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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Rilke诗集
【持镰者】
第十四章:三十重以太接入
Chapter XIV: Klippoth□ ShakeSpace
Chapter XIV: Klippoth | 第十四章:三十重以太接入
霍始达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他对涌上来的各种念头不胜其烦,渴望得到平静的睡眠,然而大脑的思维却是他无法阻止的。有些事情他不得不想。所以他只好听任思想自由驰骋。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和精神在连续的工作和紧张刺激下,也早已到了疲劳的极限。睡眠和思考的双重压力,使他进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妻子,阿琳。
霍始达略感愧疚地回忆起阿琳的容貌。人的记忆真是可恨的东西。仅仅几天过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切描述阿琳外貌的每一个细节。霍始达不愿将此归因于人类大脑固有的认知模式。虽然科学家们早已通过实验证明,在没有照片等作参考的情况下,每个人对亲友容貌的记忆都是细节模糊的。霍始达固执地把记忆作为对阿琳的爱情的一个指标。如果哪一天他将阿琳忘记了,他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因此他强迫自己开始重温与阿琳相处的每一段温馨时光。
阿琳过去曾是一名记者。她为一家女性杂志写稿。某一次那家杂志的编辑心血来潮让阿琳做一个脑癌女患者康复的专题,于是阿琳前往毛尔丁纪念医院,采访那里的医生和病患,这就是霍始达和阿琳相遇的肇因。阿琳曾开玩笑地说,派她做那个专题,是那位疯疯癫癫的总编辑所下过的最英明的决定。
霍始达第一眼见到阿琳,就有一种特别熟悉和亲切的感觉。以至于几天之后他首次邀请阿琳共进晚餐时,就好象是在邀请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那样自然。这使得周围的人对霍始达都大为惊讶,因为他向来不善于与陌生人交流。霍始达和阿琳不断发现相互间的默契,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和阿琳是如此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简直就象是上帝在造他们的时候本来就是一体的,在分开多年后又重新回到对方的怀抱。
结婚之后,阿琳辞去了记者的工作。然而她并没有放弃写作。霍始达清楚地记得三年前自己生日的那天,阿琳笑着说要送给他一件礼物。当时他抱着她说,最好的礼物就是一个深吻。但在这个不知持续了几分钟的超级长吻结束后,阿琳还是给了他一个惊喜。她拿出了一本用红色缎带系着蝴蝶结的书。拆开缎带,霍始达发现粉绿色的封面上写着醒目的书名:《急诊室里的春天》,作者是霍琳。
他笑着又吻了一下阿琳。在阿琳催促下,他翻开书,看见扉页上写着:献给我的丈夫,这个世界上最温柔体贴的医生。
霍始达动情地抱着阿琳,在她耳边悄声说:“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阿琳紧紧贴在他胸口,婆娑着他的背脊。
第二天霍始达抽了个空,决定开始认真地读这本书。但他很快就哭笑不得地发现这是一本女性言情小说。阿琳的文笔相当优美,可惜这并不是霍始达所习惯读的小说类型。尽管如此,为了阿琳,他还是硬着头皮读完了。
读完后他才明白,原来之前阿琳经常询问他关于一些医疗器械以及医院情况的问题,就是在偷偷地为写这本书而积累素材。看得出,她十分用心。于是霍始达少不了要送给阿琳几句恰到好处的赞美。阿琳把这当作是丈夫的全力支持,接连又写了好几本小说,清一色都是言情浪漫题材,和霍始达的医学事业倒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每次她兴奋地向霍始达展示自己新出版的小说,霍始达都会喜忧参半。喜的是妻子又一次得到了成功,忧的是自己又要花上一个月把新书读完。虽然这不是阿琳的要求,但每当霍始达看到扉页上阿琳题给他的献词,就会感动得向她保证一定会读完她特别为自己写的小说。
当读到第三本的时候,霍始达注意到其中开始流露出对孩子的向往。书中儿童的角色明显增多了,女主角还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他立刻下意识地联想起最近他们所遇到的问题。
结婚快四年了,阿琳却一直没能怀孕。在医院做了针对性检查后发现,霍始达这一边没有问题,但阿琳却有一种少见的染色体组合干扰症。在她的染色体上,有几段基因在妊娠初期相互干扰。只有当染色体减数分裂时,这几个基因经由换位而分开,才有可能正常怀孕。这个几率大概仅有几万分之一。
对女性来说,生殖细胞的数量有限,不象男性那样可以不断产生,所以阿琳的这种病症即使通过人工受精也无法解决。这使得阿琳相当沮丧。由于一直没有怀孕成功,她想要个孩子的愿望越来越强。一方面,她和霍始达仍不断尝试,希望能在这场几万分之一的博彩中取胜,另一方面,她甚至开始和霍始达讨论起领养孩子的可能性。
对此霍始达很有些不情愿。从小他就被母亲灌输了相当浓厚的家庭观念,对于非自己血缘的下一代总感觉有些古怪。他的母亲仍保留着一些犹太人的传统,其中之一就是非常看重家族血缘。相比之下,他的父亲就宽容得多。霍始达相当肯定,是他父亲的宽容精神,才使他们这来自不同背景的两人克服各种文化差异,最终走到了一起。
他还记得在大学时一位教授在讲课时所说的:所有的生物,都或多或少有着对家族血统的认知,这是亿万年进化所形成的。必竟我们都是基因动物,生存的方式会尽量确保本身基因的延续。当时一位同学就提问,人类为什么会有领养行为。教授对此的解释是,这是一种副效应。对于人类来说,幼儿需要父母的疼爱照料才能存活,因此抚养后代作为一种本能,被写进了基因编码中。这样的话,有时候某些个人虽然没有亲生的后代,但抚养后代的本能仍然会发生作用,促使他或她领养一个幼儿。很多高等动物的幼仔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照顾才能独立生存,因此生物学家们也在它们之中观察到过领养现象。
那位教授是彻头彻尾的机械唯物论者,他的雄心就是找到人类一切行为在生理物质构成上的肇因。在他的眼中,人就是一只设计得极为精密的钟表,尽管长长短短的指针运动令人眼花缭乱,但仍能够通过分析其中每一个齿轮的运动,找出它的规律。
出于一种令自己也感到难堪的理由,霍始达对那位教授的宏伟构想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这个理由不是别的,就是他所一直拒绝的宗教。
教授的思想可算是对上帝的亵渎了。尽管霍始达不是一个教徒,但教授思想中的那种大胆让他感到震惊。那是一种想要剖析世上一切事物的锋锐。当对人类自身进行这种冷酷的解剖时,所有的美好外表都被剥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生物学事实。爱情、亲情、道德、正义,当一切的一切都归结到基因片段的编码排列时,人还能被称为人吗?
对霍始达而言,虽然宗教显得愚昧和盲目,但科学却恰恰相反,在某些方面肆无忌惮,胆大妄为。在多年的家庭薰陶下,他在心底深处还是给上帝留了一席之地。这个做法多少有点脚踏两条船的意味。或许,人还是需要保留几分未知、保留几分对这个宇宙的敬畏之心,才能保留下作为人的尊严,而不是沦为一只只被发条和齿轮操纵的钟表?
“基因……”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个下午,阿琳伏在他背上无力地抽泣。
霍始达心烦意乱地承受着阿琳的重量,他觉得他们就象是钟楼上被预先上好了弦的人偶,只能按写下的剧本演出。而那个决定了一切的钟表匠,究竟是基因还是上帝,又有什么分别呢?
下一个礼拜天,他们照例前往教堂。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开始祈祷有一个孩子。当没有其它办法的时候,宗教是唯一能带来心灵慰藉的了。
霍始达回想起童年时和母亲一起上犹太教堂的情景,那是他最早接触到宗教的存在。犹太社区的教堂肃穆而庄严,黑色小圆帽的拉比以柔和含糊的语调,飞速念诵着塔木德经。与此相比之下,相邻几个街区的新教基督教堂就似乎显得轻佻快活,那些年轻的美国人简直就是把它当作每周一次聚会社交的场所。
犹太教堂的宗教和神秘气氛之浓,令少年的霍始达印象深刻。花白胡子的拉比坚信犹太教义才是上帝所颁下的真理。在老拉比的眼中,霍始达按照母系来算,仍是个不折不扣的犹太人,但却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正在逐渐丧失传统。因此在闲聊的时候,他还曾不遗余力地给霍始达讲述各种犹太民族的传统文化,其中包含了不少以基督教的角度来看是异端的东西。
“神秘学,是上帝通过天使传授给人的。”老拉比给霍始达看一本黑色羊皮封面的古老手抄本,他知道这些东西对少年人有莫大的吸引力。
“奥义存在于字母和数字之中,这是代代相传的神秘知识。上帝在创造这个世界之前,曾创造过其他的世界,但最后都毁灭了。在那些古老世界的混沌碎片之上,上帝创造了我们的世界。宇宙初开之时,人类的灵魂来自遥远的深渊,继承自那些更为古老的世界,是上帝将其注入物质的形体。当末日来到时,这个世界也将毁灭,回到深渊。”
“我们也会毁灭?”年少的霍始达听得颇为着迷。
“是毁灭,也是净化。”拉比说,“当弥赛亚来到的时候,一切都要回归到不存在的虚无。──不要相信那些基督徒的话,他们崇拜的耶稣并不是弥赛亚,真正的弥赛亚还未到来呢。而当他到来之时,就是万物的终点。”
不过年少的霍始达对死亡和毁灭并没有太多深刻的认识,他还是对神话传说更感兴趣。
“这是什么文字?”他指着泛黄书页上的一大堆符号问。那不是他认识的拉丁字母,也不是他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