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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有勇气结束已毫无意义可言的生命,留一点凄美于世间,未尝不是一件可取的事。人总是要死的,既然生不能留美于世间,那么至少要死得美丽。”一位戴着眼镜的女生用哲学家似的口吻这么说。
“可是,人就仅仅只是为了什么意义而活吗?”安琪慢吞吞地说,“谁又说得清有意义与无意义的确切界限呢?人的生命难道只是意义的奴隶?生活中的美随处可见,为什么非要以死亡为代价来换取美呢?活着是多么的美好呀,为什么要选择死亡呢?”
她们就死亡这个话题谈论了很长时间,但毕晓普现在只能回忆起这么两句,别的都不记得了。
毕晓普反复玩味着安琪当年的那句话,想从中悟出点什么,但他总也无法真正集中精神,他只觉得安琪似乎有些害怕死亡。安琪,不要害怕,等着我,我就要来到你身边了。毕晓普深吸了一口气,振奋精神加快了脚步。
前方上空,半个太阳已沉入了地平线,苍茫的暮色笼罩了四野,光线红得像烈性威士忌酒似的,让人全身发热。这样的色彩让毕晓普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不知为什么,这暗红的光线令他联想到了小学时的学校教学楼那光线暗淡的走廊。往昔的气息从毫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悄然袭来,毕晓普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放开视野贪婪地看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但福波斯①却并没有从地平线下出现,光线越来越暗淡,毕晓普扭头搜索西方的天际,也没有发现福波斯的兄弟德莫斯②的身影。毕晓普的目光一下子被此刻星空中最亮的星体吸引住,那就是地球。毕晓普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一缕乡愁宛若纤细的竹箭,从神秘的大穹射下,正中他的心脏。在心脏悸跳的恍惚中,毕晓普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福波斯终于升起来了,它给被夜色完全笼罩的火星大地送来了相当数量的光粒子。正是这些光粒子激活了毕晓普那暂时凝滞了的意识,他慢慢动了起来。在迈开步子之前,他扭头向后又看了一下,德莫斯仍然没有出现,天空中只有福波斯。看来德莫斯此刻正在火星的另一面,照耀着那片亘古未有人迹的土地。
毕晓普默默地一步—步走着。空旷的大地寂静无比,毕晓普的大脑也同样空旷,什么思绪都没了,他只是机械而茫然地迈动着双腿走啊,走啊……天空中,福波斯向着天顶飞快地奔跑着,它的光芒越来越亮。
蜂鸣器发出了嘟嘟的警报声,毕晓普知道背上的氧气瓶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了,他把它卸下来,将手中的备用瓶换了上去,然后,他松开手,让空瓶坠于异星的土地上。
毕晓普的脚底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这震动是那么的微小,以至于毕晓普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感受到了。然而这震动却奇妙地顺着神经一直上升,直达他的心脏,并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共振。毕晓普突然间意识到了,再也没有退路!自己的生命只余下了最后的一段。他仿佛看到死神正迈着冷酷的脚步匀速地逼近过来。恐惧宛若采煤井中的地下水一样汩汩升起。这恐惧在他心中冰封了许多年,此刻突然冲破了冰层,灌满了他的全身,毕晓普全身冰冷,僵立在原地不能动了。
就在这时,大地骤然变暗。毕晓普仰起头,无比惊恐地看见天顶处福波斯正在逐渐收敛它的光芒。不一会儿,福波斯全部身影都隐入了火星的阴影之中,完全暗下去了,成了一轮黑月亮!
毕晓普感到冰冷的恐惧涌到了喉咙,然后在那儿冻结为冰块,就这么卡住了,令他喘不上气来。然而在他体内,令人发狂的肾上腺素在急速流动,使他的心脏如同汽车发动机活塞般狂跳不止,手也抖得厉害。他全身所有的神经节都在噼啪作响。这一刹那死亡终于攫住了他,他终于彻底领悟到死亡的真正涵义。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离自己远去了,无论自己这一生有何思想,有何德行,有何罪恶,有何情感,有何爱恋,再过二十来个小时就都将不复存在,宛若洒落于夏日街道上的雨滴一样,瞬间就挥发得了无痕迹。无处可寻了。
毕晓普迈开双脚全速前进,他害怕周身寒彻透骨的阴冷,他害怕头上那轮黑月亮,他渴望摆脱掉它。但黑色的福波斯撒下的黑暗却无处不在,无法摆脱。慌乱中,毕晓普的脚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訇然摔倒了。在极度的绝望和孤独中,悲哀潜入心头,毕晓普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哭了起来。他渴望安琪此刻能在自己身边,渴望远在地球上的亲人们能在自己身边,他想他们,想得不行。
三、蔑视生命的精神狂人
东方的天际出现第一抹光芒时,毕晓普的脸上露出了惊喜。在黑夜疾行的漫长时间里,他一直在祈望着太阳的出现,现在终于把它盼到了。
红红的太阳整个跃出了地平线。虽然由于火星距离太阳较远,太阳看上去比在地球上要小,毕晓普仍然感到了温暖。火红的阳光直射入毕晓普的心脏,驱散了他周身的阴寒,给他注入了生命的活力,毕晓普向着太阳飞快地走去,一路上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他已有许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他不明白现在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敏感。这么多愁善感,从前他深以脆弱为耻,他从不愿让自己的内心感情溢于言表。
阳光越来越强烈,天空中的群星都已看不见了。毕晓普竭尽全力快步疾走着,他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生命正一丝一丝地从自己身上溜走,但是他不愿多想这些,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愿望:一定要赶到安琪的身边,和她共同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突兀的黑影映入了毕晓普的眼帘。由于距离尚远,且又迎着阳光。毕晓普还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人造物体,它的几何形状太规则了。由于那个物体正好在毕晓普的前进之路上,毕晓普决定顺便去看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毕晓普和那个物体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慢慢缩短着。
突然间,一声极微弱的爆响穿透头盔传入了毕晓普的耳朵。毕晓普吃了一惊。这是爆炸声。究竟出了什么事呢?毕晓普不由得加太了步幅,向目标冲去。
渐渐地,毕晓普看清了,那是一辆火星车。这时又一声爆炸声传入了耳中,这次响亮多了,看来这车是有主人的。毕晓普想见见这个人,毕竟这一生能见到的人不多了,并且他想弄清楚那爆炸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毕晓普在绕到火星车向阳的一面之前,他又听见了一声爆炸。
当毕晓普停住脚后,他看见了车的主人。此人正端着支步枪向前方瞄准着,这支步枪和二号救生舱那两个舰员所使用的是同一种型号,顺着枪口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约一百米的地方,间距较大地错落排列着二三十个圆柱形的物体,地上散落着许许多多反射着阳光的金属碎片。无疑,它们就是这个人的枪靶子。毕晓普定睛细看,不禁大吃了一惊,原来那些枪靶子全是清一色的氧气瓶!毕晓普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再看,不错,全都是在此时此地宝贵如生命的氧气瓶。每一个氧气瓶就意味着一天的生命,它们可以减缓死神的脚步。看着它们,毕晓普的心脏狂跳起来。
火星车主人手中的枪身抖动了一下,一声爆响,又一个氧气瓶炸得粉碎。不错,它们都是充足了氧气的,并不是空瓶。毕晓普的心脏随着爆炸声收缩了一下,他感到似乎生命被撕碎了。
“嘿,小子!”火星车的主人发现了毕晓普,他垂下枪口扭头向毕晓普打招呼,“你还没有死吗?告诉我你还可以活多久?”此人的双眼分外醒目,隔着头盔面罩看去,仿佛两朵黑色的火苗在他那棱角分明胡子拉碴的脸上跳动。
毕晓普知道此人的问话相当的无礼,但他却不再觉得刺耳,现在的环境非同寻常,人人都难免失态,毕晓普不想在彼此的言语是否礼貌上浪费精力。他指了指背上的氧气瓶,摊开两手,说:“没多久了。”
“这没啥。”火星车的主人脸上露出了恶意的微笑,“也许明天这个时候,你就已经投胎,做了别的什么动物了。”
毕晓普沉默不语。
“嗯——”片刻之后火星车的主人拖长了声音又问,“害怕吗?”
毕晓普的心颤动了一下,昨夜那轮黑月亮马上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毕晓普一下子丧失了维护自尊的勇气,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害怕。”
“害怕……你也害怕……”火星车的主人轻声地嘀咕着,突然他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你们全都害怕!人人都害怕!这是中了什么邪?真让人受不了!其实在征服宇宙的过程中,不管我们是否需要,灾难和死亡终将到来,这是偶然中的必然,是规律,是不可逃避的。我真不明白死有什么可怕的?每个人都会死的,百分之百!你们在这个世界上使出种种手段互相倾轧,竭尽全力为不死而卑贱地挣扎,但是死亡终将来临!死亡是这个宇宙中唯一永恒不变的东西,甚至宇宙有朝一日也会死亡,这才是最高的真理。可是你们这些家伙在虚幻的世界上呆得太久了,居然反而认定死亡是不真实的!我要让你清醒清醒……”说到这儿,此人猛地将枪托顶上了肩,又一个氧气瓶炸成了碎片。
毕晓普暗自为此人的枪法吃惊。这么远的距离,异星陌生的环境,体积只及灭火器的目标,他居然抬手就中。这一切显示此人在地球上的经历非同一般。
“一切都不值得留恋,”此人继续大放厥辞,“芸芸众生稀里糊涂,毫无意义!地球上的生活混乱不堪,毫无秩序,毫无公平,唯一的公平就是死亡!在死亡面前谁也耍不了滑头。你们的一生中充满了尔虞我诈,可这全是空忙……人从永恒中走来,就该回永恒中去,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就见不得面对死亡哭喊个没完。挣扎有什么用?人总是要死的,死后就不必担心受到任何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