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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玩味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转,呵呵一笑,说:“好,我就依你,只不过——《红楼梦》里怎么说来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千万不要玩大了,引火烧身啊。”便深深吐了口烟出来,闭目养神去了。
她转过身出去,嘴角却泛起一丝轻盈的浅笑,想不到这样短的时间里,他就打算纸醉金迷、自甘堕落了,这样最好,不必她亲自动手复仇,他便在她的眼前一点一点地覆灭下去了,岂不是老天都在帮助自己?
翌日晚上,素弦在裔凡书房里找书,目光一转,突然看到墙上有一幅发旧的绢布字画,便走过去细细端详,却发现并不是什么名家名作,挂在这里倒显得极不起眼。一时起了兴致,便伸手轻轻地掀开,里面的墙面竟是一个凹进去的暗格,只摆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柳条皮画筒,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她仔细拂拭了尘土,从里面取出一幅卷轴来,拿到书桌上小心展开,里面裱着一幅油彩绘制的人物肖像,画里手拿折扇嫣然而笑的旗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姐姐!
她讶异了好久在回过神来,手指不自觉地瑟瑟发颤,方一抬头,却见裔凡一脸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发觉自己理应强硬起来,直视着他,指着画里的女子道:“这难道不是玉蔻么?”
他脸色很是难看,一言不发,重新把那卷画仔细地收好。
她拦在他面前,决心跟他“胡搅蛮缠”到底了,便道:“你倒是说啊,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玉蔻?你既如此舍不下她,干脆把她娶进门来,不就行了?”
他强压着内心的怒火,道:“素弦,我希望你以后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尤其是这一件,你碰不得。”
她亦是气愤着,道:“难道在你心里,我竟比不上一个妓女?”
他怒道:“她不是妓女,她是——”说到这里却又止住了,素弦明白他的顾虑是什么,有意激他,便道:“既然她在你心里如此冰清玉洁,你又何必总戴着一张脸谱做人,不觉得累么?喜欢便是喜欢,堂堂的霍大少爷,这点底气都没有么?也难怪从前那个画画的女子,终及一生都想不明白,阻碍你们在一起的不是旁的,正是你性格太过懦弱,才一手导致的。”
她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他,他突然激动起来,抓着她的肩膀,吼道:“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素弦不慌不忙,无所谓的眼神看着他,道:“这话我早就说过了,又不是第一次说。”便欲摆脱他,他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她皱了皱眉:“你弄疼我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花盆的碎裂声,紧接着便是一声轻细的猫叫,她却笑了,讽道:“看吧,你这么对我,连小猫儿都看不过去了。”
他突然感到一种悲戚袭来,那是一种绝望得不能再绝望的感觉,一声叹息,已然是荒凉了满地,眼眸里的光慢慢地黯然熄去,开口问她:“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才会满意?你知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这两个月,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伤害我,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我死掉,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这样下去么?”
“对,我就是这样恨你。而且——”她笑望着他,说道,“我的生命延续多久,我心底的恨便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在你明白了吧?”
她这样的笑容便如是一把无形的利刃,从他的心口插入、拔出,如此循环往复,她竟然说那是永久!
他再也无法忍受,突然从抽匣里拿了一把武士的弯刃匕首,拔下牛皮刀鞘,抓起她的手腕便塞到她手上:“既然如此,素弦,给我个痛快的罢。”
她顿时愣得不知所以,似是全身都僵住了,此刻他的目光却异常平静,道:“你那么恨我,我便让你刺,你有多恨我,就刺多深,想刺几刀,就刺几刀。”
他扯开了自己的衬衫,露出宽阔的胸膛,便这样平静地站着,默然等待着,却见她一动不动,又道:“怎么,你下不去手么?”
“谁说我下不去手,”她盯着他心口的那块地方,道,“我早就盼着有这一天呢。”然后她抬头问他:“我若真刺了,别人问起,你怎么说?”
他说:“你只管刺,旁的交给我。”
他闭上眼睛,没有多余的等待,便感到冰凉的刀尖抵触在自己胸口,却仍在不住地颤抖,他能感到她在用力地克制自己,然而他迟迟没有感受到那种疼痛,于是睁开眼睛,握住她发颤的手,毫不迟疑地,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不要!”她惊叫道,温热的鲜血从那刀口流下来,穿过她的掌心,缓缓地向下淌去,他唇角泛了白,一双眼睛仍是淡然地望着她,问道:“够不够,如果不够,还可以继续下去。”
她眼看着他又要用力,慌忙叫道:“不要!”她竭力克制着自己,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落下来,挣脱了他的手,那支匕首仍坚挺地插在他胸口上,她登时一阵慌乱,他竟然微微笑了一下,说:“谢谢你,素弦,让我明白了你的心。”
她才没有心思跟他计较,焦急问道:“怎么办,现在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门却突然开了,凤盏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素弦脸上:“你反了么?竟敢刺伤大少爷?来人,把二姨奶奶给我绑了!”
裔凡手捂伤口,厉声道:“不关她的事!凤盏,你不要再搅合了。”
凤盏更是气愤难平,掐起腰来,怒道:“裔凡,你就这么惯着她,迟早养个祸害!我是你的正妻,管教妾室自是天经地义,就算我治不了她,太太那里还有族里,总有主持公道的地方!”也不听他的,便叫小厮把素弦押走了,霍裔凡急火攻心,登时有些不支,香萼赶忙去找大夫。
翌日一早凤盏便闹到了老爷太太那里,叫人捆着素弦来到大厅,自己倒先扑通一跪,连连喊道:“爹,娘,张氏竟然用匕首捅伤了裔凡,裔凡到现在还昏迷着,求爹娘给儿媳做主,严惩这个毒妇!”
老爷大惊失色,“凡儿怎么样了?为何现在才说!”
霍管家道:“伤得不深,叫大夫来看了,说是需卧床静养。”
太太拍了下桌子,沉声道:“张素弦,你也嫁过来这么长时间了,心性早该磨平了,怎么还是这般不知收敛?”
凤盏抢先道:“娘,还不是因为那个轻烟阁的妓女,唤作玉蔻的,被素弦知道了,便不依不饶地跟裔凡闹,裔凡那个性子您还不晓得,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从来都是依着她的,现下可倒好,好心却喂了条毒蛇出来!”说着,便拈着帕子抹起泪来。
太太道:“我问你话了么?素弦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素弦在冰冷柴房里关了一夜,已是头昏眼花,站在那里腿直打颤,想了想便回道:“我没有刺伤裔凡。”便将裔凡自觉心中有愧,抓着她的手用匕首刺伤自己的事说了,突然又道:“大姐既是在门外听到响动,为何一早不进来劝,反倒非要等到出事了才‘从天而降’呢?大姐安的这份心,素弦还真是猜不透。”
凤盏见她反咬一口,赶忙反驳道:“爹娘明鉴,我只是偶然路过才无意中听到的!”
素弦冷冷一笑,说:“既是忽然听到,大姐又怎么知道,素弦因为玉蔻的事跟裔凡吵闹呢?”
“你——”凤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又拿起帕子抹眼泪,却见裔凡赶到正厅来了,见素弦浑身被绳子捆了个结实,便道:“爹,娘,这不关素弦的事。”说着便帮她解开了绳索。
裔凡伏下身子给爹娘认了错,他爹恨铁不成钢,斥责道:“你啊你,简直是胡闹!是不是吃错药了,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这时太太问道:“凡儿,难不成你还跟玉蔻那个女人有瓜葛么?”
裔凡回道:“爹娘误会了,前些日子玉蔻遇上了一些麻烦,儿子只不过帮她打点一下。”
老爷登时脸色铁青:“混账!她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我叫你和她断绝来往,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么?”
裔凡只得道:“爹,娘,儿子知错了。”
凤盏眼见他们转移了话题,心里不平,便道:“娘,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如若这般处置,儿媳当真不服!”
太太唤道:“素弦,你过来。”素弦便走上前去,太太见她一脸憔悴的样子,嘴唇也泛了乌青,便问:“你可知错了?”
素弦道:“儿媳在柴房里反省了一夜,已然知错了。”
老爷一听,讶道:“什么,你在柴房里关了一夜?凤盏,你这丫头简直是胡闹!”
凤盏见老爷脸色阴沉,心里后怕,正欲解释,太太道:“既然知错了,凡儿也为你开脱,这事就暂且这样处置吧。”又问凤盏:“你既权利这样大,我这样决定,你可满意啊?”
凤盏赶忙跪下,连声道:“爹,娘,儿媳知错了。”
第四十二章 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一)
翌日上午,青苹进到卧房里来,一脸神秘地道:“小姐,现下听雨阁里可热闹了呢,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
素弦正拿喷壶给山茶花浇着水,说:“你几时见我喜欢凑热闹了。”
青苹道:“太太派人把玉蔻姑娘请来了,正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话声可大了,楼下廊子里都能听见,围了一帮子丫鬟小厮呢。”
素弦放下壶,“有这等事?我还是去看看。”
方一到听雨阁,却没听见青苹所说的响动,便上楼去看,只见太太脸色严峻,一声不响地坐着,茶碗碎片摔了一地,玉蔻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轻声地抽泣着。
素弦便劝道:“娘,何必为个不相干的人,发这么大火呢?听裔凡说,她弟弟在赌场里被人打死了,她在临江也再没亲戚,这便要坐船走呢。”接了小丫鬟奉的茶来,送到她面前,柔声道:“娘,消消气吧。”
太太自然无心喝茶,把手一拂,瞪了一眼玉蔻,道:“你倒是问问她,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投生的,这几年就因为这么个女人,引得我们霍家有多不安生?先是凤盏,这回又是你,裔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倒好,总能置身事外,我霍翁氏偏不信这个邪,定要教训她一番不可!”便唤霍方:“管家,你把她带下去,给我好好棍棒伺候!”
素弦见她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