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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大懂你的意思,博士。”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威尔。“21世纪对人类来说是一个恐怖的世纪,”他说,口吻带着职业性的夸张,这已在威尔的意料之中,“我们这个世界太复杂,只凭常识是无法了解的。几百年来,也许几千年来,也许自从亚里士多德以来,一直都是这样的。然而,到了这个世纪我们的无知才对我们整个人类造成极大威胁,到了这个世纪我们才发现我们这个星球以及我们人类自身真正面临灭顶之灾的可能。注意,这不是因为邪恶,这是因为无知。逻辑、推理、演绎、因果关系,我们凭借这些古老的思维工具获得了迄今为止的成就,可是对于我们现在面临的全球性挑战,它们却显得束手无策。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一种理解整体、不拘泥于局部的方式,一种正确的方式,因为我们不能错了。”
弗罗斯特博士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威尔。
“所以就选中我吗?”
“那当然。还有类似你这样的人。我们对你的气质不了解,或者说不怎么了解,但我们希望进化会产生一种能适应我们环境变化的变异人,可以叫做新型人。这种人能够凭直觉而不是经验教训做出正确决定。这是一种新人,一种结构型人,善于洞穿事物的本质,不拘细节,能够进行四维思维,而不是线形,或者三维思维。就这些。我们给你机会,小伙子。”博士为他的双关语忍不住笑了,“你的机会是抓住未来,不受过去的束缚。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威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五
他醒来,发现一切又变了,是他满18岁的第二天。他那瘦长的身躯是他自己的,可他的脸又是别人的了。他呆在一间单调却实用的小单间里。穿旧的劳动布工作服折叠好,放在床边一把椅子上,一双磨破的靴子整齐地摆在地板上。
他的手里有一张纸条,写着:
你的名字是迪特·玛尔。你受雇于国际采矿公司,当一名机器操作工。你还是矿工联合工会地方1122分会的正式会员。这里当前正在发生劳工行动,没有向外界宣布。这里出了问题,等你去解决。
纸条在他手里化为碎末。
威尔慢慢地穿上衣服,离开灰蒙蒙一大片蜂窝式楼房——一连数英里全是楼房,从崎岖不平的地面拔起,犹如阴森森的墓碑群,不用说这是工厂城,他找路来到矿井大门。全副武装的门卫检查他的身份证,并且搜身。然后,他排在矿工中间,从矿井口坐上高速电梯,下井数千米,来到他们正在开采的页岩矿脉。这是一座食物矿。科罗拉多、亚利桑那、新墨西哥以及俄克拉何马州等地相当一部分居民靠从这里采来的岩石提取热能生存。七个月来,采矿能力还不到15%。人们在挨饿。
“他妈的。”托德·法韦特骂道。他和威尔将巨大的电动锤安到位,然后躲到爆炸保护挡板后面,大锤便开始咆哮着打隧道,碎片飞溅。“天呀,每小时才30美元,还不够养活我的婴儿。如果他们饿得受不了,就让他们也下地狱,和我们一道挖他们的饭吧。”
说得有道理。每次下班,威尔都累得要死,虽然戴有防噪音装置,耳朵却仿佛给震聋似的,浑身给岩石碎片扎烂了,每一块肌肉都火辣辣的痛,从头到脚沾满了岩屑尘埃,尽管使用呼吸器依然从肺部吐出一口口黑痰来。然而,矿工必须付出如此可怕的身体代价并非问题的关键——千百年来矿工都对忍受苦难怀有一种奇特的职业性骄傲——还有别的原因,于是威尔屡次抛弃任何苦思冥想,让客观事实无须经过阐释直接沉入大脑,只凭直觉进行消化、评估和加工,没有偏见、逻辑、理论的制约,甚至不受他在地下哈尔登所学知识的制约——诚如罗斯特博士所言,这与他的特异功能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日光如同一缕来自天堂的光照射进来。威尔与组上同事们洗完淋浴,然后加入疲惫不堪的矿工行列,向矿井口走去。矿井口左边有一座停放公司经理们小车的停车场,停满了豪华轿车。只见一辆漂亮的银灰色罗尔思·罗伊斯轿车发动机启动,缓缓地升上空中。突然,一枚地对空导弹风驰电掣般从西边呼啸而来,击中轿车。顿时,火花飞舞,残骸坠落地面,微风送来一股股烧焦的人肉脂肪臭味,威尔身边的矿工们欢呼雀跃。
“活该,”托德·法韦特对威尔说,汽笛声在远方颤抖,他们在保安的严密监视下穿过一道道大门,“咱们每小时才挣30美元,可那些婊子养的却开着豹牌轿车。这些日子最低工资究竟是多少?天呀,要是再少5美元,我们就只好靠偷为生了。”
尽管钱是每次工会会议上的唯一话题,尽管正在进行的劳资谈判的内容全是关于什么加班费呀,有害作业劳保费呀,危险条件补偿呀,然而钱却不是问题的症结。不,威尔洞见驱使整个局势的,是看不见说不出却左右着劳资对抗的什么势力,是一种巨大的异化感。矿工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因为强大的管理体系剥夺了自己命运的自主权,在这个管理体系的眼中,他们好则是笨蛋,坏则是祸水。于是,矿工们变成社会边缘人,与世分离,弄不清楚他们作为人与他们为之卖命的人以及他们养活的城市居民之间是什么关系。因此,需要对现行的社会契约动大手术。7月份,威尔被大伙推选为工会代表,6周后,他成为谈判代表。
防弹玻璃将谈判双方隔开,谈判桌的一方坐着公司经理和他们的律师,另一方坐着工会代表和他们的律师。谈判断断续续地进行,双方互不让步,互不妥协。虽然威尔通过数月的政治外交斡旋,打下了解决问题的基础,此时他却依然感到紧张,不停地咽口水。随即,他站起来,有意识地望一望谈判一方,又望一望另一方,内心的犹豫立刻消逝。他将手里的会议日程表撕得粉碎,纸屑纷纷落到地上。
“先生们,”威尔首先招呼经理们,“这样谈判毫无意义。工资并不是问题的要害,你们无论如何也提不出建设性的方案来。公司股票跌到18个月来的最低点,你们的流动资金已经接近零,而且你们的信贷限额已经超过。即使你们愿意增加工资,哪怕一个百分点,你们也拿不出来。另一方面——”威尔对自己的矿工代表们说,“另一方面,我们的养老基金充足。
因此,我建议矿工联合会收购公司27%的股票,每股出价36。8元,比目前的行情高5元多,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威尔正要说下去,就被一片叫嚷声打断了,于是他耐心地等待。一位副总裁向他舞着一只苍白的食指说:“这样一来,就把我们淘汰出局了,对吗,威尔?不过,相信我吧,我们会在让你们进入公司大门之前,先让公司倒闭的。”
防弹玻璃靠近威尔的这一边,工会代表们缓缓地点着头。“走着瞧吧,柯沃尔,”一名代表对副总裁反唇相讥,“如果没有该死的金保护伞,你将会是第一个从窗口爬出去的人。”
威尔举起手来。“我说过这不是工资问题,也不是复仇问题。我们并不需要一种付出沉重代价的胜利。我们希望双方都是赢家,是一种合作伙伴关系。让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公司的股东,从而将自己的命运与公司的兴衰紧紧地连在一起,共同参与公司的发展。董事会做出的决定只能是一个开始。先生们,你们不会被淘汰出局的,但要获得成功,我们都必须另辟蹊径。我们必须换一种角度思考问题。我们必须临机应变,敢于冒风险。我没有很多现成的答案,也许连几个答案也没有,可以说几乎没有答案。不过,作为第一步,我们可以建立多职能的监督小组,打破公司官僚等级制,从总经理到普通工人,都将报酬与劳动挂钩,允许一线的雇员独立制定生产目标,尊重他们对什么是可行什么是不可行的判断。管理人员必须深入生产现场,尝一尝淌进我们从地下挖出的每一磅岩石的汗水与泪水的滋味。也许我太理想化了,也许我太天真了,但我并不这样看。我认为只要我们坦诚对话,并将达成的协议付诸于实践,我们就能做到。先生们,你们有什么意见?”
威尔的目光慢慢地从谈判一方移到另一方。
“你们明白我的话吗?8个月内生产不就达到了额定能力的109%吗,生产成本降低了22%吗,股票每元上涨了30分吗?更不用说基本上消灭了生产事故以及消极怠工现象了。另外,也将结束丹佛和俄克拉何马两座城市的粮食风潮。”
弗罗斯特博士红光满面:“干得真棒,小伙子。太棒了。”
威尔耸了耸肩,对导师的赞美感到不好意思。这倒不是出于谦虚,而是因为他的成就不过是他的天赋,他的遗传基因,他的内在属性使一切水到渠成,并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结果。
“下一步做什么呢,博士,是学习,还是另有任务?”
这次他在地心哈尔登醒来,这座校园位于地上哈尔登和地下哈尔登下面,比它们小得多,全校只有十来个学生。
“你毕业了,威尔。从现在起,你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如果我想洗手不干呢?”
“那我们会失望的,但我们不会阻挡你。不过,如果现在你不与我们志同道合,那么你对这个项目就没有丝毫价值了。”
“这正合我的心意。我已经21岁了,博士,自从5岁起,我就一直在哈尔登。我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也是我的基因造就的。可是我究竟是谁?我不知道,我需要弄清楚。““那就干吧。”弗罗斯特博士将烟袋把指向空中,“我们为你敞开大门,威尔。”他眨着眼睛,“而且窗口还有一盏灯。”
威尔这才记起他站在外面,恢复了自己的真实面孔。一股刺骨的寒风凛冽如刀,刮过大厦林立的女王街,阳光消隐,瘴气弥漫。他感到呼吸困难,立刻打开呼吸器,加入到千篇一律穿着带微孔的保护服装,戴着空气过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