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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认准了胜利近在眼前,他下令从蒲津急渡黄河,抢在宇文泰之前进入关中。
黄河西岸是老将王罴守卫的华州(治所冯翊,今陕西大荔)。王罴自孝文帝时代就镇守关中,孝武帝西迁后,他对西魏政权忠心耿耿,且勇猛无比,多次击退东魏的进攻。宇文泰派使者给王罴报信,要他小心提防。
王罴回复了一句话:“老罴当道卧,貉子哪得过!”借名发挥,把高欢和他的十万大军比作貉子,这是何等的气魄。
高欢大军来到冯翊城下,阵前喊话:“王老将军,宇文黑獭将败,何不早降?”
王罴站在城头,大吼道:“此城便是王罴的墓冢,我生死不离。想死的请过来!”
华州毕竟不是高欢的目标,攻之无益,这块硬骨头还是放到以后再啃。东魏军绕过冯翊城,又涉过洛水,屯兵许原以西(今陕西大荔西南)。
宇文泰此时才到达渭水南岸,紧急征召各州士兵,一时半会儿还聚不起来。两军兵力相差悬殊,西魏众将建议按兵不动,宇文泰说:“若让高欢进军长安,则情势大乱;现在他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此乃天要亡他,正可打他个措手不及。”说罢,西魏军造起浮桥,数千名轻骑兵每人带上三天的粮食,北渡渭水,辎重留在南岸,由老弱残兵押送,向西跟进。
十月,宇文泰到达北岸的沙苑(今陕西大荔南),探马来报,西北六十里便是东魏军大营。大家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忽见宇文深一个人哈哈大笑,举双手向宇文泰道贺。
宇文泰不解,问他何故发笑。宇文深答道:“高欢在河北,深得人心;他若是老实待着,消灭他并不容易。如今孤军渡河,深入我们的地盘,他的士兵恐怕也有所不愿吧。究其原因,高欢是要报窦泰被杀之仇,刚愎自用,含愤前来,这叫‘忿兵’,一战可擒。道理再明白不过,为何不道贺呢?”
宇文泰大喜,下令各军整装迎敌。第二天清晨,高欢探知西魏军的位置,大军从许原浩浩荡荡开来。李弼向宇文泰献计:“敌众我寡,不可平地列阵。沙苑以东十里有一处渭水拐弯处,俗称渭曲,三面环水,芦苇丛生,我军可先埋伏在那里,以待高欢。”
宇文泰依计而行,移军渭曲(所以此战也叫渭曲之战),并分出东、西两翼,李弼指挥西翼方阵,赵贵指挥东翼方阵,背水伏下口袋阵,相约以鼓声为号令。
傍晚时分,东魏大军来到渭曲。都督斛律羌举说:“芦苇丛深泥泞,不利于我军作战,不如远远相持,分拨精锐骑兵偷袭长安,端掉宇文黑獭的老巢,叫他不战而败。”
斛律羌举的主意很毒,然而高欢一心报仇,并未发表意见。他望着芦苇丛若有所思:“放把火烧死敌军,怎么样?”
侯景不同意:“应当生擒宇文黑獭以告天下,一把火烧了,无法分辨尸体,谁会相信!”(还没打就想着认尸的事了,东魏军中一片乐观情绪)
镇兵出身的都督彭乐盛气凌人,请缨决战道:“我众敌寡,一百个抓他一个,还怕打不赢?!”
高欢深受鼓动,便以全军猛攻渭曲,孰料一头就撞进了西魏的口袋阵。渭曲的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是伏兵,北面的入口又被东魏军前呼后拥的大队人马阻塞,士兵们有进无退,动弹不得。茂密的芦苇做了西魏士兵最好的掩体,东魏士兵看不清敌人的数量,一个个排队上门送死。
时机成熟,宇文泰亲自擂起战鼓。西魏士兵挥舞兵器,喊声震天,于谨等各军从正面扑了上来。西翼的李弼身先士卒,率领麾下六十多人的铁骑,横向冲入东魏阵中,把高欢大军截为数段。李弼的弟弟李檦身材瘦小,却异常勇猛,骑在马背上犹如隐身人一般,斩杀敌人不费吹灰之力。东魏士兵惊恐万分,远远见了他便大呼“快躲!”乱成一团。
两军杀得天昏地暗,直至深夜还未罢休。东魏阵中的彭乐被刺破肚腹,肠子外流,他把肠子塞入腹内,回身续战。西魏那边的将军耿令贵杀得遍体通红,全是敌兵的鲜血,宇文泰也不禁欷殻А�
东魏士兵越战越少,高欢想要收兵再战,却完全指挥不了混乱的兵势,各营军士死散一空。高欢惆怅半晌,还是不愿退兵(十几万大军就这么毁在沙苑……)。大将斛律金劝道:“如今兵心离散,不能再打了,赶快回河东吧!”连喊了几声,高欢仍在马上发呆不语,斛律金挥鞭打马,才强行拖走了高欢。黄河岸边无船可渡,部将为高欢找了一匹高大的骆驼,涉到河中,才有渡船靠近,狼狈逃往东岸。弘农方面的高敖曹听说高欢大败,也退回了洛阳。
宇文泰追到河边,见高欢远去,便停止追击。他从东魏俘虏中留下两万多士兵,其余全部释放(僧多粥少,困难时期侥幸取胜,宇文泰已经相当满足,多余的士兵只能放回去便宜高欢了)。西魏军回到渭水南岸,几天前所征的各州军队正好赶来集合,宇文泰让士兵到战场上每人种一棵柳树,以纪念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沙苑之战,西魏军以一敌十,歼灭和收编东魏军八万以上,所获粮草器仗不计其数。弱小的西魏政权得以巩固,宇文泰受封柱国大将军,十二员大将加官晋爵。高欢在小他十一岁的宇文泰面前,大栽了跟斗,此后再也没能踏足关中。
二三、争夺洛阳
宇文泰与高欢的攻守之势,一时逆转。西魏大统三年(公元537年)的冬天,宇文泰将各州征集的兵士与东魏降卒一同编入大军,分三路向关东发动全面反攻:主力部队约步骑兵两万,由冯翊王元季海与独孤信率领,开往洛阳;南路由洛州刺史李显率领,奔赴荆州;北路由贺拔胜、李弼率领,渡过黄河,进围河东重镇蒲坂。
东魏迁都,不但全面拆卸了宫城砖木运往邺城,还强令洛阳百姓四十多万户随行北上,附近各城只剩少量兵士把守。高欢失利的阴影弥漫着黄河两岸,西魏一来进攻,东魏军的心防顿时瓦解。西起新安,东到梁州(今河南开封)、荥阳,南至颍州(今河南长葛)、豫州(今河南汝南),北抵汾州(今山西吉县)、绛州(今山西新绛),东魏守将非降即败。在攻克各城的过程中,西魏涌现出宇文贵、韦孝宽等多位名将,包括东魏骁将尧雄在内的援兵都吃了败仗(尧雄曾在边境接触战上击退过南梁陈庆之的进攻,是唯一在战场上打败“白袍将军”的大将)。退守洛阳的大将高敖曹也被迫继续撤出城防不备的城池,北渡黄河,避开西魏锋芒。独孤信的军队没有遇到有力的抵抗,长驱直入洛阳金墉城,夺取了这座昔日旧都。
然而,过快的胜利与过顺的进展却给西魏大军埋下了潜在的危机。此次出关,真正来自关中的兵力不足两万,受降的兵力超过了半数,加之军队每攻下一城,都得分拨兵将把守,兵力被迫分散,战斗力也大打了折扣。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宇文泰的麻烦大了。
更何况,他的对手高欢,绝不是一个会被气势吓倒的人。高欢之所以不立即采取行动,任由西魏军席卷河南,一来自然是因为兵败不久,急需几个月的缓冲时间恢复元气,二来也未尝没有“以退为进,将计就计”的意味。
高欢起兵河北,之后又大量收编了尔朱氏的军队,支持他的势力集中在河北和山西两处,洛阳周围的河南地区向来对他不是很服,这本是驱使他迁都的因素之一。既然宇文泰想要攻打洛阳,过一把复旧都的瘾,那就不妨遂他的愿,顺便借他之手铲除异己,该降的降,该死的死。等宇文泰帮完忙,高欢便要亮出最后一剑,将一个“崭新”的河南,收为己有。
东魏元象元年(西魏大统四年,公元538年)二月,驻守在虎牢的侯景首先发难。西魏守兵不足以抵抗侯景主力,一月之间,将领纷纷弃守,侯景迅速恢复了梁、颍、豫等州,将战线推到洛阳以东。
七月,在晋阳休整完毕的高欢命侯景与高敖曹合兵一处,进入洛阳,高欢亲率大军为后继,准备随时接应。残忍的侯景放火大肆焚烧洛阳内外的官宅、佛寺、民居(一代北魏都城就此化作残垣断瓦。九年后,东魏官员杨衒之受命来到这里,目睹一番萧条景象,感叹世事无常,追忆往昔繁华,才写下了传世千古的风物笔记——《洛阳伽蓝记》),并包围了独孤信等人守卫的金墉城(金墉城位于洛阳城西北)。金墉城岌岌可危,独孤信向关中紧急求救。
长安方面的西魏文帝正打算去洛阳祭奠先帝陵园呢。收到战报的宇文泰不得不改变计划,请文帝改谒陵为亲征,由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元钦留守长安,命李弼和达奚武率领一千铁骑为前驱,火速增援独孤信。东西魏第三场大规模的接触战开始了。
八月,宇文泰主力到达洛阳西面的谷城,离金墉城约五十里。东魏大将莫多娄贷文与可朱浑道元不听侯景等人的劝阻,率领部众贸然出击,黑夜中与李弼、达奚武相遇,措手不及,莫多娄贷文兵败被杀,可朱浑道元单骑脱身,东魏军先败一阵。
经验丰富的侯景心知西魏军士气正旺,硬碰硬赚不到任何好处。宇文泰进军瀍水以东、近在咫尺的消息传来,他与高敖曹等人连夜解除了金墉城的围,向北撤退。
次日清晨,机警的宇文泰发现侯景营帐已空,马上率领一支轻骑兵追赶。临行前,他命大队人马到金墉城与独孤信会合,然后全军跟进。
宇文泰来到黄河边上,眼前一片令人震慑的场面:东魏的步骑方阵北据河桥,向南绵延至洛阳城北的邙山脚下,尘土飞扬,不计其数。侯景在此已经恭候多时了!
以宇文泰一贯的作风,他只会打自己有准备的仗,而不会轻易跟从对手的步调,落入对手的圈子里。或许是一路的胜仗令他信心百倍,眼下又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军很快搅和在一起,战成一团。东魏军以逸待劳,人数也占据绝对优势,不一会儿就把西魏的数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