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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十辑)-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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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总认为她们的时尚顾问是个有钱女人。’’梅时常觉得这种想法挺可笑。柯婉的眼角皱了一下,闪过一丝笑意。眼里有点泪光——有点疼。
  “唷,牙一碰就疼?该早提醒我呀。”梅说着,检查柯婉的牙龈。靠里一点儿的牙龈受伤了。
  如果你有钱,柯婉,你就会有一口好牙。有钱人保养他们的牙,不知用什么法子让牙齿一辈子白生生的,不会变成茶褐色。梅把拉偏的牙线从柯婉的嘴里扯出来。
  “剩下的这些牙我改天再来给你拉。”梅轻声说,“今天不行,不过也等不了多久。”
  柯婉合上嘴,咽了口唾沫。“我快成个老太婆啦。”她说道,勉强笑了笑。
  “拄着拐杖的老太婆。”
  “笑起来非掩上没牙的嘴不可。”
  两人笑成一团,梅又加上一句:“再戴一副厚厚的老花眼镜,眼睛鼓得跟鱼似的。”
  柯婉伸出手,搭在自己朋友的胳膊上。“还记得吗?从前,我们一块儿用纸和贝壳做小船。在小船里点亮蜡烛,再把它们放到小河里。 “
  “当然记得!”坐着的梅向前倾了倾身子,“现在我们可不做啦。”
  “头上顶着枕头、腰里系着祈愿带。唉,再也没那种日子喽。”
  过去,每年都要过一次祈愿节。小河里漂满点点烛火,漂过一阵子以后“嘶”地一声沉进水里。“我们每次许的愿都是爱。”梅沉浸在回忆里,喃喃地说。

  第二天上午,梅对他的邻居滕老太太提起祈愿蜡烛。梅差不多每天都来看望她。在梅忙乱的学生时代,滕老太太作过她的老师。她现在九十岁了,成天坐在小阁楼的窗前,面朝青山消磨剩下的日子。她的双眼黯然无神,视力比瞎子强不了多少,根本看不见窗外的东西,坐在窗口也许只是为了嗅一嗅田野的气息。
  “你来啦。”每一次,滕老太太厚眼镜下的眼睛都会浮出一丝笑意,其实那副眼镜对她的视力只能起很小一点恢复作用。她记得点蜡烛的事。“还把南瓜籽晒干,吃不完的串成项链。你没忘记吧?”
  在梅眼里,滕老太太仍旧那么美。年纪这么大,她的脸却显得更精致了,像猫的骨架,小小的,非常纤巧。说起话来有点像自言自语,很小的小事都能让她笑起来,别人一看就觉得她非常满足,非常愉快。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她说。沈先生开办村小学之前,滕老太太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开了一个托儿所。“当时我心想,这就是被人害死了父亲的小女孩?真可爱呀。你直愣愣盯着我晾衣绳上那些衣服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你问我最喜欢哪一件。”
  滕老太太笑起来,“呵,对,你说你喜欢上面有很多蝴蝶的那件。”
  失明,就是说,她只能看到过去的事。
  “我们还有过网球场呢,知道吧,就在我们村子里。”
  “是吗?”梅装着以前没听说过这事儿。
  “是呀。呵,当时咱们这儿驻扎了部队,网球场就是他们建的。我们常去打网球,穿着学生服去。”
  球拍是军官们给的。现在,村子里的平先生占着这块地做汽车修理生意,早就看不出球场过去的样子了。
  “噢!他们全都那么英俊,村子里所有女孩子都那么喜欢他们。”滕老太太笑出声来,“我记得我那时还不到十岁,有一个军官特别关心我,说我长得像他的女儿。打完仗他还送过我一个玩具小熊。”她笑着摇摇头,“那时候我成天抱着玩具小熊,逢人便说我要和那个军官结婚。呵呵。”滕老太太摇着头,笑话自己过去的傻气,“我要是嫁给他就好了。”她老老实实地说,觉得自己挺疯的。她总这么说。
  即使现在,滕老太太身上也有一种力量,让梅感到宁静和安全。老太太出身书香门第,从前家里有个积书满架的书房。可惜多年前的一次大洪水把书全冲走了。但滕老太太依然背得许多土耳其人、卡尔兹人和中国人的诗歌。梅小时候坐在她的膝头,她常常一边摇晃着梅,一边背诵诗歌。到现在,那些诗她还背得出来。
  “听那苇笛,”她又背诵起来,“将怎样讲述一个传说!”她失明的苍老的脸在诗歌的节奏中轻轻摆动,这是《神圣的玛斯纳维》①中的段落。“苇笛声声,那是火,不是风。”
  【① 十三世纪波斯诗人贾拉里丁·鲁米的著名诗歌。】
  梅向往地说:“哦!我要是能背这么多诗就好了。”每次探望滕老太太,她总能找回一些童年时代的美好感受。

  星期五,梅去厄兹代米尔的家里。
  母亲名叫哈提加,女儿叫塞辰。哈提加是个疑神疑鬼、反复无常的小个子女人,显然担心梅要价太高,对梅很冷淡。哈提加低矮陈旧的石砌房子里气味刺鼻:烧炭味、汗味、牛粪味,还有从早到晚从不间断的煮茶味。房子后面传来一阵阵奶牛痛苦的哞叫声。没按时挤奶,牛被奶胀得很难受。可怜的奶牛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厉,哈提加却跟没听见一样。她把梅引进家,在梅身旁神经质地转来转去,捻着梅拿来的衣服料子。
  “衣料可真太好了。”哈提加说,生怕梅反对。其实这并不是一块好料子,好料子得花钱呀。哈提加有五个孩子,丈夫又笨又懒。玉米棒子堆满了半间堂屋。最小的儿子只穿了件破衬衫,坐在那堆脏兮兮的玉米棒子里。
  唉,屋子太污浊了,也许哈提加从来没有打扫过。她递给梅一个烤玉米。你孩子没在上面拉屎撒尿吧,梅心里嘀咕,但还是尽量客客气气。哈提加的女儿光着脚试穿衣服,动作又粗又重。塞辰是个倔犟、邋遢的女孩,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什么都瞅:瞅她神经质的妈妈,瞅梅费尽力气在衣服上做出的黄色红色的穗子。无论大人们说什么,她都支着耳朵昕。
  “呃……那……到毕业时……”塞辰的妈妈嗫嚅着想说什么。
  是啊,梅有点尖刻地想道,毕业典礼的时候,塞辰非洗个澡不可,可能是这辈子头一回吧。看她那双光脚上到处是划伤,好多伤口都化脓了。
  “我妈是说,”塞辰说,“星期六你要给我化妆吗?”塞辰不停地眨巴眼睛,蓬乱的头发扫得眼睛发痒。
  “呵,当然。”梅对俯身向前的年轻女孩随口应了一声。
  “怎么,到时候那么多姑娘,你会操心我这么一个穷家小户的孩子?”
  女孩眼中闪着忿忿的光。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人敢看轻你,除非你自轻自贱。”梅说。小时候,她自己也是个贫穷、饥肠辘辘的孩子,生活中从来没有发生过奇迹。当时,滕老太太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衣服脱下来。”梅说,“我得带回去把最后一点收尾的活做完。”
  塞辰当场跨出裙子,赤条条站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哈提加没有责骂她:只给梅倒来一杯茶。刚才拒绝了烤玉米,现在梅只好接过茶。至少这是开水。
  哈提加转身照看烧黑的茶壶,她的女儿挑衅地斜站在一旁。阴部就那么敞着,像婴儿的屁股。
  梅手忙脚乱地折着裙子,这样可以尽量不去看那个女孩。但女孩的眼睛却定在她身上。梅有些受不住了,“想让别人瞧见吗?去穿点东西。”
  “没衣服。”塞辰说。
  她的几个姐妹到镇上去买毕业礼物,家里能穿出门的衣服都让她们穿走了。
  “你的意思是没有你想穿的衣服吧。”梅瞥了哈提加一眼。她真有些后悔替她担起照料女儿的这副担子。“你别的衣服,原来那些旧衣服,随便找一件穿上。”
  女孩以一种更蛮横的眼光瞪着她。
  梅终于被惹火了,“我可不给畜生做衣服。何况到现在为止,你一分钱都没付过。再像这样站在这儿,我就走人,裙子你就别想要了。想穿什么参加毕业典礼,随你便。穿得像个妓女我都不会在乎。”
  塞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进侧屋。
  作母亲的还蹲在茶壶旁,多烧些水掺进没什么滋味的茶汤中。她靠茶和玉米过日子,那种老玉米,其他人家一般用来喂牲口。她惊恐的眼光游移不定,屋后的奶牛还在一声声惨叫。
  梅坐下来,重重喘出一口气。这一周真够呛!她瞧了瞧哈提加的裙子。是用她丈夫的破衬衫一片片拼凑起来的,针脚细密,缝得很贴身。哈提加会缝纫手艺,梅不大会——当女人的,知道这种事心里总是不踏实。哈提加或许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大变化就要来了,梅以后除了照着图片抄衣服样子之外非得找点别的事做不可。她脑子里突然灵机一动。
  “有没有兴趣到我那里来干?”梅问道。哈提加看上去又高兴又畏缩,她说先得问问丈夫。
  一切都将发生改变,梅想道,好像是在说服自己。当天晚上,梅一直工作到天亮,打完另外三件裙子。角落里摇摇晃晃的缝纫机终于安静下来。.做点粗活还成,但毕业礼服这种细活就不行了。
  刺眼的电灯光在她头顶上白亮亮地照着,梅觉得有些头痛。丈夫乔打着呼噜。上面的阁楼里,乔的弟弟和乔的父亲也在打呼噜,二十年来一直这样。
  梅看着乔张开的黑洞洞的嘴。十六岁时,乔可算得上是村里引人注目的帅小伙子,冲动,机灵。婚后一年,梅第一次随丈夫去耶斯波茨基。他在那儿的建筑工地上打临工。梅遇上了一个聪明的城里人,是个有钱的针灸大夫。再看看自己蛮横的丈夫,天生一头蠢驴,一问三不知。后来那个针灸大夫还吩咐乔返工重作。到了耶斯波茨基,她英俊的丈夫简直就是个傻瓜。
  他们的一生就这样陷在小村子里,不知不觉间成了中年人。儿子威克是个陆军少校。驻扎在巴尔沙汗。他寄给他们装着各种小东西的橙色封皮的包裹,寄给他们卡片和装在彩图盒子里的火柴。他结识了一些城里的女孩。威克不可能再回来了。他们的女儿莉莉在耶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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