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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呆呆地跪于海眼之侧,许久许久。他看不见一条女人的白手臂,在他面前宛转伸出,然后,徐徐下沉。
在无名岛仙洞尽头的石室里,夜明看了他六天六夜。
六天之中他寸步不出这石室。他与她形影不离,尽管他看不见她。
有时她浮身水面之外,有时她在水下,无论从任何角度,她的眼睛始终静静地凝注在燕云身上。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朝露草开放又萎谢,空灵美丽的花光遍地簇拥着这个老人的身体,许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它们淡蓝色的眼睛曾经看到过他,同一具身躯。那一年九岁的顾哑儿,初来岛上才两年、第一次发现师父闭关的洞府,在那个雨后清晨穿过络绎仙草欢喜地挥舞着手臂一路飞奔而来的孩子,小小的身体活蹦乱跳像一头幼小的兽。
师父,这些花真漂亮!
哑儿一生中唯一一次目睹朝露草同时开放的景象,他醉了,伸展双臂在满地花朵中旋转,旋转,旋转……
一转转去了五十一个年头。朝露草在每个清晨不变地醒来,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孩子,那头倔强茁壮的幼兽。他回来了,虽然已经不是那鲜活的躯壳。
那个孩子他匍匐在花朵中间。仅剩的左手,哆哆嗦嗦,掬起一捧蓝花。在离开枝条的一刹它们同时枯萎在指间,像水珠一样消失。老人举起空空如也的指尖,梦幻泡影的美,来不及送到鼻端。
“朝露草又开了……”
海眼中的她听到他喃喃自语,在每个花光蔓延的清晨。
她看着他睡在石室地上,蜷缩着的枯瘦身躯,像只在臆想中逃避伤害的虾子。从前……他不是这样睡觉的。
她想不起从前,是怎样依偎在他强壮的臂膀之下,在颠簸的大车中,在陌生的一处又一处小客栈,在命运的海船之中……她跟随他流离的路途。啊那时……那时他是这样的坚定、雄伟,稳若磐石,整夜静静揽着她,不翻一下身。他的气味……
她想不起了。
眼前的老人蜷缩在冰冷石地上,喉管里发出呼噜呼噜,苍老而寒冷的呼吸声。他沙哑地咳嗽着。空荡荡的右袖管权作被子,斜搭在身上。十步外的海眼里涌出半身女子,终夜悲伤地望着他,无法近前一步。
有时他在石室里无目的地走动。明亮的珠光熠熠生辉,流泻在老人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褶折射着光线,须眉毕现。她痛苦地双手掩面摇乱一头长发,那光芒于是更盛大,灼灼照耀着他身上的每一缕线条,清辉凄烈,如同月下弹断了琴弦,那戛然崩裂的声音……啊,她几乎怀疑其实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就这样在这里,看着他轻轻地慢慢地走,看了一生一世……
她与他的今生今世。那琴弦,断了。
她在寒冷的海水中环抱住自己,簌簌发着抖。
她感觉自己迅速地衰弱下去。蜃的本性在每一个毛孔中嚣嚣呼喊着,在血里沸腾,她清晰地感到五脏六腑间涌动着撕裂般的饥渴。
蜃是如同饕餮一般的巨食怪兽,天生注定要以数目庞大的血肉充其口腹。六天没有食物,对一只蜃来说,是犹如人类没有空气、游鱼离了水的酷刑。
夜明潜入水下,撕咬着自己的头发来止住牙关相叩的剧烈声响。她竭力维持清醒,与蜃的本性苦苦抗争,然而在一点一滴离身而去的温度中,灵智渐渐地模糊。
多少次她按捺住就要不受心神控制汹涌而出的蜃气。它像个活物感知到猎物就在面前,在她的身体里翻腾掀覆,企图破体直出将之吞噬。
不能……
她大睁双眼透过海水望着他。吞食的本能与残存的理智像争夺着一具身体的两个鬼魂,在载沉载浮的凌迟中,将她血淋淋地分裂。
如果有地狱……啊如果有地狱,她已经在里面了吧?像她这样罪孽深重的灵魂……
可是地狱里怎么还会有一个他在陪着她……怎么会……
燕云侧身躺着。他面前的海眼中,汩汩翻滚着激烈犹如沸腾、却没有声音的水花。
她越来越虚弱。六天的不饮不食,足以把任何一只蜃妖拖垮。在那折磨之中她依然注意到了六天之中,他也同样没有进过任何饮食。
满洞都是仙家的奇花异果,随便吃上一株,大概都可令人不饥不寒。但他滴水不进。
他只是安静地呆在这石室里。海窟之畔,栖息着老人瘦弱的身躯,那样暗淡卑微地,像一片坠落的叶子等待着慢慢腐化成尘。
是否……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
他想要陪着她一起,在饥饿中静静地死去吗?是否只有这样清净空虚的死法,才能偿还一点点此生的罪孽。他们是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债务的灵魂,已经不被允许重新开始。
是否他知道,只要他在这里,她就不会离开到外面去伤人。
千里死灭有去无还的蜃海,只有他在这里,它才会平息它的愤怒与仇恨。这个世间的恐怖传说,它因他而起,也只有他才有权利结束。
该是结束它的时候了。二十年了。夜明,我让你寂寞得太久太久。
夜明,我回来了……
让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杀死那蜃妖,而你,你是我的夜明。
夜明,我的……妻……
让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走到尽头吧。不要怕,我的女人。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身边。我会一直,守着你。
夜明,我欠你一场人生,那是永远,也来不及补偿的了。此日,请允许我在你身边,陪你直到末路。
为什么生命总是这样短促,而痛,这么清楚。
我的女人,请你引领我的灵魂,我怕到了地狱,我会找不到你。我们已经错过了这一生。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夜明。
珠有泪 正文 第41章
章节字数:5307 更新时间:08…12…30 22:30
湿漉漉的女人半身伏于海窟之外,长发蜿蜒在地上像千万条死去的蛇虫。她已丧失大半的气力,连呼吸也越来越缓慢。
她感到血液在周身点滴地凝结,如同盐卤点了豆腐,逐渐由流质变成僵滞的死物。
死亡。她知道此刻它的齿牙正在她曾经吞噬过无数生命的腹中蚕食。五脏六腑,慢慢地吃成空壳。
她抬起模糊的视线望向咫尺之外,同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人。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他没有移动过一根手指。她只能凭借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点微弱的生命气息来判断他依然还奄奄一息地活着。
是不是,他们都快要死了?
他们终于要死了是么……他和她,在一起。
夜明喉中发出轻微的喘息,像断颈将死的人血泡咯咯破裂的声音。她趴在海窟边缘拼命向他伸着手臂,五指如苍白的花,不甘心地一张一合,痉挛着,死死攥住空气。
她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也爬不出海眼。
燕云,我们此生的收梢,就是这样的么?
我不甘心……燕云……
女人的手紧握成拳,在冰冷的石地上一下下地捶着,那力道却激不起任何回响。
石室静寂。
老人俯伏在地,沉沉地睡着了。陷于弥留的昏迷,他无法察觉有一只手就在他面容之侧,不过一寸的距离。
几绺散乱的白发一次又一次掠过她的指尖,空绕一圈,旋即轻轻地飘落,从指间溜走。
这一生的最后,终于,什么也抓不住。
燕云……
夜明眼里滚下殷红的珠子,大大小小,一些落入了海水而另一些溅在石地上,滴答,滴答,四面八方地滚落如同一场血泪。
不,那不是泪。蜃没有眼泪,那只是千年魔物的灵力在临死之前,开始消散的先兆。
妖女没有眼泪,就像在这个荒芜的人世间,一个生命与另一生命之间,总是无法相互沟通。隔绝是先天注定的宿命,谁也不能彻底看清楚另一个人的心。
人们最终都得在沉默中孤独地死去,即使他们相爱,生命也得不到任何倾诉。
谁也不能陪谁抵达永远。这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殷红的珠子在燕云阖拢的眼帘旁轻轻滚动着,终于静止。她看着它们,她知道自己作为蜃妖的恶力即将散失,而生命,也将离她而去。
她再也撑不住了。无力伸展的五指自老人的白发之侧滑开,一点点远了,远了。
她的身体向下沉落。石窟水面波纹荡漾一阵,便又合拢,平静得仿佛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她在深水之下灭顶。
燕云,这就是你给这个故事最后的终结吗?倘若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一切终将无声无息地消灭了在这世上曾留下的痕迹。故事将不为人知地讲完。
如果不是乘着五艘巨大海船、由中原声势浩大地赶来此地的那批人的话。
在百般不得寻获燕云的踪迹之后,中原武林斩妖盟终于做出决定,不再等待。
各派遴选豪杰人士,成立了由数十门派共计二百余人组成的剿恶大军,浩浩荡荡,越海向无名岛发动总攻。
向着死亡黑暗而甜蜜的怀抱滑去,这感觉如此安静美好。
他心中没有任何的恐惧,只是觉得安宁。
天地之间,深深的宁静永恒,犹如回到襁褓,在母亲的臂弯里甜甜睡去。但是额角剧烈的疼痛像一道刺目的光,将他从那甜蜜深渊之中拉回人世。
睁开眼睛的时候,燕云的面前仍然只有一片黑暗,但是他感觉到额头上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撞击,那是靴子在踢。
“奸诈的老狐狸,你以为逃回老巢我们就找不到你了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声喊道,带着无穷的仇恨,“死心吧,燕云,你这恶魔,你的末日就在今天!滚起来!是汉子就别趴在地下装死狗,该死的老东西!”
靴子还在踢着额角。燕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