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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小子在南京寒微之时就敢煽风点火兴起了那一场轩然大波,如今背后有太子挺腰子,真想要做出什么事情来,自己哪怕是司礼监掌印也压不下去,萧敬一时哑然,不得不沉下脸说道:“徐勋,这事情皇上也只是拿掉了王盖和吴蕣就算完了,马文升也是打掉那两个让人觉得他还宝刀未老就心满意足了,莫非你还打算追究下去?”
“小子自然不敢。”见萧敬面色稍霁,他这才诚恳地说道,“只不过小子不得不说一句话。小子虽说是因缘巧合见着太子,由此才能有今天,但没有公公在皇上和太子殿下面前再三说话,谁会听过我这么个名号?所以,别人固然是意在马尚书,可那些弹章万一真的让小子万劫不复呢?而且,挑唆太子那样的罪名,不是我一个人背得起的。那会儿要是别人穷追猛打,对公公亦是损害巨大。”
萧敬这半辈子历经沉浮沧桑,这些自然心里有数,只听着徐勋说这话,他仍然心里翻腾得厉害。他固然给这小子铺了无数的路,可这些路终究是要人自己走的,徐勋现如今能够给帝后太子留下那样的印象,全都在于自己的心性手段。沉吟了许久,他才低头呷了一口茶,又抬头问道:“那你想怎样?”
“不怎样。”徐勋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萧公公,李公公老了。”
徐勋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萧敬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要是从前,他必然二话不说就斥责徐勋多事,但如今御前总览奏章的事,李荣总抢在前头,平日里在司礼监也多有倚老卖老,再加上此前御前那些官司打得火热的时候,李荣的小动作他亦是不无察觉,这心里少不得斟酌了起来。
老而不死,谓之贼也
“东宫的人给你递消息说咱家告假回私宅,就是为了让你问这么一句话?”
“那当然不是。”徐勋想起刘瑾的猴急,便笑吟吟地说道,“东宫那些人谁有那么大胆量,竟然敢问李公公的事?那边的人是想问一声,这西厂能不能名正言顺地开起来。”
倘若刘瑾知道徐勋竟然这么开门见山地提出这么一个要命的问题,必然会捶胸顿足,大骂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事儿哪有这样问的。而萧敬却恍然醒悟了过来,竟是嘿然笑道:“咱家就知道,那几个小猴儿耐不住性子了也罢,你回去告诉了他们,皇上还不想给那些老大人们指着鼻子痛骂昏庸,所以但使皇上在一日,就不会名正言顺开什么西厂。他们要名分想都不要想,要钱粮咱家可以想想办法。”
“那我就代他们多谢萧公公了”
徐勋完全没有为刘瑾向萧敬啰啰嗦嗦再劝说几句话的意思。在他看来,又是东厂又是锦衣卫,这大明朝的特务机关已经是史上最强了,这西厂开起来真的是重复设置——然而,东宫那帮子太监能够把朱厚照说得心动,他完全没必要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和人起冲突,真要西厂设起来,他该考虑的是怎么把慧通塞进去才是正经。
而萧敬也对徐勋的知情识趣满意得很。因此,相对于这要开未开八字还差一撇的西厂,他把徐勋送走之后,考虑更多的就是徐勋先头的提议。尽管他不掌东厂,可马文升这匹老马差点马失前蹄的缘由他还是能够猜到一二的。那些天,李荣身边那几个人成天往外跑,真当他是瞎子?以为拉拢了王岳,又和焦芳搅和在一块,就能动得了他?
“公公,公公”
萧敬也不知道盘算了多久,乍然听见瑞生的声音便抬起头,见小家伙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他便温言笑道:“怎么,我难得偷了浮生半日闲,这上门的客人就一拨拨的?”
瑞生没听出萧敬这话里头的调侃之意,只老老实实地躬下身说:“外头是司社监的张公公,还有太医院的刘院判。”
“他们不编修他们的《本草》,跑来烦我作甚?”萧敬一时眉头大皱,但沉吟片刻,还是微微颔首道,“也罢,来都来了,赶也赶不走,让他们进来。”
瑞生答应一声出去,不一会儿就领了两个人进来。前边的是一个六十开外头戴刚叉帽,身穿红帖里缀狮子鹦哥补子圆领衫的老太监,须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干瘦干瘦的人罩着宽大的官袍,竟显得空落落的。这老太监平素许是一贯刻薄严肃,这会儿笑将起来,立时流露出一股掩不住的假来,正是司社监太监张瑜。
而后头的那个老者虽看上去年纪比张瑜要更年长,但因人发福,脸又是圆圆的,看上去便是一团和气的性子,这便是太医院院判刘文泰了。此时此刻,两人齐齐上前向萧敬行过礼后,张瑜就说道:“早就听说萧公公这地方安静幽雅,今儿个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这一块菜地,三五盆兰草,再加上这瓦舍篱笆,竟是有些乡间结庐的滋味。”
“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萧敬哂然一笑,见刘文泰手中抱着一盆东西,他便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你二位还捎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这是之前太医院才刚编好的《本草》,还有皇上亲笔所书的药方三张,这是才印出来的第一本,想请萧公公看看可有谬误。”刘文泰笑眯眯地双手递上了那个包裹,见萧敬先是一愣,随即就接过了,心头登时大喜,忙又说道,“若是萧公公看过还能入眼,张公公和下官就打算把这书呈递御前,然后印发之后传到民间。”
“嗯,那就先留下吧。”
萧敬把包裹往旁边高几上一放,见两人俱是面露喜色,他突然轻轻伸手弹了弹那包在其中的东西,这才说道:“皇上好医药,从前还曾经亲手合药赐臣民,刘院判这一次编本草若是功成,官复原职当是指日可待。”
“多谢萧公公吉言,多谢萧公公吉言”
第二百二十九章 纯孝本天性,天家有亲情
刘文泰那张圆脸一下子笑开了颜,慌忙连声道谢。
前次朱厚照莫名病倒,从院使到院判一大堆御医束手无策,幸好他听了萧敬暗地捎的话“药到病除”,而若是今次《本草》献上去,那他官复原职就不是梦想了。
想他刘文泰成化年间就已经以左通政掌太医院事,可偏生群臣硬揪着宪庙的驾崩穷追猛打,害的他担着个庸医的名声被贬了官。接下来他仰丘浚之意参奏王恕,可王恕是扳倒了,他自己进锦衣卫诏狱蹲了一回,出来甚至连院判的衔头都丢了,一度被贬为御医。要不是因为此前开修本草的缘故官复原职,他这辈子简直是人越来越老,官越做越小司设监和司礼监只差一个字,但司礼监如今是二十四衙门之首,掌印太监手握批红大权,而司设监管的却是什么卤簿仪仗雨具伞盖之类的杂事,甚至人送杂役监之名。张瑜幸得资格老,以司社监太监管御药事,在御前很有几分脸面,因刘文泰和自己亲厚,他这才一力陪了过来,此刻听萧敬说话动听,他虽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高兴得很。
当下他便趁势笑道:“闻听萧公公爱兰草,我新近得人孝敬了两盆好的,刚刚进来之后就索性摆在了外头。我是个大老粗,又不懂这些花花草草的玩意,还是萧公公留着赏玩赏玩,也不至于东西给了我暴殄天物。”
萧敬知道张瑜连书都不太看,更不要说侍弄这些金贵的东西,因而略推辞了一番后,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了。等到人走了,他打开包裹拿出那木匣子,又示意瑞生一本一本地拿出那些书来抖了抖,见确实没有夹带任何东西,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罢,横竖顺手人情,回头我先翻一翻,回宫的时候代奏了皇上吧。不过瑞生,以后记着,别人放下东西都得先看一看,否则到时候事发之后捎带了你,那就有嘴说不清了”
“是,我明白了”瑞生重重点了点头,突然恍然大悟地右手捏拳击打了一下左手道,“那我还得去看看他们送来的那两盆兰草,万一他们在瓦盆里头藏些什么东西呢?”
见瑞生一转身就旋风似的冲了出去,萧敬不禁哑然失笑。徐勋那样机灵从不肯吃亏的人,怎么会一直用着这么一个实心眼的小厮?想着小家伙素来执拗认死理,他不得不缓步出了门去,见瑞生正在那小心翼翼用手掰着泥土仔仔细细查看,他才轻咳一声道:“好了,就是教你一个道理,哪有你这样折腾的谁都知道我萧敬爱花草,在这里头藏东西伤了兰草,回头我哪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然而,几乎是萧敬话音刚落的当口,瑞生就从土里刨出了一样东西,继而脸色古怪地举高了。他也没发现萧敬面色倏然一沉,竟是把东西在手里颠来倒去看了一个够,又搁在地上敲碎了,末了才站起身捧着东西讪讪地说道:“公公,似乎是一块玉。”
“一块玉?”
萧敬愣了一愣走上前,接过东西入手掂量了一下,又仔仔细细瞧了瞧,确定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羊脂玉之类名贵的东西,而且不过鸽卵大小,他脸上的愠怒才渐渐敛去。拿着东西进屋之后拂去了上头的泥土,他又令瑞生打了一盆水进来,等把这玉卵擦洗了好几遍,他才看清楚了上头那隐隐约约的纹路。
这看似天生生成的纹路,竟赫然是龙凤呈祥“公公……”
萧敬却没有看脸上茫然的瑞生,眯着眼睛喃喃自语道:“龙凤呈祥……对了,二月二十九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夫妇和谐,凡事都顺着张皇后不说,每年的中宫千秋节,亦是宫中热闹一时的盛事。除却登基之初需得为宪宗成化皇帝守孝,一度连续三年免命妇朝贺,自弘治三年之后,年年中宫千秋节,年年命妇朝贺,兼且赏赐各王府前来庆贺送礼的官员钞币,这几乎已经是成为制度了。虽说大多数官员都只是让内眷叩头之后送上绣品或是书卷之类的礼品,这就算完事了,但也免不了有人挖空心思想着从礼物上头讨好这位独霸后宫的皇后。
这挖空心思的人里头,今年就包括尊贵无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