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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间想,一群漂浮在财富河流里的弃民,简直是活着的幽灵。
店里面只剩下沟口和本间两名顾客。律师发出一声“嘿咻”,站起来跟老板招呼:“常常这样,真是不好意思。”
老板微笑以对,看来己很习惯了。
走出店门,银座的小巷不同干入夜后繁华的姿态,以不同的面貌迎接他们两人。奇妙的是,眼前就能看见一辆自行车和到处散落成堆的垃圾。夜晚,这条街道上无数店家拼命吸取的金钱,在中午这个时刻都放在银行里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白天的银座看起来如此悠闲,没什么分量。
金钱的桎梏甚至能套住街道的足踝,遑论是人的,其套牢的程度会更加严重。被套住的人愿意就这样干枯至死呢,还是肯努力挥舞意志的刀刃,斩断足踝逃脱而去?
沟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回过头说:“五年前,刚开始办理个人破产手续时,我要求关根小姐写一份负债累积经过的书面报告,她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律师,为什么会借这么多钱,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只是想让自己生活得更幸福!
“只是想让自己生活得更幸福。”本间低喃着重复。
律师听了微微一笑:“她就是这么说的,大概也不能作为你的参考吧。”
走在路上,他还说:“关于她工作单位的地址,我会就我所知的提供给你。随时欢迎你来,我会交代泽木小姐准备好的。”
“真是十分感谢,太好了。”
“不过,条件是调查经过要让我知道,我也很在意。”
“好的,一定会。”
“关根小姐……不知道是否平安无事?”
表面上听起来,律师是无心地说出这个疑问。但或许不以这种形式,他也说不出口吧?
本间无法回答,律师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们在银座四丁目的街头分手。告别之后,律师还很不放心地叮咛道:“我说的话千万别忘记了。关根彰子小姐并非什么不检点的女人,她也是很努力地生活。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说不定哪一天也可能发生在你我身上。她所遭遇的状况,请你千万要记在心里,否则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你将永远无法找到她与取代她身份的女子。”
“我知道了,我会谨记在心。”
挥手道别后,律师转身而去。刚好绿灯亮了,他矮小的身影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消失在无数的树木之中,消失在森林里。
在看不见潮流的河水中随波逐流,跟着那一群不知道怀疑的民众消失而去。
第十二章
早早就染成暗红色的余晖中,七八个小孩子聚在小区儿童公园的出入口,有的爬栏杆,有的蹲着,有的灵活地反手抓背,有的正在踏地。人群之中有个矮小的男人双手叉腰大声地发表演说,因为有些距离,听不见内容,只感觉他说话很有气势。
孩子们看起来听得很认真,公园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两个年轻妈妈坐在旁边秋千架上,腿上各自抱着幼儿,嘴角泛着笑意凝视着演讲的男人。
“就以这种方式下去做,各位,听清楚了吗?”男人对着孩子们发问。
蹲在角落里的一个男孩边起身边质疑说:“听清楚了。可是叔叔你是谁呀?”
男人活力十足地回答:“我吗?我是明智小五郎。”
孩子们面面相觑。
刚看见背影时,奉间就知道这男人是谁,等听见声音就更确定了。奉间加紧脚步,想快速通过公园栏杆旁边的走道。
“什么明智小五郎?”果然,孩子们有疑问。
“名侦探呀。你们不知道吗?真是丢脸。”
“我们知道,可叔叔你不是呀。”
孩子们中有人低声说“对呀”,也有人讽刺地窃笑,但笑得不是很用力。于是也有大人跟着笑了起来,那两个年轻妈妈更是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矮小的男人见形势对他不利,再度大声喊:“这种事情,现在一点也不重要。总之照我刚才的说明,大家分头进行搜索,听见了没?好,出动!”
男人击了一记掌,孩子们不像是很投入的样子,但还是解散各自行动去了。
奉间还差几步就要到达九号楼的拐角时,从背后被人叫住了。
“喂!”
本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本来他就拖着左腿走路,就算加紧脚步也快不到哪里去。男人很快便追了上来。
“干吗,你不应该装作没看见,就想走人吧。”
本间回过头挥着手说:“我不认识你,我们没有关系,彼此是陌生人。”
“你还这么说!”
碇贞夫豪爽地笑着追上来,愉快地和本间并肩走路,一边配合着本间不太灵活的步伐一边关切地说:“看你的样子很辛苦嘛!”
“不用你关心。”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很想代替你。”
“闭嘴!”结果本间还是笑了出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碇贞夫挺起胸膛说:“指挥搜索行动,因为我是专家。我在召集少年侦探团训话。”
“搜索什么?”
“狗呀,好像是迷路了。”
本间停下脚步问:“呆呆?”
碇贞夫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没错,都怪你们给它取了没用的名字,才会迷路了。”看来呆呆还没有回来。
“听小智说,它是只对人没有戒心的狗,脑筋不是很好,可能被谁捡了去。”碇贞夫小声地加了一句,“希望不要被汽车轧死了。”
本间知道这个男人很喜欢小动物,连以前住的公寓里的老鼠都一一给取名字,甚至只要听声音就知道哪只老鼠出现了。一开始,当他坐在从来不收拾的床上,盘腿看着天花板说什么“现在的声音是克里斯汀的,她和亚兰正打得火热”时,本间还以为他疯了。
两人来到电梯口,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呆呆的事?”
“小智说的。”碇贞夫的回答自然得就像喊自己的孩子一样。因为小智也很黏他,本间也不在意,但小智说过“喊他碇叔叔的话,感觉好像他要生气”,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威严。
“我可是跑了三千里来找你,结果你不在家,却看到小智和他朋友凑在一起找狗,所以我就提供专业的帮助喽。”
“可是,刚才的少年侦探团里面没有小智呀?”
碇贞夫撑大鼻孔,骄傲地说:“毕竟少年侦探团的团长得不一样呀。我让他跟井坂先生和小胜三个人去卫生所了,说不定呆呆被关在那里。”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碇贞夫,他总是穿着同样的西装。其实他有三套同样布料、同样剪裁的西装经常替换着穿,所以旁人以为他只有那身行头。他拉开那件穿旧的褐色西装上衣,像变魔术般取出一个大牛皮纸袋。
“拿去,你要的东西。”
家里的客厅还残留着暖炉的热气。碇贞夫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穿过走廊到牌位前上香。本间则利用这一时间确认信封内的东西。
里面是关根彰子在宇都宫的除籍誊本和工作记录。看来之前担心会被科长责怪,是多余的。
“谢谢,太好了。”
碇贞夫一边敲钲一边合掌祭拜,面对着牌位说:“千鹤子,你老公又在做些奇怪的事了。”
碇贞夫和千鹤子算是青梅竹马,从小学时就认识。本间会和千鹤子相识,也是在读警官学校时由碇贞夫介绍的。
事后碇贞夫本人也坦白说,一开始就打算撮合他们在一起,才介绍的。对他而言,千鹤子就像宝贝妹妹一样,怎么可以嫁给随随便便的什么人。奉间反问他:“那你自己怎么不干脆娶了她?”碇贞夫很认真地思考后回答,因为太熟了,所以不行——居然说是因为太熟了。
由于他很忙,难得来到家里。但是偶尔来时,都会在牌位前停留很久。本间也都会让他一个人静静待着,直到高兴为止。
本间拉把椅子坐下,将信封里的东西摊在桌子上。
除籍誊本的内容倒是一目了然。真的关根彰子在假彰子将户籍分到方南町之前,从来都没有动过户籍。户籍一直都是以父亲为户主设于“宇都宫市银杏坂町二OO一号”。查对其浮贴纸条,真的彰子搬家之后的地址也都依序登记清楚。最早的记录是东京都江户川区葛西南町四丁目十番五号,确定迁入的日期是昭和五十八年四月一日。
那是她在葛西通商工作时的住址吧,公司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东京都地图和电话,哪一个离自己比较近呢?是电话,伸手就能拿到。于是本间拿起话筒,同时翻阅记事簿,查看葛西通商的总机号码,打电话过去。
话筒里传来女性的声音。本间表示自己要寄东西过去,想确认地址。然后他念出纸条上的纪录,结果对方说那不是公司地址而是员工宿舍的。
奉间挂上电话,抬起头,看见碇贞夫站在和室和客厅的交界处望着他。
“真想喝海带茶。”碇贞夫说。
“在柜子的最下面。”奉间回答。
碇贞夫走向餐柜,依照指示打开橱柜门拿出了小茶罐,接着将水装满水壶,放在煤气炉上后点火。
“我得自己来吗?”碇贞夫问。
“当然。”
“你要不动,小心很快变成糟老头。”
“我早就感觉自己好像变成糟老头了。”
户籍贴条上记录的第二个住处,是关根彰子申告破产时所居住的锦系町城堡公寓。本间想,大概关根彰子离开葛西通商的宿舍搬进这栋公寓时,花了不少钱。或许她就是从这时开始走偏了路。
年轻人住在员工宿舍时,为门禁、哕唆的管理员和坏心眼前辈的欺负等原因,自然很向往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对于获得那种自由要花费多少钱的“现实”却不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