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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兵制刚刚成型,就发生了波折。身为六柱国之首的李虎,于大统十七年(公元551年)去世。
按理说,必须有人递补柱国的位置,以保持六柱国的规模。朝中商议,由平定汉中的大将军达奚武来顶这个缺。但是达奚武固辞不受,举荐了另一个人选——义阳王元子孝。宇文泰接受达奚武的建议,把柱国大将军的头衔授给了元子孝。
元子孝与元欣一样,是西魏的宗室,身为柱国,徒有虚名。经过此次人事变动,宇文泰对府兵有了更大的直接掌控权,这引起了皇族的忌恨。
西魏文帝与李虎同年去世,文帝心甘情愿放权给宇文泰,得以善终,算是魏国末年唯一自然死亡的傀儡皇帝。继位的太子元钦远没有父亲那么听话,皇族与宇文氏的矛盾很快升温,元钦继位的第三年(公元553年),尚书元烈谋害宇文泰,意图夺回皇权,计划败露,被宇文泰诛杀。
元钦愈发不满,对宇文泰怨言不断。宇文泰安插在皇帝身边的耳目一通报,宇文泰也不含糊,直接把元钦废了,立他的弟弟元廓为皇帝,并且干脆把皇族的姓也改回拓跋。拓跋廓就是西魏的最后一位皇帝,魏恭帝。
宇文泰又改依周代的制度,取消魏帝的年号,称元年。他参考记录周代官制的《周礼》,改“品”为“命”(一品即九命),继而搬用周代六卿的官名: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六官的职权,大体上分别对应隋唐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宇文泰自任大冢宰,其余柱国分担各官。这项制度,宇文泰让苏绰拟筹了好多年,苏绰病逝,又由尚书右仆射卢辩接班完成。周制表面上是官名的变动,实质上确立了西魏独特的文化体系。
整顿好内部,宇文泰便于魏恭帝元年(公元554年)十月,命于谨、宇文护、杨忠统率五万精兵讨伐江陵的梁元帝。
于谨料到梁元帝多疑少谋,肯定会坐以待毙。他在襄阳与萧詧的军队会合,长驱扑向江陵。
火烧眉毛了,梁元帝却还沉浸在坐稳皇位的幸福之中。他素爱道家思想,兴致甚高,升殿大讲《道德经》,听众云集。边境战报传来,手下大臣们认为梁、魏修好,不可能凭空有军事行动。梁元帝深感有理,不做军备,继续讲经。等到魏军兵临汉水,梁元帝才意识到军情紧急,征调远在建康的王僧辩,一切都太晚了。
于谨指挥大军渡过汉水,分派宇文护和杨忠率领精骑兵抄小路占据江陵南面的江津,堵住梁军渡江的后路。然后,魏军在江陵四周筑起长围,百道攻城。
梁军奋力抵抗,可是江陵守兵太少,援军又过不来。守城主将胡僧祐不幸中箭阵亡,外城被攻破。梁元帝无心再守,向魏军献上人质投降。
令人愤怒的是,梁元帝在投降前,命舍人高善宝把平生收藏的十四万卷古今书籍付之一炬。(这些书大多是手抄本珍卷,不少是孤本,梁元帝就这么给烧了。他自以为读书万卷,乃至失败。我看,读书读成梁元帝这样,也真是活该失败。只是这把火对于中国文化造成的损失,我们后人已无法估量了)
梁元帝想要自焚,被左右宫女拉住。有人劝梁元帝突围逃往江南,梁元帝身体肥胖,行动不便,放弃了逃跑的机会。他换上白衣、跨上白马,出江陵东门投降,一路上长吁短叹:“萧世诚落得如此下场!”(梁元帝字世诚)
于谨没有放梁元帝一条生路,他使出损招,把梁元帝转交到萧詧手里。萧詧想起兄长萧誉之仇,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通殴打辱骂。发泄折磨够了,萧詧命人用大土袋压死了梁元帝(梁元帝的死法竟和简文帝一样,可叹梁国几代君主,没一个死得像样的)。
梁元帝一死,于谨把萧詧安置在江陵,派专人“看护”,萧詧原先的封地襄阳则被西魏吞并。于谨没抢着梁元帝的书籍,就把江陵的文士、珍宝、仪器(比如刘宋时代的浑天仪、梁代的铜晷表等等)集中起来带往长安,并从江陵百姓中挑选十万男女分赏三军为奴婢,身残体弱的统统杀死。北朝的经济文化又一次获得了巨大提升,而南朝文化遭受严重洗劫,从此一蹶不振。
萧詧眼看苦心经营多年的襄阳转眼间换成一座空荡荡的江陵城,后悔也没用了,家事国事到了这地步,只好老老实实当他的傀儡。不久,萧詧称帝,定都江陵,以梁国正统自居,管辖范围限于江陵方圆三百里的一州之地,奉西魏-北周为正朔,历史上称这个巴掌大的附庸国为西梁或后梁(需要提请注意的是,萧詧的后梁与五代朱温建立的后梁,没有任何联系)。
西魏尽取梁、益、雍、荆,版图几乎扩大了一倍,由三国中最小的一国,一跃成为面积最大的国家。
十九、陈王争权
江陵陷落,梁国在江北的据点几乎全部丧失,昔日堪与北方鲜卑抗衡的大帝国,这么快就凋零衰败,濒临崩溃,恐怕连最悲观的预言家们都无法想象。江南仅存的那点残山剩水,也在风雨飘摇之中,四分五裂。
在上游,湘州刺史王琳得到梁元帝的死讯,被众将推为盟主,驻军长沙,传檄州郡,派兵攻打后梁。在中游,齐文宣帝高洋派清河王高岳进军江北,郢州刺史陆法和举州投降,北齐留大将慕容俨扼守郢州,窥视江南。在岭南,萧勃趁着权力真空,盘踞广州,俨然独立王国。此外,浙东、福建、赣南等地也被当地豪族军阀占据。力挽狂澜的重担,责无旁贷地落在了驻守长江下游的王僧辩和陈霸先的肩上。
是伺机求生,还是慷慨赴死?此时不是个人的抉择,而是关系着一个国家,甚至一个文化的命运。
为了稳住局面,王僧辩和陈霸先派人到寻阳(今江西九江)迎接梁元帝的九子、江州刺史、晋安王萧方智。萧詧在江陵尽杀梁元帝诸子,唯有十三岁的萧方智出镇外藩,方才幸免于难。
承圣四年(公元555年)二月,萧方智到达建康。王僧辩并未马上拥他为帝,而是奉他为太宰,做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王僧辩任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执掌实权;陈霸先被加封为征西大将军,负责京口(今江苏镇江)的防务。
王僧辩跟他的上级梁元帝一样,缺乏政治头脑。他既没有看清时局的眼光,也没有号令天下的气魄。他拥立萧方智,却不一步到位,好比做事做了一半,又停下手来观望。他想观望各地割据势力与北方强邻的反应,然后确定下一招的走向,保证自己能够有效对付各种变化。可是,这样恰恰显出了他的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此乃大忌。
果然,北齐方面因为抢地的动作没能赶上西魏,现在不甘落后,要分享一杯羹。萧方智上台才一天,北齐“三才”之一的邢子才便来建康,给王僧辩递上高洋的亲笔书信。
高洋在信中说:“梁国遭受侯景之祸,又丢失了江陵,情势危急。新主年龄太小,恐怕不堪重负。贞阳侯是梁武帝的侄子,年龄大,声望高,足以保卫金陵。所以我国封他为梁王,请贵国接纳。王将军可分派舟船迎接,齐心协力,匡扶社稷。”紧跟着,贞阳侯也来信,要求迎奉。
贞阳侯就是寒山之战被俘的萧渊明。当年他被高澄结结实实用了一把,一封信成为激活侯景之乱的关键诱因;高洋看中他的身份,又把他推了出来,这位皇侄的重复利用率还真挺高的。
高洋的信,明摆着是在干涉梁国的“内政”。如果皇帝的人选都得听你北齐的安排,那与西魏在江陵立萧詧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以皇族亲疏而论,萧渊明只是梁武帝哥哥的儿子,是旁系,而萧方智是武帝的亲孙子,元帝的亲儿子,是直系,凭什么废掉直系的,改立旁系的,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王僧辩当然不答应,他给萧渊明回信:“如今嗣主是元帝之子,地位无可厚非。明公倘若入朝效力,必委以大任,共辅嗣主;若有别的想法,恕我不敢听命。”
软的不行,北齐就来硬的,派大军护送萧渊明,开到江北的东关(今安徽巢湖东南)。梁将裴之横率部抵抗,兵败被杀。东关是建康上游的防御要冲,东关失守,令王僧辩大为惊恐,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一面出镇姑孰,一面与北齐联系,表示愿意恭迎萧渊明入朝为帝。
萧渊明给王僧辩三个许诺:北齐退兵,永不南侵;由王僧辩全权执掌朝政;以萧方智为皇太子。
王僧辩虽有顾虑,但劣势之下,不得不低头;何况实现了三个许诺,他自身的利益就基本得以保障。他派儿子王显、侄子王世珍为人质,左民尚书周弘正为使者,迎萧渊明大驾过江。萧渊明与北齐上党王高涣立下盟约,由一千名散兵护送渡江。
萧渊明入建康城,即位称帝,改元天成,封王僧辩为大司马,领太子太傅、扬州牧,大权独揽;陈霸先为侍中。萧渊明由北齐扶植,他的梁国,从一开始就缺钙。
王僧辩和萧渊明都失策了。王僧辩以为只要把持住朝廷,就没问题,萧渊明及北齐方面更是错判形势,一味扬王抑陈。他们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大大低估了陈霸先的力量。
陈霸先在灭掉侯景后,大部分时间驻扎在建康下游的京口。北齐占领江北,百姓们不堪忍受繁重的赋税,豪强大族屡次向王僧辩请兵北讨。王僧辩鉴于梁、齐关系不错,都予以拒绝。百姓被逼无奈,转而向京口的陈霸先求援。陈霸先的回应很积极,两度出兵包围广陵(今江苏扬州西),虽然由于缺乏友军支持,最终都被迫撤回京口,但却十分有效地收买了江北百姓的民心。京口附近的流民纷纷归附,许多文士武将也投入陈霸先的旗下,其中以吴明彻最为有名。
经过三年多的经营,陈霸先在京口的总军力已经由北伐时期的三万,悄悄增长到了十万以上。王僧辩完全没有意识到陈霸先的威胁,不但不采取措施安抚拉拢陈霸先,反而倚仗职权对他进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