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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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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儿和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少时辰。门轻轻地被推开了,阿牛进来。

阿牛在床边轻唤着二小姐,彩儿听到是阿牛的声音,懒得去理睬,转过身去面朝着墙壁。阿牛说,二小姐,是小夏来了。彩儿听到是小夏,身体一转,人就弹坐起来。彩儿问,你说小夏回来了,人在哪里?阿牛说,走了。彩儿生气地说,你这死丫头,你敢来骗我。阿牛说,我是在外面遇到小夏哥哥的,他说让你去他房间一趟,有件东西要你去拿。

听到这话,彩儿从床上跳到了床下来。

江边的风很大,彩儿一路小跑着。

有一条废旧的木船,瘫躺在江岸的泥沙上,小夏就在船上等彩儿。

他们相视良久,都不说话。

小夏问,东西拿到了吗?

彩儿点点头。

小夏说,你看过了吗?

彩儿摇摇头。

小夏说,你看看吧,早就该让你看到的。

彩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来,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小夏,然后从信封里面抽出一张老照片来。

彩儿手上拿着那张黑白照片,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她震惊无比,恍然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的面前,是浑黄的黄浦江,往返的船舶上悬挂着各种颜色的旗子,太阳旗最多,最抢眼,那些粗大的烟囱不停地往上冒着烟云,很快就把湛蓝的天空涂抹得又灰又黑,久久不见消散。

小夏说,我叫夏光奇,南京人。

彩儿说,你跟随逃难的人群来到上海滩,那会儿你失忆了,后来你失踪,是因为你的记忆重新恢复了。

小夏说,去了南京,只找到这张照片。

彩儿手指着照片当中的人说,这是你奶奶。小夏说是。她又指着当中的两个人说,这是你爸爸和妈妈。小夏说是。她的手指不停地往下指,小夏就不停地说是。最后彩儿说,25个,就你一个活着的。小夏说是。

彩儿的手微微抖颤,照片滑落在地,她赶紧捡起照片来,此时看到的是照片的反面。反面有钢笔画的“正”字,一共画了两个半,13笔。彩儿说,杀了13个了。小夏说是。彩儿又说,还差11个。小夏说是,还要加上水月嫂子南京姨妈家里的6个,那就还差17个。

小夏的脸上麻木而僵硬,他从彩儿的手上接过照片来,不忍去看,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去。

彩儿说,杀完了这些人,往下你想怎么办?

小夏说,不晓得。

彩儿问:你没有思想,没有主义,没有信念吗?

小夏说,不需要。

彩儿去看小夏,小夏的眼里充满了绝望。彩儿说,小夏哥,你活着的理由,难道就只是为了报仇?

小夏说,是,讨还血债,杀人偿命。

彩儿说,南京大屠杀死了30万人,你杀得完?

小夏说,会有人找他们偿命的。

彩儿叹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再次正视着小夏,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夏光奇,你心胸狭窄,你不是真正的江湖豪杰,不是真正的抗日英雄。你只晓得家仇,不知道国恨。你看江,江上那些挂着日本旗子的船,那是我们中国人的江,他们不走,这个国家就不得安宁。

小夏说,国家不得安宁那是国家的事,谁家的人死了,谁都得报仇。

彩儿说,是得报仇,是得偿还血债,但是你,小夏哥,再不要做什么江湖杀手了,你必须要有信念,要有组织。我要带你去见朱老师,他会告诉你,这个仇怎么报,才能报得更彻底。

小夏说,我不会参加任何组织和党派,我只相信我自己。

彩儿说,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们要拯救的是一个国家,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脑子呀?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你哪天就会送命的。

小夏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我就没想过自己要活多久,我的性命早就不重要了。

彩儿说,无知,你太无知了,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好吧,不说了。小夏哥,回家吧,我去求我爸,这两天,阿爸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白天晚上都在佛堂里呆着不出门,他心里一定是舍不下你的。大哥和大嫂还有我姐也会为你求情的,最终爸爸会同意你留下来,我保证会。

小夏摇头说,这个家,我回不去了,也没脸回。

彩儿说,什么脸不脸的,回去了你还是以前的小夏,我不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们。你是我爸的徒弟,你是我哥的结拜兄弟,爸爸是善良的人,只是一时气不过,你不要怨他。

小夏说,只要我活着,我会报恩的,如果死了,来世相报。

此时彩儿的眼里似有泪水在滚动,她同情小夏的遭遇,她怜悯小夏的人生,但是此时小夏的不领情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或许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她的内心深处已经在不自觉中爱恋上了小夏。

彩儿的手指着小夏,她伤心欲绝地说,你走,你走吧,你这笨鹅,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江风吹过,小夏的脸上一阵乌青。

小夏早已经是一个充满了仇恨的人,就仿佛一块烧红的石头,里面仍然是冰凉的。小夏漠然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彩儿,他感觉心脏收缩成了一个拳头,随时都会停止跳动。小夏猛地转过身,纵身一跃,身体腾出丈余远,落到了岸上。他朝着远处的城区,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彩儿望着小夏远去的背影,蹲下身子,呜呜地哭起来。

傍晚,彩儿回到家。汉清已经知道彩儿去外面见小夏了,见到她一个人回来,问她小夏怎么样了。彩儿说,鬼晓得他怎么样,这个人我以后也不想见到他,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汉清狐疑地看着彩儿,问她,莫非你们之间又发生什么事了。彩儿说,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反正往后我是不认识这个人了。汉清说,赌什么气呀,你和小夏的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的目的不就是想救小夏的吗,不就是不想让小夏成为替罪羊吗,你是在哪里见到小夏的,我去找他谈谈。彩儿说,走了,走到天边去了。

唐爷从佛堂那边走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咳嗽了一声。彩儿回头看到父亲,大声说,走了好,走了这个家就安静了,下一个再走的人,就是我。彩儿说着话,迈开大步子往楼上跑去。

唐爷望了一眼楼梯那边,回过身来,沮丧地说,不用理她,真要走,谁也留不住。汉清说,爸爸,那小夏真的就不把他找回来?唐爷冷淡地说,不要再提他了,这都是命。汉清一时无话,想了想,又说,阿爸,张昆那边,我想去找他解释一下。

唐爷转身回佛堂,边走边说,有什么好解释的,过些日子再说吧。

彩儿在客厅里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没有人接听,第二个电话对方说没有这个人,第三个电话对方让她以后不要打这个电话了。彩儿焦虑起来,急得团团转,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门口阿牛走进来,一脸慌张的样子。

阿牛说,二小姐,你还不晓得吗?我刚才去菜市场,见到好多广告栏上,还有电线杆子上都贴了通告,通告上说,上午十点,宪兵部要在江边处决一批抗日分子。彩儿心惊胆战地问,通告上有被处决人的名单吗?阿牛摇头说,名单倒是没看见,围看的人议论纷纷的,都说这一回杀的人不会少。

彩儿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拉着阿牛就出门去。

上海市区的主要街道路口已经开始戒严了。彩儿和阿牛气喘吁吁地小跑着,她们经过霞飞路中段的时候,见到街道上聚满了围观的人群,许多黑衣警察在街道两边维持秩序。

不多一会,大街上十几辆宪兵队的摩托车开道,当中一辆军用大卡车,卡车后面紧随着数十辆黑色轿车和军用车辆,车队气势汹汹,一路慢驶过来。

阿牛手指着当中的军用大卡车,她惊叫,她说上面的人都没有头。彩儿去看卡车,上面有三十几个人都被五花大绑着,不是没有头,而是那些人的头上都罩着一个黑布袋,每个人的背上插着一块长有三尺的木板,木板上用毛笔写有“处决”二字,下面还有名字,只是字小,隔远了看不太清,沿着车厢四周都是头戴钢盔持枪的日本宪兵。

押解处决人犯的车队缓缓驶去,高音喇叭大声囔嚷:这就是地下抗日组织的下场。为了维护大东亚共荣圈的和平,为了国际都市上海滩的新秩序……

车队驶过之后,围观的人流跟着车队后面奔跑。

日头高高地悬挂着,有光亮却没有温度,小夏在阴暗的船舱里晕晕入睡,他好像忘记了时间,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忽然,他被一阵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不清楚这声音是来自梦中还是来自现实,那些声音像波浪一般此起彼伏,来回撞击,好像就在自己的身边,让他受到了惊吓。

小夏从船舱下面爬起身来,一身脏稀稀的,像条失去家园的流浪狗。他拿起一边破了几个洞的毡帽戴在头上。他的头慢慢地从舱房下面往上升了起来,朝着声音过来的地方看去,看到了前面不远的江边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

有几个孩子从废船边跑过,他们破衣烂衫,张大嘴巴朝天叫嚷着,快去看杀人,快去看杀人罗。

正是退水季节,江岸异常的空旷,当中的沙滩上临时用木板搭起一处百余平方米的看台,有几千市民围聚在这里,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人群正往这边赶来。几百名持有枪械的黑衣警察和便衣特务把守在看台四周,看台上架有数挺机关枪,一个中队的日本宪兵虎视眈眈面对着涌动的人流。那辆军用大卡车上被黑布袋罩的人犯一个个被宪兵拖下车来,他们的脚上都戴有镣铐,被拖动的时候发出“哐啷啷”的响声。

观看的人群里有人数了数黑布袋,一共是37个人。

这些人被推拉扯动着上了看台,他们看不见人只能听到人声,他们知道生命到了最后一刻,来的地方是断头台。他们排列成长长的一行,背朝着黄浦江,面朝着悲哀而汹涌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看台上竖有一根大旗杆,很快就在上面升起一面日本太阳旗。几名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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