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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又回来了,找到了你。当他们将你推进直升机的时候,你并没有反抗,因为你已经超越了痛苦的临界点。你很冷静地解释你的行为,包括你所学到的一切,还有为何消灭他们是大错特错。你向其他人描述刚才吃过的植物,还有它对感官的种种影响。当你提及那些美妙的“共感觉”——风的质感、云的声音、还有太阳的音色。他们点点头,笑着告诉你说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没事了。然後你感到手臂一阵冰凉,冷得几乎到了紫外线的范围,所以你根本无法看见。嗡嗡声充斥耳中,解毒剂渗入了血管,失神的兴奋很快褪去,只留下了无限的疲惫与悲哀。
八
他说:“我们从来没有学到一点教训,对不对?我们将地球上的恐怖带到了每个星球。消灭掉亚美尼亚人,消灭掉犹太人,消灭掉塔斯梅尼亚人,消灭掉印地安人,反正挡路者死!然後我们来到这里,继续干这种残酷的大屠杀。你们没有跟我到那里去,你们没有跟他们共舞的经验,你们不知道老饕的文化多麽丰富细致。让我告诉你们,他们的部族结构复杂无比:首先,有七重的婚姻关系,然後再加上异族通婚的因素……”
爱琳轻轻地说:“汤姆,亲爱的,没有人要伤害老饕。”
“还有他们的宗教,”他自顾自继续说道:“总共有九位神,每一位都职有专司。他们同时供奉神圣与邪恶之神,他们有圣歌、祈祷仪式,还有神学。而我们,就是邪恶之神的使者……”
“谁说我们要消灭它们?”迈克森说:“你还不明白吗,汤姆?这都是你自己的幻想,你受了药物的影响,现在我们已经帮你解毒了。不久之後你就会完全恢复,可以重新开始工作。”
“我的幻想?”他凶巴巴地说:“药物导致的梦境?我站在草原上,亲眼看见你们下毒丸,再眼睁睁地看着老饕在死去之後溶化。这些可都不是我的梦!”
“要我们怎麽做,你才能相信呢?”老张一本正经地问道:“是不是要我们带你飞过老饕群聚的区域,让你亲眼看看那里几百万头的老饕。”
“但是我们已经杀掉的,也有好几百万了!”他回嘴说。
大家仍然坚持是他错了。爱琳再度向他强调,说没有任何人想要伤害老饕。“我们这是科学探险,汤姆,我们来这里是只要研究他们。伤害智慧生物,违反了我们所有的宗旨。”
“所以你承认他们有智慧?”
“当然啦!从来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那我们为什麽要毒丸呢?”他继续追问:“为什麽要大肆屠杀?”
“汤姆,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爱琳将他发高烧的手,握在她冰冷的双掌中,然後苦口婆心地说:“相信我们,你一定要相信我们!”
他却冷冷地回答:“如果你想要我相信,为什麽不做得乾脆一点,去拿记忆规范器对付我好了。光是这样讲讲讲,绝不能动摇我亲眼所见的事实。”
“你一直都受到药物的影响。”迈克森说。
“我从来没吃过什麽迷幻药,除了我在草原上跳舞时吃的果球——但在此之前,我已经目睹了数周的屠杀行动。你难道要说这是“回溯妄想”吗?”
“不,汤姆!”舒瓦兹开口说:“你一直都有这种妄想,其实这也是治疗的一环——你来到这里,就是一种人格重建的过程。”“不可能!”他吼道。
爱琳亲吻着他滚烫的额头,然後说:“你知道吗?这是为了要让你适应人群。你对於族人在十九世纪的迁移,一直抱持着憎恶的心态。你无法原谅工业社会将苏族驱散的事实,所以心中充满了恨意。你的主治医师认为,如果让你参与一场模拟的灭种行动,你要是能看出这里头的必要性,就有可能清除掉心里的仇恨,重新回到社会……”
他突然一把将她推开。“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如果你懂得一点点人格重建治疗,就应该知道根本没有你胡诌的这一套。不!别碰我!走开,走开!”
他拒绝相信这一切只是药物造成的梦境。这并不是幻想;也绝不是什麽治疗过程,他告诉自己说。他站起来,走了出去,其他人并没有跟着他。他上了直升机,准备去寻找他的兄弟。
九
我又开始跳舞,今天太阳特别炎热,老饕来得也特别多。今天我涂了彩绘,今天我也戴上了羽毛,我身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也跟我一起舞蹈,表现出我从未见过的狂热。我们用脚猛踩着伤痕累累的草地,我们用手捕捉太阳,我们歌唱,我们吼叫,我们哭泣,我们将一直狂舞到倒下为止。
这不是幻想,他们是真真实实的。他们有智慧,却注定要毁灭,我知道!
我们继续舞蹈,纵然恶运当头,我们继续舞蹈。
现在曾祖父也来加入了,他也是真实的。他的鼻子尖如鹰钩,不像我的这样钝。他戴着很大的头饰,棕色皮肤下的肌肉如绳索般结实。他在歌唱,他在吼叫,他在哭泣。
我的家族其他成员也加入了我们。
我们共同享用释氧植物,我们拥抱着老饕,我们都知道被捕猎的滋味。
云层响起了音乐;微风展现了纹理;而太阳的温暖也显出色彩。
我们共舞,我们狂舞,我们都不知道什麽叫疲倦。
太阳渐渐地胀大,遮盖了整个天空,我现在看不见老饕,眼中只有我的族人——数个世纪以来的先人,数千个闪闪发光的胴体,数千个钩鼻。我们一?吃着果球,将植物的尖刺扎进肌肉,甜美的鲜血流出来,在太阳的烈下逐渐凝结。我们继续狂舞,不停地舞。有些人已经累得倒下,其他人继续下去,大草原上数千个头饰上下舞动,舞出了一片羽毛的海洋。而我们仍在舞,我的心跳成了雷鸣,我的汗水变做河流,太阳的火已将我吞噬。我在舞中跌倒,又再挣扎起舞,最後我终於倒下,终於倒下,终於倒下……
十
他们又找到了你,又将你带回来。他们将冰冷的金属管放在你的手臂上,将释氧植物的成份从血液中吸走。然後为你注射了一针,让你能好好休息。你乖乖地躺着,心情很平静。爱琳亲吻着你,你则轻抚着她柔嫩的肌肤。然後其他的人也都来了,都对你说些安慰的话,但是你听不进去,因为你想找出事实的真相。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好像陷在迷宫里面,要找出唯一的一条活路。
在这个星球上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你的治疗过程,是为了要使你这个可怜原住民,学习面对白人入侵的事实,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生物真正被消灭——你这样告诉自己。
随即你否定了这个想法,转而想到其实是那些朋友在接受治疗。他们承载了数个世纪所累积的罪恶感,必须来到此地卸下这个心理重担。你来这里是为了要帮助他们,以你的宽恕与他们的原罪互相交换。
然後你又放弃了这个念头,现在你看到老饕只是一种低等动物,威胁了这个星球的生态,所以一定要清除。那些文化,都只不过是你自己从古老的记忆中滋生的幻想。於是,你决定不再反对这个必要之恶。
然而你突然又改变主意了,这回发现连消灭老饕的行动也只是幻想,源自你对於祖先所受的欺压无法释怀的怨怼。你站了起来,想要向那些朋友道歉,因为你将这些清白的科学家当成了刽子手。
可是这时你又再度改变了心意……
《太阳下的月球跋涉》作者:'美' 杰弗里·兰迪斯
黄培清 杨文睿 译
驾驶员们有句老话:着陆后还能平安无事就是好着陆。
萨吉夫当时若没死的话。或许他会做得好一些,但崔茜已竭尽全力了。不论从哪方面来说。这次着陆远比她预料的要好得多。
笔杆细的钛质支柱当然抵不住着陆时的压力,薄如纸的耐压壳先是变形,接着就裂开了。碎片溅入真空中。散布在方圆一平方公里的月面上。就在飞船坠毁前的一瞬间,崔茜没忘记甩掉油箱,所幸没有发生爆炸,但再怎么缓冲的着陆都无法让“月影号”保持完整。在一片可怕的沉寂中,不堪一击的飞船像只废弃的铝罐,被撕碎压扁了。
驾驶舱已裂开,从飞船的主体上掉了下来,残骸落在了一个火山口壁旁。等它停下来后,崔茜解开了驾驶座上的安全带,慢慢滑向机舱顶部。她忍着一时还无法习惯的月心引力。找到了一个未受损的舱外活动装置。接到太空服上。然后沿着生活舱连接口的一凹凸不平的小洞爬了出去。
崔茜站在灰黑的月面上,凝视着远方,她的影子在前方拉得老长。活像一滩泼在地上的墨水被神奇地拉成了人形。地表崎岖不平,寸草不生。只有各种形状的灰色和黑色,好不荒凉。
“真是不毛之地啊!”崔茜低声自语。在她身后,太阳刚越过山头,照耀着散落在火山口平原上的钛和钢碎片。
崔茜看着眼前荒凉的景色,真想痛哭一场。
要紧的事先来。她首先把无线电台从七零八落的船员舱里挖了出来,试了一下,什么也接收不到,这不足为奇——地球正处在月平线以下,而且地球和月球之间也没有其他飞船。
她不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萨吉夫和特里莎的尸体。在地心引力小的条件下,扛他们的尸体变得出奇容易。既然他俩已“升天”了,埋葬也就显得没有必要了。崔茜把他们的尸体安置在两块巨石之间,面朝西,向着太阳,向着在远处绵延不断的黑色山脉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