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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沧桑50年-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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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工作,没有爱情,更没有钱,我这算是个三无产品了,搁现在比较流行的话来说,应该叫做“宅男”。后来我跟儿子说起这段经历,俩小兔崽子还称我为“新中国第一代啃老族”。妈的,听上去就好像“啃老”这事儿是我发明的一样。

总而言之,我再次陷入了刚回城那会儿的尴尬境地——生活在城市之中,却游离于社会之外。其实说起来还不如那会儿呢,那时候我是无知无畏,可以在大街上无所事事地溜达,可以半夜跑出去偷窨井盖子,可以把别人的白眼当聚光灯一样享受,因为我还年轻,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机会。但是现在不同了,虽然现在我依然无知,但是却不能无畏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我能得到的机会也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曾经很努力地攥紧双拳想抓住它们,可是张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窨井盖子是不能再偷了,也不能到大街上闲晃去,要是不小心碰上老八,还不得臊得我跳河。在家待着无所事事,我就把所有的家务全包了,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如果时间还有富余,我就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干二净,还弄回来好几次卫生流动小红旗儿呢。后来我又让我妈把纸盒子拿回家,我帮着糊,白天糊一上午,晚上再糊到半夜,没几天我妈的工作量就上升了三四倍,老太太没那么累了,人看着就精神了不少,而且家里也多多少少宽裕了点儿。

可是我心里仍旧希望有份自己的工作,也许还想有个自己的家庭。我仍旧想得到我从来都没得到过的所谓认同感。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年,1989年初的时候,我收到赵跃进从云南发来的一封电报,上面写着:“要结婚,全家来。”我回电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办婚礼,不久又收到回电,上写四个字:“舍不得猪。”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老太太很高兴,说这是咱们家第一个正式的儿媳妇,应该去,可是她不能去,“我要是走了,老八回来还不得把房子给卖了,我在家看家,小六你去吧。”老太太说。我知道我妈是心疼钱,舍不得花路费,两张火车票,够我们娘俩糊小半个月纸盒子的了。老太太不肯去,我也就不太想去,三十岁的人了,混得那叫一个惨,不敢说山穷水尽,至少也是一穷二白。像我这样的,在家给父母兄弟抹黑,出去给国家社会抹黑,整个儿一个小二黑,我哪还有脸见老五啊。

可是我妈坚持让我去,说我总在家憋着,容易憋出毛病,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我妈还嘱咐我给老五带个话,好好对待媳妇,不准耍二。我跟老太太说妈你就放心吧,老五不敢的,他那媳妇要是二起来,比他还二呢。

十六、1989,个人承包

1989年3月底,我再次踏上云南之旅,一路上我激动得睡不着,不停地想,老五现在怎么样?王连长还好吗?我们种的橡胶林还在吗?三花的坟还在吗?那个我们曾经战天斗地大有作为的地方,或者矫情点说,埋葬了我们青春与梦想的地方,现在还好吗?

旅程基本上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火车到昆明再转汽车,汽车再到景洪县城,赵跃进在景洪县城接我。我出了汽车站,一眼就看见赵跃进,正在那儿东张西望地找我。老五黑了,而且有些发福,穿件白色圆领对襟上衣,挎着筒帕,包着头巾,标准的景颇造型。我大喊一声:“五哥!”老五转过头看见我,也大喊一声:“老六!”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一路把我扛出了车站。

回农场的路上,老五问我家里怎么样,老爹老娘老七老八怎么都没来,我简单跟老五说了一下情况,告诉他老四出国了老七上大学了等等。老爹死了,老八跑了,我蹲了五年大狱这些事都没说,这些事比较刺激,老五又容易激动,我想还是等他结完婚了再说比较好。我又问他通知老二了没有,赵跃进说老二来不了,现在草原上正是放牧的好时候,也许等冬歇了能来。

我俩边走边聊,赵跃进又跟我聊起这些年他是如何追求小黛农的,说小黛农出来以后,王连长就给接回来安排到场部上班,赵跃进一看这哪行啊,我赵跃进的花姑娘,老放在他姓王的旁边,这哪放心啊。于是就天天往场部跑,好看着他媳妇儿。一开始小黛农大概是气老五没照顾好老勒刀,看见赵跃进就往外轰,跟轰苍蝇一样,赵跃进也不在乎,心说你不是轰苍蝇一样轰我吗?我就苍蝇一样天天在你眼前晃悠。那段时间除了养猪,赵跃进就天天泡在场部,去了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小黛农,还作含情脉脉状,而且小黛农干啥他干啥,有时候小黛农还没上班赵跃进就把那点活干完了。小黛农骂他他就听着,打他他就挨着,有一回小黛农又把大砍刀拿出来要砍赵跃进,赵跃进就伸着脖子让小黛农砍,弄得小黛农干瞪眼没脾气。后来赵跃进又撺掇王连长,说小黛农热爱养殖事业,让老王把小黛农调到养猪场去。王连长那会儿已经当上分场场长了,也有意撮合他们俩,就真把小黛农调到养猪场去了。

小黛农被调到养猪场以后,对赵跃进采取了视而不见战术。赵跃进什么招都试过了,不管是嬉皮笑脸耍宝还是一言不发装酷,小黛农全当没看见,就算老五整个蹦到小黛农眼前抽风一般挡住去路,小黛农的目光也能穿过老五落在远方的某处。赵跃进简直欲哭无泪,后来做梦想了一法子,给猪圈里一头小母猪起名叫小黛农,每天就对着这个猪形小黛农倾诉相思之情,表达爱慕之心。说啊说啊说,说到那只叫做小黛农的猪都长到差不多三百斤了,终于有一天人形小黛农说话了:“你别唠叨了,我都明白了。”赵跃进长吁一口气,眼泪都下来了。就这么着,俩人算是好上了。“你想想吧,小六,我跟一头猪没日没夜地说了一年多的话,有好几次把猪都给说发情了,这小黛农愣是没反应,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幸亏最后算是答应了,要再不答应,我跟那只猪都培养出感情来了。”赵跃进最后总结说。

“那你俩怎么现在才结婚啊?”我笑着问。

“忙呗,我俩好了没多久,农场就开始搞承包制,我和小黛农就把猪场给承包下来了。这一承包可就不一样了,就是自己的营生了。我俩白天打猪草拌饲料喂猪,晚上就睡在猪场照顾猪。你是我弟弟,我也不怕丢人,实话告诉你说,我跟小黛农第一次那个啥都是在猪圈里的,妈的,黑灯瞎火的,我差点把猪给干了。”赵跃进说。

“呵呵呵……你他妈的也忒夸张了。得了,咱不说这个了,王连长挺好的吧?”我问。

“好着呢,场长当得美着呢。”赵跃进说,“要不是老王,我和小黛农还想不起来结婚呢,本来我俩想着好都好了,结婚也就不着急了,先把猪养好再说。结果前一阵子老王跑来说你俩这孤男寡女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算咋回事呢?这闲言碎语的可不少了,再不结婚就告你俩非法同居。我想想也是,已经三十多岁了,也该成家了。再说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家里人聚一聚,这两年我养猪也挣了点钱。”

“你这些年怎么样?干啥呢?”赵跃进又问。

“我接咱爸的班,在纺织厂烧锅炉呢。”我说。

“也没结婚?”赵跃进问。

“没呢,找不着对象,都看不上咱烧锅炉的。”我说。

赵跃进转过头,捏着我的下巴自己端详了一下说:“难怪找不着对象,小六啊,这个这个……你们厂的锅炉爆炸过?”

老五把我安置到他们的新房住下,新房是间旧仓库改的,好大的一间房,用三合板分成了几间。屋里的摆设不多,但是干净利落,最醒目的就是正中间桌子上的二十吋彩电,看来老五养猪确实卓有成效,这大彩电可不便宜,当时至少要三四千块,不知道得多少头猪才换得来。

当然,我也见到了小黛农,现在要叫嫂子了。跟十几年前相比,小黛农恬静了很多,眉目间多出一丝隐约的妩媚。她看见我很高兴,话还是不多,但是一直微笑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微笑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眉宇间还有些淡淡的倦意。也许是养猪场的活儿太累的缘故吧。

两口子围着我团团转,一会儿问我饿不饿,一会儿问我累不累,搞得我很不适应,我说你俩别瞎忙活啦,我不饿也不累,就是看见你俩转圈我头晕,我要出去转转。老五说行,那你嫂子在家做饭,我陪你出去转悠转悠吧。

我和赵跃进跑到我们原来住的吊脚楼,那里已经被改成了一间宾馆,赵跃进说这两年陆续有许多当年的知青拖家带口跑回来怀旧,农场审时度势,当即决定把当年知青们住的吊脚楼翻修一新,改成宾馆,住一晚三十块,生意很火。我绕到吊脚楼后面去看,那里原本有一块地方埋着差不多算是我半个兄弟的三花,可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早都没了。”赵跃进说,“就这个楼也不是原来那个了,是推倒重盖的,这几年改革开放,农场大兴土木,搞了很多这样的宾馆和度假区,别说三花的坟,咱们班长的坟,当年死在这儿的那些知青战友的坟,全都没了。那个时代结束了。”

我心里有一阵凄然,十年啊,就这么结束了,三花,罗晓娟,班长,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十年的青春在这里逝去,如今却连个凭吊的地方都找不到,就好像那十年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当年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澎湃的激情,甚至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现在变成什么了?记忆里模模糊糊的片段?或者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离开被改建成宾馆的吊脚楼,赵跃进又领我到场部去看王连长,老王一看见我进门,老胳膊老腿的竟然拔地而起,一把抱住我连说憨狗日的赵超美,一走这么多年,终于回来看我了。我笑着说王场长好,王场长吉祥,给王场长请安了。老王说小兔崽子少跟我装神弄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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