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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仍旧若无其事地去游泳,竟发现参观我洗澡的人更多了,黑糊糊的一群,有几百人。大蝎双手捧着一大堆迷叶,堆得顶住下巴。他顺着队伍走,迷叶渐渐减少——我明白了,大蝎借着机会卖迷叶,乘机捞一把。
我受不了这帮家伙莫名其妙地看人洗澡的行为,也为大蝎的行动大为光火,愤怒地冲上岸。顿时,岸上传来杀猪一般的号叫,眼前就如同地震一般,那群猫要各自逃命,又要往一处挤,跑的,倒的,忘了跑的,倒下又爬起来的,同时并举;一展眼,全没了,好象风吹散的一些落叶,这里一小团,那里一小团,东边一个,西边两个,一边跑,一边喊,好象都失了魂。及至我的百码跑完,地上只躺着几个了,我捉了一个,一看,眼已闭上,没气了!我的后悔比闯了祸的恐怖大得多。我不应当这么利用自己的优越而杀了人——虽然在法律上吓死人与杀死人是有分别的。
事后,我问大蝎我将如何被处置。
“没事!”大蝎摇摇头,“法律不过是几行刻在石头上的字;迷叶是一切,有迷叶,打死人也不算一回事。你打死人,没人管,猫国的法律管不着外国人。我打死人还得损失一些迷叶,你却可以连‘一’片迷叶也不用破费;我自恨不是外国人。你要是在乡下打死人,放在那儿不用管,给那白尾巴鹰一些点心;要是在城里打死人,只须到法庭报告一声,法官还要客气地向你道谢。”
迷叶收获的日子,大蝎调集了五百名兵保护迷林。猫国的兵常常哗变,然而这次却很规矩,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我——我是外国人。“外国人咳嗽一声,吓倒猫国五百兵”是这里的谚浯。
有一次,大蝎拿着棍子打一个猫兵,我实在看不下去,过去制止他,可是等我跑过去,那猫兵已被大蝎打死了。我一把抓住大蝎,责问他:“为什么打死人?”
“因为他偷吃了一节叶梗。”大蝎一点不觉得打死猫兵有什么不对。
“为吃一节叶梗就可以……”我没往下说,和猫人辩理有会么用呢!我指着四围的兵说:“捆起他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把大蝎捆起来!”我更清晰地说。还是没人上前,我的心冷了。他们不敢上前,并不是出于爱护大蝎,而是因为死的不是他们自己,这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犯不着得罪人。
我的内心泛起一种难言的悲衰。
突然,我灵机一动问大蝎:“你是愿意叫我捆在树上,眼看着兵们把迷叶都抢走呢?还是愿意认罚?”
兵们听到我说叫他们抢,全精神起来,立刻就有动手的。我一手抓着大蝎,一脚踢翻了两个,大家又不动了。
大蝎的眼已闭成了一道线,我知道他心中怎样地恨我。他同意让步,但决不是因为一节叶梗杀了人而认错。
他答应了我的一些惩罚措施。对于那个死去的兵,我叫大蝎赔他家小一百个国魂(猫国货币),大蝎也答应了。但是我问了半天,谁也不知道他的家属在哪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对于别人有益的事,哪怕说一句话呢!猫人没有帮忙的习惯,这是我在猫国又住子几个月才晓得的。大蝎的一百个国魂也因此省下了。
五
大蝎把收下的迷叶全晒干,打成了大包,由兵丁顶着,准备进城。
刚要起程,空中飞来几只白尾鹰,大蝎又跳起来,下令:“出门遇鹰不祥,明日再走!”我把手枪拿出来了:“不走的便永远不要走了!”大蝎的脸都气绿了,干张了几下嘴,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知道犯着忌讳出去危险,但同时也知道与我辩驳是无益的。
太阳平西了,看见了猫城。
一看见猫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形成一句话:这里文明快要灭绝!
猫国是热闹的,在这热闹景象中我看见那毁灭的手指,似卑将要剥尽人们的皮肉,使猫城成个白骨的堆积场。
城的构造,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无所谓街衢,因为除了一列一眼望不到边的房屋,其余的全是街——或者说应当说是空场。这样建筑的主要原因是猫城人多,但人人是由直着走,渐渐改成横着走,一拥一拥,假如那列房子是海堤,人们便和海潮激荡差不多。房子往长里一直地盖,把街道改成无限的宽。如果是两排房子,必有一排要被横着走的人流所推倒。
大蝎的住宅正在城中心。四面是高墙,没门,没窗户。
夜晚降临,大蝎不让我也不愿住进他们的房里。我搬了几包迷叶,铺在离臭沟很远的地方,仰卧观星,这并不是一张舒服的床,我觉得有些凄凉。我似乎又有点羡慕那些猫人了,脏、臭,不透空气……到底是一家老幼在一起住,我呢?独自在火星上与电光作伴!我不由得笑了,虽然笑出两点泪来。
我慢慢地要睡去,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顿时坐起来,无意义地揉了揉眼睛,面前站着两个猫人。他们和其它猫人不一样,遍体长着白毛。原来他们也是“外国人”。
他们很客气地称我为“地球先生”,劝我到城的西边住。他们说凡是外国人都住在那里,不分国界,好象是大家庭似的,而他们则是那儿的两个招待。
我婉言谢绝他们,他们是殖民者,我不是。我同情猫国人,总觉得他们还有希望,我怎能离开他们同侵略者在一起呢?
他们走了。我睡不着了,心中起了许多色彩鲜明的图画:猫城改建了,成了一座花园似的城市,音乐、雕刻、读书声、花鸟、秩序、清洁、美丽……
六
一个电闪,等了好象有几个世纪,整个天塌下来似的一声大雷。等我清醒过来时,离我最近的那堵墙变斜了,向我压过来……
我企图睁眼,却不能,壁上的泥似乎都在我脸上贴着。手和脚都被石头压着,我仿佛被谁种在了土里面。
把手拔山,然后把脸扒开。
天大亮了。
大蝎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土坟。我一边拔腿一边疯了似地喊救人;我是不要紧的,大蝎一家老小一定在极下层埋着呢!空中还飞着雨点,任凭我怎样喊,一个人也没来。
我于是疯狗似地扒那堆泥土,大喊救人。人来了不少,但都只站在一边看着。人越来越多,好奇地又向前挤了挤,仍然没有人动手。我知道只凭央告是无效的,摸了摸口袋,还有大蝎酬劳我的几个国魂。
“过来给我扒的,给一块国魂!”人家楞了一会儿,似乎不信我的话,我掏出两块国魂来,给他们看看。行了,一窝蜂似地上来了。可是来了一个,拿起一块石头,走了;又上来一个,拿起一块砖,走了。我心里明白了:见便宜便捡着,是猫人的习惯。好吧,随你们去吧;反正把砖石都搬走,自然会把下面的人救出来。
很快!象蚂蚁运一堆米粒似的,叫人意想不到搬得那么快。底下出声音了,我的心放下去了一点。但是,不是大蝎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大蝎的太太吧?我的心又跳上来。全搬净了,大蝎一家老小都在四角卧着,昏迷不醒。只有那个女人受的伤轻些,扯着嗓子喊:“哎哟!不要动我!抢我的房子,我要去见皇上,老老实实地把砖给我搬回来!我要叫皇上派兵挨家去搜,搜出一块砖也得杀了!”
其实她的眼还被泥糊着呢,大概见到倒了房子便抢,是猫人常干的事,被她猜到了。
四周的人还蹑手蹑脚地在地上找呢。砖块已经完全搬走了,有的开始用手捧土;经济压迫使人们觉得捧走一把土也比空看手回家好,我这么想。
七
我认识了大蝎的儿子小蝎,他是个爽直的青年猫人,也是个悲观主义者。每天他都带我上街走走,参观猫城,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小蝎曾到外国留学,是个新人物,思想和父亲格格不入,用老一辈的话说就是外国习气。
“迷是我的朋友,”小蝎有一次对我说,“一块住的朋友。这又是外国习气。我家里有妻子,十二岁就结婚了,我的妻子什么也会,尤其会生孩子,顶好的女人。父亲叫我娶迷做妾,我不干。父亲有十二个妾,所以纳妾是最正当的事。我和迷同居但不结婚,我与迷倒没什么,可是对猫国的青年大有影响。在猫国,男女是授受不亲的。”
迷便走过来,她脸上搽了许多粉。她冲我挤了挤眼,我打了个冷战,窘迫得很,这就是猫国的新派女子。
我决心对猫国进行视察。先看什么,我并没有一定的计划,出去遇见什么就看什么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我们先进了一所学校:一个大门,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小孩都进去了,我在门外看着。小孩有的在地上滚成一团,有的往墙上爬,有的在墙上画图,有的在墙角细细检查彼此的秘密,都很快活,没有先生。我等了不知多久,来了三个大人,他们都瘦得象骨骼标本。
三位先生的中间那一位大概是校长,他发了话:“第一项唱国歌。”谁也没唱,大家都楞了一会儿,校长又说:“第二项向皇上行礼。”谁也没行礼,大家又都楞了一会儿。“向大神默祷。”这个时候,刚静下来的学生又开始你挤我,我挤你,彼此叫骂起来,不知谁说:“有外国人!”
那些猴子便都静下来——小孩也怕我。“校长训话。”校长向前迈了一步说:
“今天是诸位在大学毕业的日子,这是多么光荣的事体!”
我几乎要晕过去,这些六、七岁的毛孩子……大学毕业?
“发证书。”
校长从墙根搬起些薄石片来,石片上大概刻着些字,我没有十分看清。校长把石片放在脚下说:“此次毕业,大家都是第一,何等的光荣!现在证书放在这里,诸位随便拿,因为大家都是第一,自然不必分前后次序。散会。”
在另外一所学校,我亲眼目睹了学生殴打教员的惨状。谁也不管,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小蝎后来告诉我,在统计上,猫国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