆吓得尖叫,躲到那个人身后,罗意抬起脚想去踢它,自然是有心无力。那只可爱的小白狗像长了一对洞察力十足的眼睛,硬是对着我们狂吠不上。我们躲在那人身后,瑟瑟发抖。
我再次无语问苍天。虎落平阳被犬欺,凤凰落毛不如鸡。做个鬼竟是这么悲惨的事,吸尘器吸得去,太阳光杀得死,连小狗都可以欺到头上来,天下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
那人也被这小白狗叫得心烦,跟罗意一样,抬起脚就往它身上踢去,跟着就是一声痛苦的叫喊,那狗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那人提起脚来拼命抖,想抖落不松口的小狗,边叫边骂:“谁的狗?谁的狗?是不是野狗?”
叫声未停,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拽着根绳子冲出来喝止,“宝宝,快松口,宝宝听话,妈妈要生气了。宝宝!”上去把狗绳往它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