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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城内集市中当值的官军,听闻另有官军在城南门外设卡私征茶税,立即领兵前往寻查。
见着宣府军士果然在挨车征税,就挥鞭怒斥设卡的兵弁,石文义听到吵闹声,从帐中钻出,喝道,“我奉左都督指挥江彬大人之命,征收茶税用以修造宣府行宫,谁敢在此滋扰?”
军官见他着江彬帅营参将军服,上前施礼道,“凡边贸集市,均由当地驻军核抽税银,滋补驻军淄费,这是朝庭定制,就是江彬大人征银修造行宫,也必须由朝庭铭文或圣旨才能行事。”
石文义嘿嘿冷笑道,“边关四镇军旅统归江大人节制,征些茶税,难道江大人还做不了主?”
大同军官将毫不示弱,满脸严峻说,“税制从来都是朝庭统一号令,都督指挥使岂能私自做主,况且大同城四门和集市系本埠镇守治下,在此设卡,需先执郑将军号令。恳请尔等立即撤卡、收军归营。”
石文义武进士出身,投靠刘瑾后曾任皇城锦衣卫副指挥,从来耀武扬威惯了,此番又有江彬做后台,恶很很道,“你小小一个军官,竟敢阻我办差,再要纠缠,捆你去宣府交江大人治罪。”一挥手,数十名兵弁齐齐将他围住。
“你敢拿我?”军官毫不示弱,仗剑大喝一声,带来的十几名军士已持械拥上。
双方剑拔孥张、互不相让,正在一触即发之际,突然有军士大呼,“江大人到”,众人才纷纷收械退下,军官和石文义二人,皆至江彬马前请安。
原来石文义一早领兵走后,江彬心想,大同城系由新任镇守郑卿管辖,素闻此人文武双全、从不趋炎附势,又又有李东阳和扬一清倍加赏识,还需小心行事。且边贸集市的管理和抽税朝庭均有定制,此番私征茶税,如遇郑卿阻挠,石文义岂能摆平,或有冲突、恐生意外。
安排完修造行宫诸事,江彬驱马匆匆亲自赶来大同城南,正好止住了事态,江彬下了马对军官道,“你立即领手下人返回城中,我片刻后就去镇守衙门,寻郑将军协调茶税之事。”
值守军官只得遵命,领手下兵弁泱泱退回城中。
郑卿正在镇守衙中研读兵书,有军官进来告知,左都督指挥使江彬派兵在城南私征茶税一事。郑卿听了心中大惊,在东胜军营中曾听仇钺将军言及此人,知其巧舌如簧深得武宗宠信,跃升左都督指挥统领边关四重镇兵马,又为圣驾驱虎被收为义子,朝中六部九卿都要让他三分。
前些时,听闻他奉密旨返宣府监造行宫,如今竟闯入自己的治下,以行宫费用之名私征茶税,郑卿甚感纠结。
正思索间,已听辕门守军呼声,“江大人到”,赶忙迎出辕门,将江彬接入帐中落坐。
“不知江大人突然光临,末将有失远迎。”郑卿吩咐侍卫备茶。
两人第一次见面,江彬满脸堆笑,细细打量郑卿,见其身高七尺,着圆领四品豹补武官服饰,头戴褐色梁冠、脚踏黑皂鹿皮靴,正气凛然、气宇轩辕,心中竟闪过一丝嫉妒。
江彬呷了一口茶,朗声夸道,“还在京城时,我就听闻郑将军文武双全、屡建奇功,今日见尔豪气逼人,果然名不虚传。”
“江大人过讲了,郑某一介武夫,全靠仇钺大将军重用才有微薄之功。”郑卿表情平淡,转而问他,“指挥使大人仍圣前肱股重臣,今亲赴大同城,不知有何吩咐?”
江彬嘿嘿一笑,直言道,“我奉圣上密旨,征收茶税以补宣府行宫修造费用,还须郑将军治下多多支持,行宫建成后,我当奏明圣上褒奖予你。”
郑卿听了心想,征税之事历来须由朝庭颁发规制,如今他说有圣上密旨,我如何向他查核,只好离坐拱手道,“即是皇上旨意,末将全力遵命。”
江彬听了甚喜,见天色将晚,便告辞返回宣府,督造行宫去了。
因被江彬暴征茶税搅局,郑卿心中不免烦恼,辗转反侧一夜,想起李东阳嘱托,决定先不声张,只将江彬建行宫私征茶税之事,详细写了密信,上报武英殿内阁大学士杨一清。
发出密报,郑卿心绪略略稳定,又勾起心底对雪娇的牵挂,自己虽然倾情慧芫,但杨小姐莫干山救命、杨俯疗伤之恩,皆远胜于兄妹,自己确实深负雪娇太多,便伏案给杨俯写封长信,畅述内心情感、充满自责之言。
在湖州杨府,雪娇先接到安国良的书信,感慨万分、夜不能眠,安国良与玉兰成婚,她十分欣慰,而安国良信中劝其放弃郑卿,应是好意,只是自己仍然矛盾、不置可否,且郑卿故意逃婚避走边关,更令她十分不满。
心中懊恼挥之不去,雪娇每日只在俯中后花园习武,杨国清见她少言寡语,知其心事重重也不敢细问。突然,又有郑卿书信到,言语恳切执诚,雪娇细细读了,终是按捺不住,暗暗发誓,要寻他当面问个明白。
随即找父亲商议,河南匪患已清,北疆正缺茶绸货物,自己亲自押运一批丝绢和茶叶去大同城集市交易,要借去边疆集市交易的时机,亲去大同找到郑卿。杨国清早就担心雪娇在家中憋坏身子,已知郑卿任职大同镇守,可以相互照应,遂立刻答应,吩咐管家尽快备货,早些启程。
浙江湖州富商扬国清家自有茶山百亩,年年收获颇丰,加之湖州本就是运河边最大的丝茶货运码头,自北疆边贸日趋繁荣后,每年夏秋均有许多精明的浙江商队,从湖州贩运茶叶和绸布去大同集市贩卖,又购回马匹皮毛,两边均能赚得好价钱。听闻边关战事已熄,杨家早已准备妥茶绸去大同城交易。
翌日,雪娇安排随从匆匆搬运货物,先装船由水路沿运河行至京师,在扬一清俯中歇息一宿,又租了二十辆车舆,载满货物向西出雁门关,沿国道蜿蜒北上。
杨家载货车队进入宣府辖地,已是秋末时分,官道上驼马商队往来不绝,路两边山势险峻、连绵起伏,山坳处风声嚇嚇、土石飞扬,山嵴之上隐约可见墙垣和台墩。出了宣府西行,进入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远处牛羊繁点,苍鹰翱翔,沿河流两侧多是边军屯田,秋谷丰硕累累。
雪娇第一次来道北国边陲,甚觉新奇,纵马离开官道,在草甸上飞马急弛,跑出几里地,竟惊出了草丛中的野兔,于是拈弓搭箭,却是屡射不中,至馕中箭尽只好怏怏而回,不几日已遥望见大同城垣。
雪娇驱马走在车队当前,见城门外许多商队拥挤不行,阳光下枪戩闪烁、吵嚷之声不绝,杨府管家见状,让车对在路边暂歇,跟她一同下马近前探测究竟。
原来有一拨官军在城门外设卡,对进城茶叶全部按照百分之五征收税银,因往年从来没有此项税费,又不见朝庭铭文,惹得各商队怨声载道,纷纷堵在卡前与官军论理。
雪娇在人群中望去,见领头的武将着七品参将官服,正在耀武扬威地喝斥商户,指挥兵弁强收税银,挤近了仔细一瞧,竟是从莫干山逃脱的石文义,心中大吃一惊,即刻牵了管家转回,让车队今晚先在城外露营,自己单骑入城去寻郑卿。
二人突然相见,郑卿不免有些难堪,心中突突直跳,赶忙将她迎入镇守府衙后堂,置酒菜款待。
雪娇已年逾越二十,不似正德三年那般唐突,虽心中怨恨,却不露声色地,“我随家中商队贩茶至此,今有事登门相求。”
郑卿见她未提婚姻之事,心中稍安,边吃边问道,“需要我效力的地方,无须客气、尽行吩咐就是。”
雪娇见他有些诚慌诚恐,淡淡一笑说,“大同城南门外有官军设卡,凡入城茶货均须缴纳百分之十的税银,你可知此事?”
郑卿详细向她解释道,“有统辖四镇兵马的左都督指挥使江彬,奉旨在宣府为圣上修造行宫,借此在四镇商道私征茶税,我系他麾下将领,无法阻止,已密奏朝中内阁杨一清大人,核查处置。”
“原来如此,”雪娇待酒足饭饱后,又对他说,“你知道领兵征税的军官是谁?正是从莫干山逃脱的钦犯石文义。”
郑卿听了大惊失色,石文义曾与自己在莫干山生死鏖战,如今在自己眼皮底下征税月余,竟未能察觉。即与雪娇商议,只在今晚子夜出手,趁熟睡之时将其擒获。
第二日丑时,石文义在梦中被郑卿亲率将士擒拿,即刻关押入大同城狱中。
黄昏时分,石文义的手下军官快马逃回到宣府,至清远楼帐中禀报详情,江彬听了不敢怠慢,立即带领一哨官军直驱大同城。
江彬在路上细想,钱宁举荐信说石文义曾追随刘瑾、张才,原想此案早已了结,又有钱宁包庇,不会有事,岂料偏偏被郑卿认出?心想,须先将石文义解回宣府,才好让钱宁在宫内斡旋,设法免除其旧罪。
及至天明,大同城南门外,余下官军已撤卡拔帐返回宣府营中,雪娇等被阻茶商趁机将货物全部运进大同城中,个个欢呼雀跃。
郑卿心知石文义与江彬必有渊源,正要派遣军士将他直接押送京城刑部,江彬已亲自赶到大同城营中,只好尊命将人犯交给他押回宣府狱中候审。
因心里愧对雪娇,郑卿便常去集市邀她吃酒叙旧,时而帮她在集市上选购良驹,又陪她游览城西南的善化寺庙,二人各怀心事,言语表情多有尴尬,雪娇听说慧芫因病在草原走失,心中亦是倍感惆怅。
江彬押解石文义回到宣府,暂时只在营中关押,凤姐母女得知,便托刘汤引路,入内探视。一次偶遇江彬,不由地惊叹其美艳无比。
突一日,有旨招江彬速回京畿,他便将建行宫之事托于刘汤,自己急急赴京面圣。
原来武宗帝每日只由钱宁陪着,在豹房歌舞声乐、美人献艺,虽有秀秀和马杜二位美人日夜伺候,只是豹房只不过方圆之地、甚是狭小,日子久了也觉素然无味,便想着出京寻欢猎奇。江彬进了豹房行礼拜见,武宗赐坐问他,“江爱卿,宣府行宫建得如何?朕近日想微服出京散散心,欲着你携锦衣卫便装侍驾。”
江彬见他舍弃司礼监潘永不用,心中甚喜,忙起身拱手道,“圣上微服出巡,臣将日夜伺奉在侧,保龙体无恙。”
武宗又问,“依卿之意,去何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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