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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公墓-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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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才听说工厂闹鬼,特别是墓地附近的车间,常有半夜值班的说遇到了鬼。六十年代,有两个年轻的工人因为好奇,大着胆子进了墓地,结果再也没出来过。厂长只能在中午太阳最旺的时候,亲自带领二十个壮汉进入墓地——在一栋旧房子的门洞前,发现了那两个工人的尸体。” 
“你害怕吗?” 
爸爸苦笑了一下,回忆工厂里的岁月,是他如今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年轻时,我也没感到过什么可怕。就觉得夏天厂里的虫子特别多,有时会钻到我的裤脚管里。经常随便走几步,就会踩死一只虫子——直到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我真的见到了鬼。” 
“什么?”最后一句话让庄秋水睁大了眼睛,“你见到鬼了?” 
“对!那还是你读小学时,我偶尔会在厂里值夜班,防范有人进来偷原材料。那年冬天非常冷,半夜下起了大雪,实在冷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烧煤炉取暖。忽然,我看到值班室外掠过一个黑影,若在平时一定是看不到的,但那夜全都覆盖上了白雪,一个黑影经过特别显眼。我心想下着大雪的半夜,就算是贼也该歇息了——” 
“难道是鬼?”庄秋水脱口而出了。 
“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拿了一根防身的铁棍,轻轻走出值班室。外面冻得要命,我一边走一边跳,如果是鬼的话,自然也不可能有脚印了。我快步向前走去,用手电扫视前头,雪夜里能看出去很远。绕过两个车间,手电终于照到了那个黑影。我飞奔着跑过去,不管是人是鬼都要看看。没想到那影子竟转到了围墙边,从一扇小门里进去了。” 
“就是那个禁区?” 
爸爸点了点头:“对,我亲眼看到那鬼影走进墓地。当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跟了进去。虽然是厂里严禁进入的地方,但我想我在保卫国家财产,万一什么东西被偷了呢?今晚由我值班,丢了东西是负责任的,说不定还会怀疑我监守自盗,那就跳到黄浦江也洗不清了。要再说见到了鬼,就真成了骗人的的鬼话了。” 
此刻,就像在听一个惊悚的故事,庄秋水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那个黑影。它也不快点跑掉,始终与我保持十米的距离。半夜里白雪覆盖的墓地,果然一片凄惨,我只能盯紧前面的家伙。一直跟到那栋老房子前,当中有个深深的门洞。墓地已经是禁区了,厂里胆子最大的人,也不过是站在墓地门口远看这房子。听解放前进厂的老师傅说,这墓地后面的房子,当年曾是个白俄医院。” 
他焦急地催促着爸爸:“那黑影怎么了?” 
“就在那个门洞口,他突然回过头来!我吓得倒在雪地上,只看到一张鬼似的面孔,两眼球发出绿色的光,一只枯骨似的手伸出来——果然是鬼啊,我爬起来向回跑去,一口气跑出墓地,回到了值班室。我整晚都没睡,端着铁棍守了一夜。第二天清点仓库,还好,一样都没有少。从此,就算扣奖金我也不半夜值班了。” 
庄秋水也长出一口气:“爸爸,这个工厂在解放前就有了吧?” 
“嗯,我们厂创建于四十年代,属于旧上海一个民族资本家,老板姓黎,黎明的黎,当时叫‘黎记机器厂’。五十年代搞了公私合营,老板全家移居香港了。” 
庄秋水想起来了——在工厂后的“蝴蝶公墓”里,墓碑上刻的俄文是“伊莲娜LEE”,那个“LEE”就是坟墓主人的夫姓,也就是姓黎的中国商人。 
他已得出推理:白俄医生卡申夫死后,医院连同俄国人墓地都荒废了。富商黎家买下医院和墓地,还有周围的大片土地,在外面盖起了“黎记机器厂”。同时,黎家又把俄国媳妇伊莲娜葬在医院里,并把墓地和医院都划为禁区,不准厂里的工人擅自进入。 
老爸完全陷入回忆,自言自语着:“五年前,我们工厂被拆除前夕,当年的老板——黎家的后代还来厂里看过,是个五六十岁的香港老头。他知道那片禁区,在保镖的陪同下进了墓地,听说还当场大哭了一场。” 
“香港老头走进那老房子了吗?” 
“没有,他在门洞前站了很久,但最后还是离开了。” 
庄秋水也随爸爸长叹了一声:“大哭一场?是啊,每个人到那都需要大哭一场!” 
但老爸并不知道,那墓地禁区里的旧医院,正是传说中的“蝴蝶公墓”。或许这么多年来,厂里所有的工人都不知道,“蝴蝶公墓”就在自己身边。 
很多时候,费尽心机寻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往往原本就是唾手可得的。 
那么,伊莲娜呢? 

6月17日晚上20点10分 
吃好晚饭,尚小蝶担心可能会重些,小心地站到体重秤上,却发现指针只弹到46就不动了。 
46公斤——92斤? 
不可能!上周末在家里称体重,还有52公斤呢。一定是指针没归零吧,她跳下体重秤,重新校正了一下指针。 
好,现在指针归零,应该最准确了。她又称了一次体重,指针依然停在46公斤上。 
92斤,就是她现在的体重,确定无疑! 
小蝶静静地看着指针,随着她的颤抖而晃动,但始终徘徊在46上下,不动时正正好好46。 
还是不敢自己眼睛,走下体重秤,指针准确回到零位。她捂着嘴巴发不出声音,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短短一周之内,就从52公斤降到46公斤,足足减掉了12斤肉。这要吃多少片减肥药,做多少次减肥操才能办到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蛋瘦了不少,脖子也细了,还有头发——下午去了美容店,剪了个日韩风格的发型,发梢梢皮地地卷在颈部,有点像《浪漫满屋》里的宋慧乔。 
小蝶摸摸乌黑的发梢,戴上头套去洗澡。在浴室仔细看自己身体,似乎每一寸肌肤都有变化,更白更细腻更有弹性,水流下光泽照人,应了那句“吹弹得破”的古语,就连每根手指都纤细如葱白。 
变化最大的是胸前胎记,原本丑陋的形状分成了两瓣,颜色也更红更亮了,夹杂着蓝色与金色,就像两片彩色的扇子。按理说胎记是终身不变的,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呢?就像人体彩绘。她用力搓了搓胸前,试试颜色会不会被擦掉,当然徒劳无功。 
这胎记让她越来越害怕——本来难看的形状和颜色早就习惯了,但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彩色的皮肤里隐隐有什么肮脏的东西,仿佛随时会生出一个怪物来,抑或噩兆? 
换上睡衣回到房间,今晚正好有东方卫视的《加油!好男儿》,小蝶安静地坐下来看比赛,她还是最喜欢那个藏族的蒲巴甲。 
看完电视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对面的楼房。在二十米外的对面三楼,有个窗户几乎正对着她,却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亮光。 
几年前,那扇窗户每晚都亮着,她也几乎每晚都 会眺望对面——总有个英俊的少年坐在窗前,或是埋头写作业,或是坐在电脑台前上网,或是在夏夜仰望天上的星星。 
尚小蝶知道他的名字,从初中到高中,他们都在同一所中学,但他比她高两个年级。每天清晨她都会在门口多等几分钟,直到他匆忙地从家里出来。然后他们就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在小区里,但总保持大约十米的距离。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从不上前和他说话。甚至每当他回过头来,她还会躲到一边。 
他们坐同一班公车上学放学,那班公车总是很空,一般都能坐到位子。但他们从未坐到过一起,总是相隔两三个乘客,她悄悄地看着他。 
校园里也常能见到他,她偷偷站在旁边,不知该进还是退。往往等到与他擦肩而过的,才想到要抬头让他看清自己的脸。然而他却早已走远了,只把背影留给她。 
曾经试过好几次,但就是没勇气和他说话。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从没男生注意过她。当同桌经常收到鲜花时,她却连个破纸条都没收到过。至于那个男生,身边一定有很多女孩围着,也许从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吧。 
尽管,她就在他的身边,她就在他的对面——但却不在他的眼里。 
尚小蝶从书包里拿出笛子,这也是妈妈留给她的惟一遗物。在初三和高一那两年,几乎每个夏天的晚上,她都会躲在这道窗帘后面,悄悄吹起这支古老的乐器。 
她有一张邓丽君翻唱古诗词的CD,像《独上西楼》《胭脂泪》《一剪梅》《人面桃花》。她自己记谱用笛子吹出来,气流被笛管压缩,还原成音符飞进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对面窗户的男生。他也在窗边倾听,台灯照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笛声连同一个女孩的倾诉,正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传递到他心底。 
然而,他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高一前夕的暑期,小蝶随学校去了“东方绿舟”。在那萤火虫的夏夜,只因为这个男生,她悄悄跟着他来到草地。在一群少男少女里,她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最后,他自告奋勇站起来,向大家说起了“蝴蝶公墓”——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他的故事被一个女生的哭泣打断。大家纷纷离开时,尚小蝶本想要留下的,但犹豫许久还是跟别人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星空下。 
后来,听说他考入了S大,不久搬家离开了对面那栋楼。或许就因为这个缘故,尚小蝶才在高考第一志愿里填写了S大。 
至于他的名字,你是否已猜到? 
——庄秋水。  

6月18日上午8点50分 
这里不是蝴蝶公墓——明亮的天光照遍房间,尚小蝶正躺在自己床上。 
仍然保持蜷缩侧卧的姿态,像一只超大号的白色蚕蛹。皮肤上痒痒的,像什么东西长出来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臂,竟覆盖了一层灰白色,赶紧用力擦一擦手指上沾了层薄薄的细丝,就像阳光下的尘埃。她才发现几乎每根毛孔,都在分泌白色的东西。有些像脸上的粉刺,但更白更细,像蜘蛛的丝——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词:蜘蛛女! 
不,不要!小蝶急忙跑进卫生间,打开莲蓬头又洗了个澡,把身上那些灰白的东西洗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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