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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逸空荡荡的身体慢慢地适应了3…4℃的水温,可是,依然不敢变换站立的姿势。她感觉一种凝聚力在自己的四周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突如其来的精神力量促使她坚持十分钟,再坚持二十分钟。
苏三逸走进了公共晒区,遮盖着棉质浴巾,仰躺在滚烫的黑岩石上。透过脸庞上的薄纱巾,她看见生长在岩石潮湿的阴面与缝隙中的紫萼藓与葫芦藓。一片片匍匐的绿色绒毡像一张张柔软的床榻,或者是,渴望中温软的婚床铺展在她的身旁。
玉槐站在铺展的绿色薄毡毯边,半弯着腰,拍打从肩膀一侧垂下去的湿发。
苏三逸缓慢地揭去遮挡光线的纱巾,伸出了乏力的手指,缓缓地抚摸空气,又似乎在抚摸青草尖上润湿的露水,痒痒的,穿过手腕、臂膀、肩胛骨、胰腺、髋骨、跟腱,向她的整个身体荡漾。她慢慢地松懈了紧绷的心理防线……电线杆上有一只鸣叫的布谷鸟。
苏三逸轻轻地翻动身体,被强烈的紫外线晒灼了的肚脐略微疼痛起来,思绪进入一条狭长的记忆隧道,复原部分至关重要记忆所承载的事件。她已然能够正视过去,意识到自己依然是一位丰盈的女子,一位仁智的母性。
“我内心里充满了力量……他在哪里?
“现在我躺在这里,面对过去所谓的恩恩怨怨。
由于火山活动,岩浆中挥发的二氧化碳进入深层承压地下水中,使地下水呈弱酸性,溶蚀周围的岩石,岩石中的矿物成分以离子状态进入地下水中。已矿化的深层矿泉水沿着裂隙与潜层地下水融合涌出地面,形成铁硅质重碳酸钙镁型低温矿泉水。
储集层是具有孔、洞、缝,液体又可以在其中流动的岩石。储存在岩石孔隙、洞穴、裂缝之中的石油。油状液体在岩石孔隙中储集,流动。
上官熙用臂肘支起上半身,微微挑起浓密的眉毛,凝望远处浑圆的山顶,山顶上影影绰绰地萦绕着白色雾气。他透过浮动的薄雾,看见更辽远的平原,更广袤的天与地。
苏三逸躺在上官熙的旁边,从耳朵后面垂下来的麻花辫子垂落到生长着一些蕨菜的岩石缝里。上官熙伸直手臂,采摘了一棵香鳞毛蕨,坐起来,拨弄苏三逸的耳蜗、高高的颧骨、细嫩的脖子。
苏三逸被撩弄得痒痒的,微启的唇边显露出一排细碎的牙齿。她强忍着爬起来,拍打上官熙。他及时地翻滚身体,躲闪起来。
毛色棕黄的石兔被惊扰之后,快速地躲进狭窄的石缝里。隐蔽在白桦林枝叶里的乌林鸮振翅起飞,渐渐远去。
“你看,蕨菜有这么多细密的维管束。”
“什么是维管束?”
“就是叶脉,植物体里水分,碳水化合物,还有无机盐类的运输线。”
上官熙回过头,把这棵蕨菜递给追赶自己的苏三逸,可是,他意外地看见了远处的玉槐。
玉槐站在爬虫状的熔岩流上,采摘生长在白桦树上已经干燥了的槲寄生。她提着篮筐,浮升一股复杂的情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逸,我们给‘耶稣’做一个标记吧!”
“在哪个位置?”
“心脏部位,代表我们的友谊,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主意不错!”
玉槐撬开油漆桶的盖子,用一根竹签蘸上红油漆,轻点在耶稣铜像的胸膛上。
“不要碰,油漆还没有干。”
“有相同的标记就容易识别了。”
“这样显得与众不同。”
“另一个铜像也有红点吗?”
“在这里,和你的一样。”
在天然博物馆里,一棵云杉树下,一件件衣服随意地抛扔在蜂窝圆孔状的熔岩上。午后煦暖的阳光照耀着火山黑岩石,风滚植物——腺独行菜在随风滚动,滚动着。
上官熙拥抱着苏三逸,被内心即将喷涌而出的欲念摧迫,在滚动……一只石兔从石缝间探出竖立的尖耳朵,又略加警备地回缩了脖子,静静地聆听,忽而再次站直身体,像远眺的袋鼠一样弯曲着两只前爪,抖动长长的胡须。一瓣石棒绣线菊的白色花瓣被风吹落到它那起支撑作用的两只脚边,于是,它奇怪地注视着花瓣,又晃一晃脑袋。它继续匍匐着爬行在有诸多孔洞的黑色岩石上,碰巧看见一堆杂乱地堆放在另一块岩石上的衣物,便径直蹦跳上去,用爪子抓一抓一条皮革腰带,又嗅一嗅,略有好奇地把敏感的鼻子伸进裤子里……她咬住了他的左肩膀,希望变成他的肩膀被自己含在嘴里,一排细碎的齿印醒目地复制到他滚烫的皮肤上……石兔钻出蠕动的身体,若有所思地左右张望,向前迈半步,攀附在岩石边缘,晃一晃棕中带灰的耳朵,又饶有兴趣地回退,钻了进去。
上官熙松弛下来,远眺那座截顶圆锥状的南格拉球山,“多么美丽的不可逾越的天池。”
“已经干枯了。”
“你不是我的天池吗?”
“我是天使,天这么蓝。”
“你还疼吗?”
“我想睡一会。”
苏三逸轻轻地枕在上官熙伸开的胳膊上,持续发胀疼痛的身体依然颤抖着,她又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的身体。
上官熙再次眺望远处,又看见了那些更为辽远的平原,更为广袤的天与地,“很早以前,这里是狩猎的地方,有很多梅花鹿,狼,狐狸,鼬鼠之类的野生动物,传说一位游牧民族的猎人打伤了一只银色的狐狸……现在猎人都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去开采中国大陆,还有周边地区的石油,有机会的话,再向中东地区进军。”
“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这里吗?”
“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
“我哪里都不去。”
“不,我们一起走。
“我带你一起走。”
苏三逸不厌其烦地揉搓一只眼睛,上官熙坐起来,看见她的眼球内腔明显充血,于是,拨开她的下眼皮,没有异物,又翻开上眼皮,依然没有什么异物。他凝视着她充满细细血丝的眼结膜,愿意拥抱这些哭泣的红血丝。
忽然,上官熙跑过去,抱起随意地堆放在岩石上面的衣服,跑向更为凸显的黑熔岩后面。躲藏在衣服下面的石兔惊呆地左顾右盼,然后,收缩着脖子,仓皇地逃开了。放在衣服口袋里的塑料皮日记本掉落在岩石缝里。
苏三逸仓促地爬起来,拾捡起日记本,一边追赶上官熙,一边用日记本遮挡自己的身体,可是,左脚趾被岩石的棱角划伤了一个小口,她弯下腰,轻轻地掰开脚趾,一小股血液像小溪一样流出来。
上官熙看见苏三逸向他伸出的一只沾血的手指,放下衣服,再次消失在岩石后面,急匆匆地寻找一种含有偏酸性元素的淡绿泥炭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铺展开鲜嫩的泥炭藓叶片,代替医用药棉,包扎了苏三逸的伤口。
“你不要哭!”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说出你的理由。”
“不,我不走。”
“你不爱我了吗?”
“不是……我不能走。”
“你害怕什么?”
“我要照顾我的妈妈。”
“……我再问一遍,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你知道我的妈妈比你更需要我。”
上官熙背起捆扎的简易行李,仿佛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一样无力地摇晃着胳膊,奔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追赶一辆赶集的便车。在漫天扬起的尘土中,他发出炯亮光芒的眼睛异常镇定地瞪视未知的前方。
玉槐挎着花布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向吱吱哑哑地转动的木车轮。
苏三逸听到马车夫甩抽在马背上方细皮绳鞭子的响声,失魂落魄地坐在路边,慢慢地解开左脚上的鞋带,脱下胶鞋。她注视着左脚上换成绵质绷带的包扎,咬住嘴唇,一点一点地咬进肉里,同时,一圈一圈地松解开绷带。
站在路的另一端,叼着一根葡萄牌香烟的王一男走过来,蹲在苏三逸的旁边,“我帮你。”
“走开。”
“我可没有惹你。”
“你不要跟我说话。”
苏三逸左脚趾末节趾骨与第二趾骨的趾缝间的伤口几近愈合,正常的皮肤被捆勒得有些褶皱横生。
“你要告诉我,你哪里最疼痛?”
“你走开。”
苏三逸把松解下来的绷带抛进了旁边的熔岩缝隙里,如同把正在接近愈合的伤口一同抛舍了,感到自己能够忽略无关紧要伤口的存在。
“现在我一无所有。”
“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玉槐又亲昵地贴近上官熙,抱住他的一只胳膊,风尘仆仆的脸庞上浮显少女般的羞红。
“你知道我爱苏三逸。”
“现在我坐在你的身边。”
“我很难过……”
“我会和你风雨同舟。”
“我是男人,我……你体会不到我现在的感受!”
一个月,苏三逸没有月经。
两个月,苏三逸还没有月经。
三个月,苏三逸依然没有月经。
苏三逸感觉被蒙上眼睛的炮弹击中的天花板轰然坍塌下来,又间歇地意识到脚趾上的伤口如同野兽一样啮咬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撕扯她的筋骨……她变成毫无知觉的躯体组织。
“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
“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谁为我做什么。”
“我陪你去医院。”
“我讨厌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你的妈妈不能承受这样的刺激。”
“不,不要让我妈知道,你答应我!”
“孩子。”王一男觉得自己能够充当一位称职的父亲,“我说孩子是我的。”
“你不是……孩子不是你的!”
“孩子没有错误!”
“现在我不考虑这些,我妈妈病得很严重,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第十六章 幸福的终结
幸福西红柿长久地站在门厅的黑暗里,凝视挂在墙壁上的黑白照片。他缓缓地往前走过去,一步,半步,一步,停顿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