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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倪影只是瞪大双眸,重复一遍:“老鼠?”她陷入沉思,一会后点头道:“我觉得,刚才爬过去的可能就是老鼠。”
“你不怕?”夏离有点诧异。
“刚才什么都瞧不清楚,而且敌在暗我在明,所以会怕。”倪影严肃辩解,在心底默默检讨先前不稳重失形象的举动。不过,家里为什么会有老鼠?她之前住得好好的,都没见着什么让她郁闷的动物钻过来爬过去。当然,老鼠是不会同人讲逻辑讲道理的。“弄明白了就好。”她冲夏离微笑,“一惊一乍的,真要命。”
夏离却偷偷地想,他其实更乐意瞧见她一惊一乍的模样,最好是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害怕得一把抱住自己。“灯泡怎么办?”
“明天再说。”倪影放松心情,便意识到夏离的手仍留在她的肩上。抬眸,他的目光始终清澈,带着一点笑意。剑眉星目,青涩而美好。倪影一时怔住。
“那个,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她躲开他的视线,稍稍退后两步。原本放在她肩头的他的手,悬在半空片刻,终究还是放下。
“那我回去了。你记得擦药啊。”
倪影不禁浅笑:“知道的。别啰嗦了,快回家吧,夏嫂要担心了。”见他仍旧没有挪动,推搡几下,佯装不耐烦道:“快点,我送你下楼。”
“倪影。”
“嗯?”
“你别生我的气。”
倪影一愣,然后含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同自家弟弟计较的。”话音未落,她已被夏离突然抱住。他抱得笨拙而紧张,力道偏大,令倪影感到隐隐的疼。他的肩膀比想象中的要宽,但仍是瘦。“倪影,我从来不是你的弟弟。”
她竟不争气地感觉到了心动。
寂静的夜,偌大的房间,拥抱着的他与她。“夏离,你只是一时的迷恋。”倪影的叹息萦绕在夏离耳旁,仿佛带着无情的寒意。
“我喜欢你。”他的语气是斩钉截铁般的坚持与肯定。
“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他并非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答案。倪影有什么好呢?她高兴的时候会捉弄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会吝啬每一个字。她有许多他不甚理解的“高见”,也许啰嗦解释一番,也许只挥挥手,扔下一句“你还是小P孩,不用懂”。对的,至可恶的地方就是她总是将他看成是孩子,根深蒂固,执拗不化,比愚公都蠢笨比夸父都偏执,简直要气死人。可是她大笑时眉眼弯成一条缝,她会对着书里的人物犯花痴,她静静注视着浔河水,她仰望天空,她唱动听的歌,她拥有着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所有的一切构成一个完整的倪影。他喜欢的,是这个完整的全部。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你。”倪影觉得苦恼。青春允许冲动与热情。她没有理由强迫夏离熄灭他的情感,虽然这份情感在她看来并不真实。“不过,你先放开我……骨头真硬……”
夏离忙松开手臂,却不敢与倪影对视,脸颊甚至隐约泛红。
“先回去吧。明天有空我再找你。”倪影忍不住抚额。在这场故事里,她认为她有必要且必须承担更多的义务和责任,因为她大他三岁,因为他正处于高三,因为他并未成年,每一条理由都迫使她不得不运用更多的理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最佳的处理方式。
从一开始它就不是一份平等的感情。夏离可以不顾一切,倪影却不得不谨慎小心。或许这便注定,他的喜欢得不到同等的回应。
夏离走后,倪影泡了壶绿茶,坐在台灯下漫不经心的翻阅小说。茶叶是上次与沈东阳逛茶社时买的,梅坞当地的土茶,没有喧宾夺主的华丽包装,也没有娇贵奢华的名字。朴实,却别有风味。就像土生土长的夏离。那支云南白药放在桌上,一抬眸就能瞧见。倪影轻抚着右手食指关节,目光落在书页,思绪却游离飘荡。
第一次见到夏离是她来梅坞的当天。刚拾掇好住处,她难掩欣喜之色,正同夏嫂聊着琐碎,瞧见一个高瘦的身影走进饭店。然后彼此对视一眼,擦肩而过。后来才知道他是夏嫂的儿子,慢慢开始有了交集。
她记得他突然出现在租书店,单肩背着书包,外套拎在手里,只穿了深色高领毛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愈发显得精瘦。他发脾气时,眉头总习惯紧锁,若是五官轮廓再长开些,会相当显气势。他做家务显然比她要认真仔细。
只是更多的时候,他不自觉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想到这些,倪影忍不住猜测,若干年后的夏离,是否会成为一个帅气的男人?他的肩膀是否变得有担当?是否仍记得年轻时的青涩表白,还有——倪影捧着茶杯,唇边泛起笑意——那些实则吃醋,却表现为无来由的脾气和别扭的举动?
而自己,终究只能成为他的过客吧。
来不及渐行渐近
Chapter 5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倪影已自浅眠中醒来。推窗而望,清凉的晨光铺满水面,浔河静默,绿意在稀薄晨雾里凝结。几缕炊烟缓缓升起,融入到浅白的天幕中。倪影趴在窗口,任思维空白。渐渐地有了生气。咿呀开门,车轮碾过青石板,断断续续传来的细碎对话,伴着愈来愈晴朗的天光,开始锅碗瓢盆的一天。
倪影准备下楼,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沿着河岸慢跑,不由多张望了几眼,随即笑起来,朗声喊:“沈锡白——”
白色身影停住步伐,四处张望。
“这里啦。”倪影探出半个身子,挥手示意。
沈锡白终于发现倪影的位置,跑到她的楼下,仰头笑:“原来你住这里。”
“你晨跑?”
“对呀。要不要下来一起跑?”他热情邀请,笑容明媚。
倪影连忙拒绝:“我不要出汗。你继续吧。”
沈锡白佯装无奈摇摇头:“女人呐——”转念想起什么,黠促笑道:“今天可是有高强度劳动,肯定要出汗。别穿得太好看,最好挑粗布麻衣。”
“你吓唬我?”
“吓唬你有什么好处?我才是被你和沈东阳欺负的一方。”沈锡白摊手耸肩,“光打扫祠堂就需要半天。”
祠堂?“就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
“聪明的孩子。沈氏家祠,据说当年也是有名的。有机会你问阿婆,她见证过历史,我只是耳闻。”
倪影了然,难掩兴奋表情:“那,说好的,九点在沈宅大门前汇合,不见不散。”
石板路两旁的香樟树高大而葱郁,枝杈舒展,树冠层叠错落。抬头仰望,天空被划成一块块不规则图案,像散落的拼图。纵横交错间,天愈发蓝,叶愈发绿。
林荫道的尽头便是西洋式的沈宅正门。两侧的围墙面生了青苔,墙头覆盖着厚实黑瓦,仿佛添了一笔属于大户人家的沉重。两扇木门紧闭,门扣已经从底部生出了青绿色,挂着一把半新不旧的铜锁,诉说着时光流逝的痕迹。再往上是石制匾额,上书“沈宅”两字,因为无人维护,当年的描红在多年的风吹雨打中剥啄殆尽,如今只剩下浓重的黑,唯从那飞舞的落笔中,依稀还能一见沈家曾经的显赫。
倪影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然而之前都只能在正门前徘徊,一声叹息,无奈而返。她早了一刻钟抵达,等在门口,眼巴巴望着林荫道的方向。一是因为兴奋,二是处于礼貌。
并未多久便等到了沈锡白。他一瞧见倪影,改走为跑,大老远地就嚷嚷:“哇,我迟到了吗?”
“我不小心早到了。”倪影迎上几步,“怎么只有你?叔叔阿姨呢?”
沈锡白在她跟前停住,笑眯眯答:“他们还要磨蹭一会,派我来当先遣部队。”又打量倪影两眼,笑容扩大:“这身打扮不错,特别适合劳动积极分子。”
倪影忍不住给他一枚白眼。她听从沈锡白的告诫,取出压箱底的旧衬衫配牛仔裤,特意带了头巾,既可作装饰,又能防灰尘。
“阿婆也要来。”
“咦,不是让阿婆在旅馆休息麽?”
“她不放心。”沈锡白略有点无奈,“老人家比较重视祖宗礼法。”
倪影了然。
“我们先进去。我带你参观一下。不过……”他话音一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沈仲儒的三个子女均接受西方教育长大,虽说人人须得学中文,但终究对故土家乡少了一种精神上的留恋。唯第三子沈锡白,自小对华夏文化兴趣浓厚,年少时总缠着父亲带他回祖国探亲,那时便与沈东阳一见如故,后来亦常陪长辈归乡祭祖。作为沈氏后裔,见到老宅祖业荒废,心中到底是唏嘘悲哀的。
倪影体会不了他的心情,只随意点了点头,应答下来。
一叠吱呀,大门缓缓推开,尘封的气息仿佛扑面而来。倪影忽然有一种潸然泪下的冲动。传说中的百年沈宅,里面的每一寸土壤,每一片砖瓦,都曾见证一段厚重的历史。它落败了,腐朽了,和着那些血泪辛酸的故事,一同埋葬在“逝者如斯夫”的哀歌中。
沈锡白充当临时导游。“这原有一面石屏,前有假山盆景,是第一眼的印象。”如今只余一堆碎石。倪影不作声,跟随他绕道而行。铺着石条的小径通往一方小榭,榭外是一池波澜不惊的清水,面积颇大,游廊曲桥、阁楼凉亭,均沿池而建。
“那是莲池。外园的格局就是以莲池为中心。水是引自浔河的活水。听说曾经满池荷花,连绵成片,美不胜收。后来因为无人打理,渐渐荒芜,如今就剩下一池流水了。”沈锡白一耸肩,看向倪影,佯装严肃道,“东阳小时候在老宅住过,把最后零星的几片荷叶都扯光了。”
倪影噗哧笑,问:“你没有吗?”
“我当然不会像他那样子没出息,而且我没住过老宅。”沈东阳答得理直气壮。见倪影不解,便耐心解释:“住不惯,太大,破坏又严重,容易让我产生凄凉萧瑟的感觉。再说,以前外面另有房子,后来才卖掉的。不然中间一段年月,你让我爸他们冒充流浪汉去?”
倪影掰着手指算,依旧有点茫然:“当初宅子就损坏得这么厉害了?那沈东阳怎么住啊?”难道类似野外宿营,自带帐篷?
“这是外园呢!相当于别墅的小花园。”沈锡白拍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