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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晚秋-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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裔凡怔忡了一瞬,“可是,娘……”
她眼里闪动着柔和的光,“孩子,不管怎样,娘希望你幸福。”她说完这一句,拍了拍他的肩,手持念珠,慢慢地朝庙门方向去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不远处响起了宁和的钟磬之音,可是,他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恍然间他发觉,这半世他历经分分合合、起起落落,能够面对的都已面对了,不能承受的也已扛了下来,可是,有些人有些事,他仍然不能够真真正正地放下,亦不能够全然地解脱。那些曾经的过往,风流云淡,恍如一梦,不能从容地割舍,只能在醉后的清醒中,去忍受无边的疼痛。
在有心忙碌自己的日子里,时间还是过得很慢,慢到使人忘记时间的存在。不知不觉,又到深秋。
霜意开始的时节,碧云高天,黄叶满地,日暮的夕阳落入水中,弥漫着冷清的薄雾,离离野草,铺向漫漫看不清的天边。风,凉了、冷了,甚至有些刺骨。他终日忙碌着生意上的事,可是总有不愿面对的、夜阑人静的时候,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然变样的生活,虽然作息一如往常,可是不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是觉得很不习惯。
他决定给自己彻底放一个假,一个人到晚秋的深山中去,回到曾经的那间小木屋。他总是一个人,站在屋外的坡上向远天久久地凝望,看到斜阳芳草,延伸到苍茫的远方,记忆也跟随着,一直回溯到很远很远的时候,仿佛蒙尘一般的久远。蓦然回首,木屋的小窗下,似乎能看见她清丽的容颜,对着自己眸光柔润地浅笑,她总是容易羞涩,微微地低下头去,鬓前一缕乌发,随风垂下。那一种美妙的映像,只在他的脑海中,沉淀成渐渐灰白的记忆。
她一直都在憧憬那样的日子,他知道,那个时候她做了一个奶油小木屋的生日蛋糕,她说,她期待可以拥有那样一座小屋,点一盏如豆青灯,在漫漫流光里,只守着一份相濡以沫的温暖,就已足够。就算外面落叶满径,哪怕皑皑飘雪,她只要靠着他,紧紧地相互依偎,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他现在才了解,那是人世间最可贵、却也最难以得到的幸福。
是上天的安排么,他没有刻意地去造一座小木屋给她,她陷入困境,他不顾危险苦苦寻找着她,他们在漫天雪地里终于相遇,然后这幢小屋如是上天赐予般的,出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刻。他们的心,在这里第一次彼此接近;哪怕他们彼此误会,两颗心也可以在这里重新聚拢……原来,这是他母亲的小木屋,也是在这里,他体会到了他半生中都不曾体会的幸福,他见到了他的生身母亲。
思绪扯回到现实,在这萧瑟的晚秋,只有苍凉的暮光,火红却没有温度,染了整个屋子的红。
她从积满落叶的林间小道走来,经过了那些独处的日日夜夜,心已似秋水,忧伤却明净。拖长一抹冰凉的淡色,在映红的秋色里犹如一抹飘渺的孤影。雨珠漫漫落下,她很自然地撑起手中的红伞。她走了很久,一直走着,只是这蜿蜒山路太长,没有人可以在黑夜落幕之前,到达他想要抵达的地点。
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一幢木屋外面。曾经无声无息地离开,因为难舍,又无声无息地回来。
与无数次梦里的情景重合,雨中的小木屋重现眼前,却是这般的清晰,她心里突然漫起一股暖流,想急切地触到过去,于是快步地走了过去,走上那熟悉的木阶。那一刻她又心生退缩,她明白,她曾亲手酿造了一杯毒酒,毒入骨髓,却没有解药可用,自己理应在反省的孤独中断肠,在断肠中挨过余生。
她静默凝视了一刻,轻轻地走到屋檐下面,背靠着圆木垒砌的墙,那种旧木散发的奇异香气,此刻就萦绕在自己身边。极目向远山望去,那一片璀璨的枫叶红,绽放出最后的红色光芒,温而暖,可以直接照进人的心底,她眼角突然就湿润了,她知道,沦落到这样残叶飘飞的年代,她和她爱的人,已无法再次同行。转身别后,那一地,落满的都是叹息。眼泪一滴一滴,肆意地淌落下来。
那红色的油纸伞靠在墙边,她倚着墙壁,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去,泪水,早就不必强颜咽下,也不必再为谁掩饰。
良久,止住了抽噎,她慢慢抬起头来,朦胧泪眼中熟悉的身形,已不知在身边伫立了多久,她怔怔地站起身来,是他,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目光里有幽然而黯淡的火簇,不见了以往的安静舒然,却似山雨欲来的强烈,她心中一颤,只是怔怔地、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脸色冷峻下来,已经不可自持地抓住她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如果你不在乎我,可是家庸呢,你也不要他了么?你不要他了么?”她眼泪还未风干,瞬时又流下泪来,“裔凡,我……”
不由她再说什么,他已经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交织着炽烈而殷切的情愫,他紧紧地抱着她,就如这不过是一场美好而不真实的梦境,一松手就要醒了似的,而她,早已是满面泫然。
她微微地抬起头,“裔凡……”他们的鼻尖彼此挨近,他离她不过咫尺,却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他轻轻地对她道:“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她脸上灼烫着,微微地点了点头,“嗯,我想告诉你……”她的话还未说完整,他胸中柔情澎湃,便要急切吻上来,她微微地向后一掣,羞涩的神情中却蕴有小小的欣悦,小声道:“裔凡,我们的孩子,他也很想你了……”
他微微一怔,眼睛睁大的一瞬才恍然回过神来,错愕的脸上瞬时显现出无限的惊喜,“素弦,我们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太好了!”他总是顶天立地的高大形象,这时却也高兴地像个孩子似的,便如偶获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那般狂喜,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喜色溢至眼角眉梢,“素弦,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
她惊慌了一瞬,娇羞地推了推他,“小心孩子。”
他方才回过神来,将她小心地抱稳,落地,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可真是莽撞。”
也许,熬过这萧瑟的晚秋,生命便是一场灿烂的杏花红,莫问前因,莫问归路,在一种恬淡的岁月里,也能拾回,曾经飘零在匆忙里的承诺。
这个如水的夜晚,屋外是风雨交加,寒气渐浓,屋内却暖意融融,别样温馨,只是一对寻常的农家夫妇,点上一盏朦胧暗淡的烛火,他们依偎在暖和的炕上,分别多日,早就有说不尽的话儿。她说起她这些天的经历,她为了躲避张晋元的追杀,离开了临江。
“张晋元的人一直在追杀我,为了躲避风头,回到了过去生活的地方,在那里,我给故去的亲人上了坟。”她斜倚在他的胸口,凝视着静谧的幽幽烛光,“我原本打算,便留在那里生活下去,我想一直陪着他们。”
他攥着她的手,下巴温柔地抵在她的额头,“素弦,答应我,抛开你所有的负担,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家庸,还有我们的孩子,无论快乐、悲伤,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描绘得多美好,她眼前突然就浮现了那一种奢望中的幸福,笑涡漾在脸颊,很甜、很美,她有那么一种想对他许诺的冲动,那是他一直在鼓励自己、期待自己那么做的,然而,这一个“好”字,她始终没有完完整整、明明确确地对他说出来。
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罪人。如果他的生母曾浣菽,因为一个她本人根本无法左右的血缘关系,就因此割断红尘,青灯古佛地赎上一辈子罪,那么自己的罪过,岂不是比她严重得多?她总是惶然地扪心自问,现在的幸福,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有么?自己是那个配拥有幸福的人么?这些答案在她的心里从来都是否定的,她认为自己不配。
她终究还是沉默了,眼皮微微闭着,装作小憩的样子,可他的守护那般安稳,不知不觉就让人坠入梦的深处。
他们回到临江的第二天,裔凡从宝石巷的深宅搬了出来,净身出户,只要了西郊的枫港别墅,带着家庸一起,过起了平淡的日子。裔凡从洋行回来,她已经备好了可口的饭菜,一家三口围坐一起,其乐融融。晚上的时候,家庸会赖在卧室的大床,一定要爸爸讲完故事,妈妈唱完歌儿,才肯去睡觉。裔凡担心她怀着身孕,总是不让她干活,可她总闲不住,在这种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里,贪恋着那种难能可贵的享受。
有时她也会惆怅,她隐隐地有种预感,这种恬淡的温馨,并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长。这天上午在茉莉园里,香萼推着家庸在秋千上玩耍,素弦坐在蔷薇花架的长椅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突然女侍来报,说有个电话找她,她赶回大厅,拿起沙发边的听筒,那边却传来一个熟悉而可怕的声音:“妹妹,我们好久不见了。”
她心里蓦地剧烈一颤,才抓紧了电话,厉声问道:“张晋元,你想干什么?”
“缺钱了,我想要一笔钱。”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吐出烟气的声音,他顿了一顿,说道,“拿一笔数额让我满意的钱来,换你侄子的命。”
素弦一惊,方才回过神来,慌忙叫道:“来人!快去把小少爷带回来!”她攥起听筒,已是难以平复地激动,正欲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却已传来“嘟……嘟……”的挂机声。
就在此时,女侍大惊失色地跑进来:“太太,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大结局
第一百二十章 携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下)
他在她面前骤然倒下的那一刻,她仍旧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实的,只是眼神恍惚着,愣到不知所以,愣到想不起有任何表示,只那么看着,怔忡地看着他倒下去,他胸前汩汩冒着泛黑的鲜血,从他胸膛那一小块地方不断淌出,渐渐地,染透了他呢子大衣的一大片,她感到脸上有丝丝的凉,似乎溅上几滴他温热的血。她整个人都僵死在那里,就如同自己迷惘的目光根本看不懂已经发生了的一切,只有八岁的孩子慌张不已,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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