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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常兴,常兴说:“你哭什么?”嫣娘说:“没有哭,是方才迷了眼揉出泪来的。”常兴也不再问,即时同他吃了饭,叫家人押着十几付挑子先去了,随后常兴同嫣娘坐轿去了。娟、、关、窈来送自不必说了。到了寓处,常兴叫家人安放好了行李,又叫家人替相公摆上书桌,又叫家人打听几时考期。家人去了一时,回来说:“考期是第四日。”常兴说:“你们去替相公备场务、买券子,早早的办齐。”家人答应着去了。日日常兴叫嫣娘读文是不必说了。到了场期,常兴送他进了场。到放头场,他就出来了。
常兴问他:“文章可好?”嫣娘说:“取是必取的。”又过了一日,放了榜,常兴叫家人去看,一时回来说:“取了第五。”又覆试了几场,俱在十名之内;放了正案,又是第五。常兴一面着人去家里送信,一面叫人送嫣娘进衙门谒见老公祖。嫣娘回来,常兴就叫他在寓处看书,候着院试。
一日,常兴有一亲戚家请他吃午饭,常兴去了。嫣娘写了一会字,想到:“前面是秦淮河,我何不去看看?”就不给家人知道,偷偷的去了。走到秦淮河沿,一眼望去,两岸俱是红小栏杆围着,栏内或是月窗,或是六角小门,俱挂着湘妃竹的帘子。河里的小船亦不一样,或是小字栏杆,或是十三女儿栏杆,又挂着各色玻璃灯。嫣娘想着:“我何不叫只小船,上去坐着逛逛。”正好来了一只小船,嫣娘叫到了近沿,上了船,一路逛去。秦淮河里的船,原没有男人撑船的,这只船也是两个二十内外的美人撑着。嫣娘上了船,船上的美人问道:“往那里去?”嫣娘说:“随你撑,逛完才回来。”这两个美人开了船,一路慢慢的撑去。嫣娘在船中左一看,右一看,真是在山荫道上,目不及赏,应接不暇也。分不出来那一处第一,只眼里看的俱是如花似玉;耳朵里听的俱是玉笛珍琴。不知不觉,船到了夫子庙。这两岸的街道都看完了,又回来慢慢的撑着。嫣娘看着左边一个大大的月窗,题着“天然”二字。嫣娘叫靠着这边住了船,又听着“叮咚!叮咚!”的响。
嫣娘原会弹琴,随站在船头听去,弹的是《虞美人》,又听他的宫弦忽然声高,又听着宫忽转商,悠悠扬扬,真是如泣如诉。嫣娘不觉也掉下几点眼泪,只怕撑船的看着,连忙拭去,心里想道:“这个人到是钟于情者,不可不见见。”又想:“这隔着如此高,怎么上去?”就问了船家,撑船的说:“相公要是上去,就叫人放梯子下来。”嫣娘说:“就烦你叫一声。”撑船的叫应了,上头放了梯子下来。撑船的说:“相公上去可以就从前门去了,前门就是秦淮后街。”嫣娘说:“我还未带银子来给你船钱,我送你个东西罢。”说着,将手上玉镯去下,赏了撑船的,就上梯子去了。上来就是月窗跟前,隔着帘子一望,望着那里边一个人还在弹琴,映着帘子,真像烟笼芍药一般。这里放梯子的人将梯子收上去,就要进去,向那人说好出来迎接。嫣娘拱拱手,就站在窗外,听他一曲弹完了。那人也看着窗外有人,就出来迎进去。嫣娘进去一看,那个美人尚在绿鬓初女,不觉大惊,想道:“如此妙点,如此妙枝,可敬可敬!可羡可羡!我在他旁边站一时,也不枉虚生一世。”嫣娘看着、想着,就来到了那美人身边,那美人说:“相公请坐!”嫣娘说:“这般仙府,岂可容我浊物站在这里,还恐有玷清秀,如何敢坐?”美人说:“相公真是君子也,毋乃木谦乎!”就让着坐下。嫣娘问起:“请问妙字?”美人答道:“不敢,贱名宜人。”嫣娘说:“妙哉!妙哉!真无不宜也。还请问妙龄?”美人答说:“十二。”嫣娘大惊,说:“奇哉!奇哉!与我同庚龄矣。”又说:“请问此处即是宜卿一人乎?”宜人说:“妾乃吾母之少女也,不曾学倚门卖笑,此为吾之侧室,不意相公箫史下顾,妾非美玉,何敢劳尊?”嫣娘说:“宜卿所言,吾此时一些魂魄俱付之卿身矣!吾亦无言可答,但有一句不敢说的话,不知尊前容纳否?”宜人把脸一红说:“何妨!”嫣娘起来,走到宜人身边,低声说道:“可嫌我否?”
宜人把脸一红,斜着眼看了一眼,又笑了一笑。嫣娘深深作了一揖,就靠着宜人坐下,又低声说:“此事吾当善谋之,卿可能徐待之?”宜人把脸又一红,把心一指说:“此处虽妾之静室,然亦非相公久居之所。但不知相公何处人?来此地何事?”嫣娘说“我家在雨花台西边。在我是来这里赴考的,我父亲也在这里。”宜人说:“你快些回去,看你父亲找你。你若要再来,却也不妨。”嫣娘听他说父亲找的话,就不敢再坐,站起来又依恋了一会,宜人扯着手,送他从一小夹道到大门去了。
嫣娘到了寓处,正好他父尚未回来。家人们问他:“到哪里去了,叫俺们好找?”嫣娘支吾了一会,就躺在床上细细的想着宜人长的那个模样,毋也息不了。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巧遇 重访
话说嫣娘在床上躺着想着宜人一时,常兴回来了。嫣娘只推身上不快,常兴只当是真的,又摸摸他的头,就说:“头倒不热,只怕是多吃了东西了,你躺一时罢!”却正合嫣娘之意,嫣娘又装着哼了两声。到了第二天,嫣娘不敢仍然装病,只得起来,又看看书,写写字。过了一月,嫣娘总不得个空去宜人那里看看,心里却时时在宜人身上。又跟着院试近了,不免又忙着用了几天功。常兴又叫家人去办场务、备卷。
到了考期,嫣娘进了场。到未初时候出来,甚是得意。
常兴接着,又问了他的文章可好,嫣娘不免公然自赞了一番。到第二日,放了榜,常兴着家人去看,家人尚未回来,报子就报了,进了第二名。常兴同嫣娘甚是欢喜。第二日又覆试,至于奖赏送大人,一番应话是不必说了。送了大人,常兴就叫家人即时催了轿子,一齐回来。嫣娘实打算可以再住几日,偷着好去盼宜人一盼,那知立时他父亲就逼着回来了,嫣娘也只得饮恨吞声而已。
到了家,常兴又请了客。郑氏也是欢喜,并娟、、关、窈更是非常的欢喜,是不必说了。只有嫣娘每日不惟不欢喜,反长吁短叹的不了。娟、、关、窈他们时常同他说笑,他不过勉强应酬而已。常兴、郑氏每每见他这样,只当是在寓处的病未好。
到了八月下旬,雨花台临近有一处禅院,名净因庵。庵中桂花最盛,又有几处亭阁,最是幽雅。每年到桂花开时,游人如蚁,常兴想叫嫣娘去敬敬。一日早晨,常兴叫人到园里将嫣娘叫来。嫣娘来了,常兴说:“你天天在园里闷坐,何不今日到净因庵去看看桂花?”嫣娘说:“好,我已经吃毕饭了,就去罢!”常兴说:“叫个人跟着。”嫣娘说:“庵不远,何必要人跟着?”常兴说:“你自己去也使得,早早回来。”嫣娘答应着去了。
出了门,果然去看花的不少。嫣娘也迤逦而去。到了庵内,看那佛殿前是五株大桂树,上头的枝叶把天都遮着了;又见几处禅房小院,也有几株桂树,或是丹如火,或是黄如金,各样不一。那一处幽香真是沁人肺腑。嫣娘一处一处的看完了,又到一个客厅里坐下,和尚捧了茶来。嫣娘吃了茶,和尚又摆上一桌小菜碟子,嫣娘吃了几样,又吃了几个点心。这是庵里的旧例,凡有人去游的,皆如此待他,也不是专为嫣娘而设。嫣娘吃完了,拿了随带的银子一两还了和尚。和尚欢喜的了不得,眉开眼笑,又殷殷勤勤留住吃了茶,送了嫣娘出来。
嫣娘出来,见天还早,看看离庵不远,有一庄村,甚是幽静,就随着步走了去。走到村前,看那小村外围着一带小沟,沟上有一小木桥,沟内沿栽了有几十本木芙蓉。嫣娘正在望那芙蓉,忽听嘻嘻一阵笑声。嫣娘仔细看去,才看着芙蓉花内隐隐约约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嫣娘想道:“我何不从桥上踱过去?”就顺着步一直过了桥。走到芙蓉花跟前,只听上个人说:“姐姐你看那个人跑进来了。”又听一个人说:“是谁?”嫣娘只得站在花下不敢一动,那两个人一齐问道:“你来做什么的?是想偷什么?”嫣娘笑着说:“天下岂有贼秀才郎?”一个略高些的说:“我只当你是个贼,不知你是个秀才。你看你的两只眼东张西望的,可像个贼一样!”嫣娘只是笑,也不敢出声。那人又说:“你不实说你来做什么,我就去唤狗来咬你。”说着就要去,那个矮些个说:“姐姐,你看他那个小样,被姐姐骂了一顿,怪可怜的,饶了他罢!”
那人又向嫣娘着实的望了一眼,又微微的笑了一笑,慢慢的小声说:“暂且饶你这一次。”嫣娘就隔着花作了一个揖,说:“我是嫣娘,新进的秀才。”那高些的说:“秀才是个什么?是长的,是圆的?是红的,是绿的?”嫣娘说:“秀才不是别的,是个功名。”那高些的说:“什么叫个功名?”嫣娘说:“头上戴个顶儿,就叫功名。”那高些的说:“这个顶儿有什么稀罕的物件,俺家放牛的小蚌儿天天把吃的鸡蛋壳儿安在草帽上,岂不就是个顶儿?”嫣娘说:“那像个捐职的六品顶戴,不是个秀才。”那高些的说:“你既然是个秀才,我问你,这株芙蓉花其种始于何时?来自何地?”嫣娘却实在不知,又不好直说的,只是笑。那高些的说:“你连这眼前的花木还不知道,也要戴个顶儿向人夸嘴说:‘我是天下第一胜地,南京首府秀才嫣娘。’真真叫人不羞死也笑死了。”嫣娘听了,又作了一个揖,说:“小子请教。”那矮些的说:“姐姐,我们去罢,看那糊涂气味熏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