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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晚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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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晋元看出了她的异样,裁缝走后,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她做的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她自己不爱霍裔风,偏偏把他从爱他的人手里抢来,然后搅得大家都跟着痛苦。如是将那前缘旧梦,一概弃了,从人生的荒原上一路行来,可以供自己怀念的已然不多。她明明知道,迎上这汹涌的浪涛,再想逆流而返,连归路都找不到了,然而这是她今生唯一崇高的目的,即便被痛苦和愧疚填得满满,也只简单两个字——“认了”。然而最悲凉的是,她根本没有人可以去倾诉,张晋元当然没心思听她讲这些。那些痛苦和愧疚永远都是她一个人的,韶华辗转,稚嫩的容颜渐渐成熟,但,永远只是她一个人,背负。
“晚上受凉了,回房歇歇便好。”她答道,然后上楼去了。




第八章 遗恨重寻,细话初年着意深(一)
炎夏眼看就要到了,一连几日的艳阳高照,天气越发燥热,却迟迟下不来几滴雨,人也就提不起精神,凭着窗栏向后院花园看去,像是连蝉都懒得叫了。这扇碧纱窗是阴面的,身上仍是腻腻地出着汗,素弦无意中瞥了一眼墙角,金丝绒罩子下还摆着她许久未碰的钢琴,是去年张晋元托人从德国买来的,突然来了兴致就试着弹了一曲,好在曲谱指法都还记得,叮叮淙淙,只一会儿便陶醉了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苹推了门进来,把一封信撂在黑色的烤漆琴盖上:“又是你的信。”看她目光迷离,如是神游天外,又拿起来:“你不看,我可看了。”
素弦弹罢最后一个音符,便接过那信封,却不料那封口早就被划开了,瞬时起了愠色:“是你拆的?”
青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些天信是一封接一封的,我拿信拿得腿都酸了,看一眼还不行?你还别说,霍二少这两笔小字写得还真不赖,这水粉色的纸又好看,裱起来当挂画都绰绰有余了。”
素弦白了她一眼,道:“既不识字,拆了又有何用?”
青苹笑道:“我不识字,大少爷还不识么?”
素弦的脸唰的一下严肃起来:“你是说,他也看过我的信么?”
青苹随意按了几下黑白琴键,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你的命都是他的,他看你几封信算什么?”
素弦深长呼了口气出来,不再说话,只背过身去看信。青苹又伸出两个指肚儿过来碰她的脸,调笑的意味道:“你这是涂的什么雪花膏,皮肤还挺滑溜,就跟龙口街那块儿卖的山楂果子冻似的。”
素弦懒得跟她较劲,坐到床上把雪纺纱幔拉起来。
下午青苹又进来了,倚在门框那儿,随手一丢,一封信便飘飘然落在书桌上。素弦只看了一个“霍”字,便打开来瞧,茶褐色的信笺上是劲道有力的正楷,却不是霍裔风的风格,上书“今晚七点,玉铭街抚仙阁茶楼,有要事商谈,恭请张小姐务必赏光。”扫向信的落款,赫然书着“霍裔凡”三个字。
她立马明白了他的用意,嘴唇一抿,好,我倒要看看他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
她下到楼厅去,青苹正搭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套着个顶箍儿补旗袍:“我们小姐果真好手段,一下子两个少爷都勾搭上了。”
她早已习惯了她的做派,也不接她的话茬,笑着道:“给我准备一套裙装,不要太艳,也不要太素。”
青苹道:“你昨天穿的那件绿旗袍,不是正好?”
“我自有打算,你照做就是。”
她又弹了一会儿钢琴,看向墙上的复古式铜挂钟,估计这会儿出门,黄包车到茶楼最快也得七点半了,这才踱着步子从公馆出来。
这是一间日式的茶楼,由堂倌儿引着到雅间去,这里的装潢摆设皆是按日本武士时代来的,墙上挂着侍女图的轴画,地毯上摆着一张短腿的梨花木几。她跪坐下来,把手包放在一旁。
“霍大少爷,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她想在开始时尽量表现得客气一点,然而话说出口还是冰冷的调子。
霍裔凡将茶单推过去,温和道:“张小姐先点茶吧。”
这时一名穿着素色和服的侍女敲门进来,诺诺地低着头,将瓷盘里的紫砂茶具一一置放妥当。
素弦道:“你出去吧,我们自己来。”她向来不喜欢东洋人,也看不惯东洋女人一副低眉顺眼奴颜卑膝的样子,况且,今天也不是来看她展示所谓的茶道的。
“张小姐会茶道?”霍裔凡笑道,“今天我做东,还是我来。”他拿起紫砂茶壶,将茶水慢慢地滤出来,倒在托盘中,又将水加入茶壶,缓缓斟在小竹筒里,再用特制的小勺滤在杯中,放在杯托上送到她面前。
她就这样看着他不急不徐,沉静如水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的表面功夫做得不赖,她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前仇旧怨,自己肯定会把他当做一个谦谦君子。
他自然发觉到她眉头紧锁的神情,微笑着道:“张小姐,那天晚上是我的不是,我语气太冲,得罪了你,这就给你赔礼道歉。”
素弦抿了口茶,心想,要道歉,喝茶怎么管用,该罚三大杯才是。
不过她没有心情与他说笑,只懒懒地低着眉眼,道:“霍先生信上说,有要事相商,不会只是这件事吧。”
霍裔凡道:“这是头一件事。第二件事,我是想请求张小姐……”
她立马接过他的话头:“霍先生是想劝我和二少爷分开,对么?”她盯着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敌意。
“不,”霍裔凡道,“我想请张小姐听我说一件事,也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只希望张小姐能耐心听我讲完。”
素弦登时心里一咯噔,难道他想说他和姐姐的故事?她迟疑了须臾,慢慢吸了口温吞的茶香:“你讲吧。”
他敛了笑意,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开始述说那段沉痛的过往,他讲起和素心在泉涧画画时偶遇,一见钟情然后难舍难分,却又如何不得不分开,后来他坚持要娶她,不惜和家里闹翻,却导致父亲气得瘫痪……他语气沉重,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悲凉痛楚,叫人不得不心酸叹息,压得听者的心与他一同垂坠。那些往昔是他刻骨铭心的伤疤,在另一个女子面前,他选择就这样把它们揭开。
然而他所说的也都是她了解的,她很想知道的个中缘由,他并未提起。他隐去了家庸的身世,隐去了很多关键的细节。
她心里颤着,面上却一直看不到任何表情,只默默喝着茶听他讲完,待他讲到结尾,她仰起脸问道:“后来,你就没有再去找她么?她现在怎么样了?”
而他此时的心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咬噬,那段痛苦的记忆洪水般泗流,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下去,却哽咽住了,那是一段断肠催泪的凄美爱恋,奈何却归于一个那般残酷的血色结局!他竭力遏制自己在别人面前落泪,然而它们从心里流出,又穿肠般的倒回心里去了。
她用那种冷眼旁观的炎凉眼神瞅着他,面上是一副不知所谓的好奇模样:“你说啊,后来怎么样了呢?”他的痛苦从眼神里隐隐浮现出来,是比撕心裂肺更加残忍的难以言说的隐痛,这些都被她察觉到了,那一刻她感到快感袭来,真痛快啊,便又催促着问道:“后来呢,你和她有没有再见过面?你娶妻生子,想必她也一定另嫁他人了……真是可惜啊。”满面都是惋惜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好一对佳偶绝配,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开眼呢?”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的下方。
“霍先生?”她试探着唤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他没有回答,她笔挺端坐着,道:“我了解霍先生的用意。你不想让二少爷重蹈您的覆辙,便想来说服我,对么?其实霍先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实话告诉你吧,我并没有答应二少爷什么,什么都没有。所以,恐怕霍先生您是找错人了。”
她很享受现在的谈话,她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目光锐利起来,就像要穿入他的内心去,继续道:“不过既然你我开诚布公地谈了,素弦倒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上一说。莫说我和二少爷现在没什么,倘若我是真的动了心,即便全天下的人都反对,哪怕万劫不复,照样拦不住我。我虽是小女子,这点胆气却是不缺的。至于霍先生信与不信,就只能将来再看了。”
她玩味般地审视着他,他也知道她在嘲笑他的胆小和懦弱,他觉得自己活该被嘲笑。
她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又道:“其实我看得出,霍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却想不到那段旧事竟是这般沉痛。霍先生这份苦心,倒真是令素弦感动。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转告二少爷,让他明白您这份心意。”
“不,你不必告诉他。我知道他的秉性,他一定不会高兴我单独约见你。”霍裔凡道。
“好吧。”素弦微一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的谈话,是不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起了身,从挂钩上取下外套:“我送张小姐。”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亲手揭掉自己已然结痂的伤疤,半遮半掩地展现在她面前,她强烈地感受到那种痛是真真切切的。是的,她很痛快,但那只是一时的,因为他的痛,何尝又不是她自己的痛呢?
她看到他的脸僵硬着,整个人失去了平时的神采,似被抽了魂魄余下的一个空壳,突然就觉着,也许,他真的有不可明说,抑或,不能与外人道的苦衷?
她拼命地想从脑海中抹杀掉这样的想法,于是不由加快了脚步。
后来在茶楼的门口,三两来去的客流之间,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之前我们见过面,是不是?”
霍裔凡愣了一下:“哦,是那一次?我还以为张小姐不记得了呢。”
她此时恨不得狠狠捶自己一下,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轻烟阁那一次,着火的房间外,是不是他救的她,有那么重要么?那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平白要增添了许多误会。
好在他没有明白地说出来,于是她含混答道:“嗯,也许吧。”
她心乱如麻,转头向街面的车马望去。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疾驰过来,还未停稳,只见霍裔风旋风似的跳下来,一眼便望见他们并肩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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