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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钻进卡车,启动慢速挡,把沃尔沃拖出他的停车位,再驶上人行道。做这个动作他不得不又开上人行道,然后开到人行道另一面的车道。刹车锁死的沃尔沃的车胎发出一阵尖叫,底盘也发出不祥的刮擦声,终于被拖到人行道的中轴线上。
托兰就让它放在那儿。
托兰感到一阵宣泄的快感,把自己的车驶入停车位。其实,当他从卡车里蹦出来径直向大楼人口处走去时,他仍然感到十分恼怒。在门口,他和迎面而来的一位妇女擦肩而过。
要不是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他一定会设法侧身避过这位大步前进的女士,还会留意一下她的长相。她五英尺高一点,但这要把她凉鞋的高度计算在内,灰色便裤里的那双腿显然肌肉发达,一件背心外面套着木欧联的马球衫,里面的身体粗壮结实。她一头齐肩的黑发,有几缕颜色稍浅,正好配得上她五十来岁的年龄。他觉得她的眼睛是绿色,但要靠近些细看才拿得准。
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他两次离婚,跟他有性关系的女人通常都比这一位在视觉上更有吸引力。
真正引起托兰注意的是这位女人的声音,过去大家消费威士忌和雪茄的时代里通常把这种声音称为烟嗓门,酒鬼嗓子。还有点欧洲口音。不过,引起他注意的也许是她说的话。
“是哪个婊子养的杂种干的,我非宰了他不可。”显然指的是把她的沃尔沃拖到马路巾间的那个人。
这女人平静地向那辆还在微微振动的汽车走去。她双臂一叉,笑了,似乎被这事逗乐了。
托兰完全可以一走了之,虽然他知道不久就会有人把托兰的车位以及从停车位开始一直到沃尔沃之间的刹车痕迹联系起来。除此之外,他还对那双眼睛的颜色感到好奇,好奇得几乎忘记了刚才的愤怒以及历经了两个小时毫无缘由的医学检查后的沮丧。
“我就是那个婊子养的。”托兰说道。
她盯着他。是的,绿眼睛,眼角的笑纹令人着迷,“你还小吗?怎么还不懂事?”
这种抨击对托兰很不公平,他马上就要过六十岁生日了,并且刚刚作完针对这个年龄的医学检查。“显然不是。”
她笑了。这女人的性格真不错。
“我估计这是你的车位。”
他点点头。
“是这样,我刚到这儿,没来得及给我分配车位。警卫告诉我说你今天很可能不会回来。”
“大家都没想到。”他伸出手,“厄尔·托兰。”
“丽贝卡·马尔索。”
“我觉得以前我们见过。”
“科隆?”她问,然后想起了在什么地方,她脸上一阵发烧,“噢!霍普基地。”
像厄尔和丽贝卡这样的操作员通常都是直接参加项目的工作,预先不互相介绍。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是专业人士。
“实际上,大约只有十二公里远。”厄尔一边说,心里却在奇怪为何他觉得有必要说得如此精确。
你肯定觉得自己知道点儿太空飞行方面的事。忘了那些东西吧。SLIPPER操作员并不是宇航员。实际上,到了2026年,宇航员根本没几个。只有几个倒霉蛋,挤在狭窄不堪的地球空间站,一连几个月时间绕着地球一圈圈转个不停,祈祷不要碰上太空垃圾、放射线暴露或精神崩溃,正是这些因素使载人飞船飞往火星的任务难以实现,更不用说欧罗巴那么远的地方了。
但太阳系的探索仍在继续进行,利用无人驾驶飞船,通过数千万英里之遥的远距离控制,差不多实现了人类实时操作。这样做有很多优点:飞行器可以设计得更小,只需要设计成单程旅行,而且有了利用SLIPPER连接技术的人类操作员,太空船的设计者们可以不用开发极度复杂、时常出毛病的人工智能系统。
木欧联的指挥中心位于拉霍亚,它更像是玩虚拟现实游戏的小房间,不像太空梭时代的控制中心。当然,这里仍然有基本的空间轨道控制台、电子支援工作站,各种操作杆、按键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幕,上面显示着来自所有独立探测器的遥感勘测结果,还有操作员选择的镜头所拍摄的画面。
但真正的工作是在控制室后面的八个小工作隔间里完成的,这里,每个操作员都脱得精光,穿上一套紧身的SLIPPER服装,并戴上跟潜水头盔差不多的头盔,实时操纵身在欧罗巴星球上的探测器。
他可以亲眼看到高悬在欧罗巴上空的巨大的木星!
可以感受到欧罗巴上每一次地震的抖动!
可以听到脚下践踏冰层发出的扎扎声!
可以嗅到放射线焙烤的金属的气味!
当探测器联上发电机充电时,你甚至可以体验到电力的涌动。
当然,这些都是虚拟现实。那些聪明的程序员们创建了这个系统,把探测器传来的数据转换成模拟的“感觉”。这个过程也可以逆向进行,把操作员的肌肉动作翻译成数据化的命令,比如转动一下天线。
最优秀的操作员是那些了解宇宙飞船和它们局限性的人,那些经过考验可以承担任务的人。一心沉迷于机器的人也能够成长为优秀的操作员。为了木欧联这个项目,AGC公司想找的是符合上面两种要求的复合型人才。
这些人还必须甘冒风险,一旦出现接口故障,就可能永久性地伤害神经系统。
厄尔发动那辆沃尔沃,丽贝卡则驾驶他的卡车。他把两辆车用链条拴在了一起,尽力消除他干的坏事的后果。他发现干坏事容易,做和好事却很难。因为车道太窄,开卡车的丽贝卡只能斜着拖那辆沃尔沃。
但厄尔刚把沃尔沃的前轮开到人行道上时,她便熟练地一踩油门。汽车一弹,然后是一阵突然排气似的呼哧声,接着是顺理成章的刮擦声,沃尔沃自由了。
“两辆车挨得这么近,真怀疑它们是不是有暖昧关系。”丽贝卡说着,轻轻拭掉眼角的汗水。
现在轮到厄尔脸上发烧了,这种事已经多年没有过了(而且以他的年数,他知道这时候脸发烧真是太糗了)。其实她说的他也想过,“你喜欢车子。”他顾左右而言他,同时明白了她是哪一类操作员。操作员有意无意间都会暗自判断其他操作员属于哪一类,就像两位久未见面的部落友人彼此嗅着对方的味道。
“猜中了,侦探。”她答道,眼睛盯着装着航海设备的拖车。“你喜欢的一定是船吧。”
“都喜欢。轻便卡车和四十五从英尺长的船。”
虽说已经认清对方跟自己是一个部落,但并不是说从此便不存在对抗竞争了。注意,没有出海同游的邀请。
“欧罗巴再见。”
在欧罗巴,研究工作进行得比正常情况要慢。探测器丽贝卡的工作是在霍普基地以北七公里处用钻孔机在冰壳上钻一个洞。那正是设备包抵达那天探测器厄尔勘探的地点。
如果隔得远一点,从宏观角度看,欧罗巴的表面不像太阳系内那些岩石嶙峋的卫星一样崎岖不平。木星潮持续作用于冰层和烂泥,减小了海拔的绝对高差。
但如果站在微观角度,细看探测器的履带或车轮必然穿越的地表,情况便迥然不同了。欧罗巴的表面刚刚形成的熔原,布满了尖锐的巨石,深裂的峡谷,裂缝和轮转线纵横交错。当然,这些情况探测器厄尔初次勘探时便已经标注出来了,收集数据是它的首要目标之一,然后它再将这些数据传回地球,转换成三维图像文件,然后再上传给探测器丽贝卡。
问题在于,几天之内便可能形成新的轮转线,地貌也会因此大变。探测器丽贝卡本来就因为机械故障落后了,没等来到距霍普基地五公里处,她的地图就没用了。
于是她停在那儿,请求引导。
大家一向认为厄尔·托兰没有同情心。最初遇到他的时候谁都不会喜欢他。他既精明又固执,还有个坏习惯,那就是详尽准确地告诉别人应该如何生活才好,让朋友、家庭和合作伙伴感到非常不自在。
有时大家会想——厄尔在偶尔自我反省的时候也会捉摸这个问题,这种性格是不是二十年空间项目研究造成的,在这种研究中,除非对自己掌握的情况很有把握,否则你不会开口说话。又或者,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格,才在这个领域取得了成功。
同时,他又是个任性而又相信宿命的家伙。看看上面的事就明白了。
厄尔为他性格中的缺点付出了代价:两次失败的婚姻,同他的三个孩子关系冷漠、疏远。第一次婚姻是跟克蕾,那位姑娘来自他的家乡田纳西州。过于频繁的搬迁和旅行,加上不合理的工作时间,他们的婚姻本来已经摇摇欲坠了。厄尔又不管孩子,克蕾只好把她自己的职业生涯放在一边,单独一人把三个孩子带大,她当然觉得很不公平。那个时候的厄尔甚至比现在更加铁石心肠,他开始跟工作上的一位合作伙伴朱丽安有了关系,她很快就像一枚巡航导弹命中目标一样迅速而彻底地破坏了他的婚姻。
婚姻的失败间接地伤害了他跟三个孩子的关系,当时一个孩子十二岁,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最大的女儿乔丹还算好,认为她父亲在离婚这件事情上仅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过错,并尽力原谅他,甚至当朱丽安跟厄尔结婚之后乔丹还同她成了朋友。
但更小的两个孩子,本和马西,他们不再属于厄尔。他们虽然很友好,还交换圣诞卡片并偶尔通电话,也许每两年互相探视一次,但他们的生活却再也没有联系在一起。
乔丹跟她父亲的联系频繁一些,对他的了解也更深入一些。如果多花些时间跟厄尔在一起,你也会发现他的另一面的。例如,你会发现他精力有多么旺盛。这些精力用于像木欧联这样的项目上时已经够惊人了。用在其他地方更让人消受不起,比如说,跟乔丹和她的一家一块儿度周末,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