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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夫人……”萍儿不忍。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李清照兀自搬起墙角处的梅瓶,一杯浊酒尽余欢。
“夫人,您病了,不能喝酒……”萍儿拦不住。
“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她端着酒盅,自斟自酌自吟,此时的梅花,已为知己。
“萍儿,你把信和这只金钗,送去给张大官人。余下的,什么也不要说。”有些微醉的李清照,从妆奁中取了一只钗头凤,在心里也打下了一个赌。
早春二月,断桥残雪碑亭前,李清照一套梅红斗篷裹身,轻轻吹去碑上的薄雪,风起雪飞,玲珑娇俏。
张汝舟,撑着一把油纸伞,从不远处,匆忙而至。
只见他进亭,充满歉意地道:“我来迟了,抱歉,冬天的天气,似乎真让人难以捉摸,你看,这一会儿雨,一会儿雪的。”
李清照心头一紧,不免感触道:“天晴了,就要赶路;下雨了,就得停下脚步;雪再厚,只要坚定自己的步伐,自然走得从容不迫,年年月月,人就是这样活着,根本没有必要去慨叹什么!”
“我并没有慨叹,我只是觉得造化弄人,不想事事听天命罢了!”张汝舟收着伞,解释道。
“一个原本就打算认命的人,又何苦埋怨老天爷呢?”李清照依旧执迷着。
“可我一直却以为,凡尘俗世,苍生千万,能够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除了命中注定的缘分之外,有时还需要一份勇气……”
“我不行,我是个寡妇,不可以……”
“你可以的,为什么不行呢?”张汝舟突然抱住李清照,打断她的话,动情质问道,“是谁让你不可以,是天,是人,还是……你的心!”
“是……”李清照来不及细想,只觉一股暖流,穿过双唇,划过喉咙,冲进心房。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感到肩膀,手臂、指尖,双腿,脚跟……躯体的每一处,都酥麻酸软,浸着层层前所未有的暖意……
“这个钗头凤,还给你,拙荆早在两年前,过世了……”
从怀中掏出的钗头凤,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萍儿,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情!”桌上的烛台,映着她不施脂粉的面庞。少了当年的红润气血,却多了几分淡雅怡和。
“今儿下午?”
李清照微微一怔,双颊处却荡漾起一丝水莲花般的娇羞,欲言又止。
萍儿见她神情不如往日,自知其中必有故事,赶着想追问下去,不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雨送黄花落,莫问奴归处
“怎么是你们?快请进来!”原来是小姑一家到访,李清照喜出望外。
如今的小姑,生有一男一女,大的正在太学里读书,风度飘飘少年郎,应对问答,知书识礼;小丫也正处于豆蔻年华,忽闪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小脸蛋,追着萍儿撒着小娇要吃的,讨人欣喜。
李清照出神地凝望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吩咐萍儿带他们去偏厅尽情吃玩儿,之后又将小姑让进自己的卧房。
走进李清照的卧房,清甜的茶香铺面而来,墙上挂着米芾的两张字帖,悬余板上兜着书卷,当中的圆桌上烹着清茶。墙角处有一个庞大的黄花梨安楠木的多宝格,最为抢眼,占据了差不多半间屋子,其上每一格都林林总总地摆满了各种搜集而来的文物:一个天青釉三足洗和一个无纹水仙盆,这两件都是从本朝早年间汝窑中出品的,除此之外还有商代的兽面纹觚,战国的铜兽耳扁壶,汉代的陶漆瓶,五代的秘色瓷莲花碗……
“你没变,连这字帖,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小姑抚摸着墙上的字帖,发出了感叹。
“怎么没变?就说你那孩子,上次抱回家来的时候,能有多大!现在都长成一表人才才了”李清照坐在一边,含笑着看着她,“我自己,今年也都……五十几啦?!想来德甫他过世,也有三年多了……”
“咳!小孩儿长的多快,还不是一年一个样儿!”小姑谦虚着寒暄,耳根里却听得一丝悲凉,不禁小心问她道:“这么多年了,你就没再找一个……”
李清照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我说你,这样下去,怎么成啊!”小姑坐在她身边,拉起她的手。
“既然老天要让我走一条茫茫之路,再怎么艰辛,我也注定要孤身一人走下去……”
“话不能这么说,不是这样的!”小姑紧握着她的手,“纵使是血脉亲伦,缘深缘浅也各有命定,但男女之间的事,出了一份缘之外,更多的是要有一份能迈得出去的勇气,你得勇敢一点,可不能往丧气处想啊!”
一字一句,与那张汝舟当初劝她的一样,李清照抬起眼帘,正对着小姑充满信心的双眸。
青楼妓馆某一房间里,苏甜儿正与一客在床上缠绵,只听得床摇帐动,汗香肆意。
“嗳呦,不干了,大爷我他妈不干了!你这个疯妇,疯妇!”只见这为客人用力将苏甜儿推到床边,屁滚尿流地滚下床来,狼狈地穿好衣裤,将一个银锭子掷到桌上,夺门而出。
苏甜儿头发凌乱,香汗淋漓,从床上爬起,抓起桌上的银子,啐道:“呸!没用的东西!”
荧荧的烛火,照着她白皙的皮肤,映着她齐胸的大红鸳鸯肚兜,闪闪发亮。
“下一个!”冰冷,无助又凄凉。
如今江南的时局,一天天吃紧,风云变幻萧萧兮,当今圣上也火速潜回了建康。小姑一家回建康的时候,李清照将自己剩下的几大箱的文物和一封为赵明诚申辩的自白书,一并都交给了他们。嘱咐他们觐见皇上时呈上。
“萍儿,是你在外厅吗?”小姑走后一周的一个深夜,李清照夜半起身,看见前厅仍有烛火的光亮。
“夫人别怕,是我!”
“不是叫你不要做了,怎么不听呢!”李清照披衣起身,微嗔道。
“再怎么样,没有婚服,总不成样子啊!再有三天,您就要过门儿了,我想赶着快点儿做好呢!”
“又不是第一次了,凑合凑合得了!”李清照没有那个心思。
“那怎么成!洞房花烛夜,可是人一辈子的大事儿!再说,您折腾了这几年,哪还存得下几件像样的首饰?这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得好点儿,夫家那边也对您另眼相看呐……”萍儿一边缝补,一边认真地道。
“洞房花烛夜……”李清照喃喃道,她想起了当初与赵明诚的第一夜,俩人全都冒冒失失、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您乐啦?乐了就好,人这一辈子,只要知道乐,这日子就好过多了。”萍儿见李清照乐了,自己心里也美滋滋的,又自以为是的安慰着:“如今咱家老爷平了反,您也该乐一乐了。您也甭瞒我,我知道您心里想什么。您不就是担心,那世人的看法吗?!我跟您说,甭听那些什么‘二程’在那里瞎说。我听人说,就是那个程大官人,整天人前人后的鼓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摊到他自家侄女儿的头上呢,还不是颠颠儿跑去给人张罗呢!”
“你一个未出闺门的小娘子,成日里不在房里针黹诵读,就知道在外面浑玩,我都替你臊地慌!”李清照亲昵地挂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又道:“有时候,我也在想,倘若有你陪着,我就这么活着,也挺好!”
“夫人,萍儿父母早亡,您若不嫌弃,把我当女儿,萍儿自然感恩戴德。只是谁也不能陪人一辈子啊,将来我最归是要嫁的。您这一辈子,也没能有个孩子,我知道,在您心的底下,是喜欢孩子的。您何不抓住这个时机呢?这是一个机会啊,夫人!”
李清照不再言语,只出神地盯着烛台上的荧荧跳动的火苗。那一下一下跳动的火苗,就如同她烦躁不安的内心,这次没有最初的期盼和激动,却不时会有些不知所措的担忧。
“我可能真是变了……”李清照心里想着。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一顶红色的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冰冷的街道,进入城东张府中,背后徒留一抹茫茫夜色。
又是一朝“洞房花烛夜”,李清照孤身一人的坐在洞房里,没有大红灯笼,没有龙凤蜡烛,没有撒帐仪式,她那身新做的龙凤霞帔,在两根极细红蜡烛的照耀下,显得暗淡无光。
张汝舟出府饮酒,尚未回来,洞房内,纱帐重重,身单影只。
夜半时分,只听外面一阵铃啷作响的敲门声,正伏案看书的李清照连忙起身相迎,只见一个烂醉如泥的张汝舟,惊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喝得这么醉!”李清照赶紧扶他上床,又吩咐下人温水洗漱。
一时间仆妇们打了热水进来,没成想,那脸盆刚一放下,张汝舟的两个大脚丫子就伸了进去……
只听“嗳呦”一声,水溅盆飞,那张汝舟抬脚给了蹲在一边萍儿的腰间一下,嘴里叫骂道:“贱丫头,你要烫死老子不成?”
只这一幕,把站在一旁的李清照惊呆了!当日在古玩街上,那个文质彬彬的文弱书生早已灰飞烟灭,此时站在面前的张大官人,与那街头巷尾、打家劫舍的地痞流氓,又有什么区别!
“我的好娘子,你还不赶紧过来,伺候着本官人!”
已到此时,李清照怎敢违拗?强忍着泪水蹲下,一双玉葱般的手,被清水浸的惨白……
屋外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沾湿了窗下的翠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