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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按响了喇叭。我的头发眉毛一片白,就像一个消失在大浮冰中的探险家。她急死了,后悔让我一个人去。我把结果告诉了她,她感到很不安。还有更严重的呢:由于寒冷,发动机无力,一小时后就将熄火。温度下降得很快。我们将在一块冰冷的裹尸布底下消失。得等待扫雪机的到来,我们得靠几个水果和几块饼干为生。埃莱娜道歉说惹了麻烦,答应送我一个礼物作补偿:想到巴哈马去过上一周吗?我们淹没在一种疯狂飞舞、棉絮似的东西之中,准备整理过夜的地方。惟一使我感到鼓舞的,是我们的汽车很坚固。埃莱娜放低座椅,用袋子弄了两个枕头。她已用毯子把我裹起来,正准备分那一点点蛋糕。突然,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越来越暗的车灯前。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子,一张脸已贴在驾驶座那边的车窗玻璃上,把堆积在那儿的雪都融化了。埃莱娜大叫一声,蛋糕也掉了。两只眼睛在盯着我们,贴在玻璃上的那半边脸肉乎乎的,十分苍白。这双眼睛从埃莱娜身上移到我身上,贪婪地盯着我们。一个声音从这张可怕的脸上发出:
“对不起,让你们害怕了。我住在你们刚才去过的木屋里。”
我们的来访者不得不提高声音。他用手示意我们放低下车窗玻璃,以便能听见他说的话。埃莱娜把窗开了一条缝,没有开车门。
“请理解我,我们提防转来转去不怀好意的人。我想小心为妙。”
这些话是用一种粗暴的、几乎是咄咄逼人的口气说出来的。埃莱娜放心了一半,把窗降低了一格。
“您是说您跟着我丈夫一直跟到这里?”
(我和埃莱娜约好,旅行期间我们以丈夫和妻子相称,尽管我们还没有结婚。)很难看清跟我们说话的那个人的模样。一顶风雪帽遮去了他的半边脸,我只看见两片厚厚的嘴唇和挂着雪花的胡须。他礼貌而冷漠,回话简短。他把车停在弯道后几米高的地方。他闭着车灯,开着“罗弗尔山”默默地跟着我。与其说是他还不如说是他的主人想殷勤地接待我们,他不过是个干粗活的人。我们没有犹豫太久:夜似乎很漫长,我的骨头都差不多冻酥了。风在汽车四周呼啸。我们下了车。我们的救星确实很矮小,几乎是个侏儒。他的身材使我们放下心来。他的举动看起来也许很怪,但他至少把我们拖出了困境。他替我们提了一些行李,又帮我们把车子推到路边,免得被别的车辆撞上。这粗汉很结实。他沉着脸,要我们登上他的“四四车①”,然后坐在对他来说太大的方向盘前。我们是暴风雪中的遇难者,伴随着一只几乎不会说话的奇怪的夜鸟。我们这个脾气不好的恩人一言不发,把车一直开到木屋,好像帮助人对他来说是一种习惯似的。他说话之简练使我大为震惊。“看起来很倔。”埃莱娜紧缩着靠在我身上,轻声对我说。躲过了麻烦,我们感到一阵轻松。命运又一次朝我们露出了微笑。我们俩梦想着烧得旺旺的火、热乎乎的晚餐和软绵绵的床。
①四四车:车头车尾都是四个轮子的车,善爬坡,防打滑。
第一章 单调乏味的生活
这是一个美好的夏日,黄昏时分。由于8月15日三天连假,巴黎几乎荒无人烟。炎热的天气使稀少的行人躲进公园、喷泉或树阴底下。我送费迪南去昂蒂布,刚从里昂站①回来。我下星期得开车去那里接他。我慢慢地开着车,摇下车窗玻璃,兴奋地呼吸着温暖的气息。看着叶子已经发黄的树木,我感到赏心悦目。人行道热得发烫,沥青融化了,黏脚。城市被烤得发烫,散发出赤道般的湿热,洋溢着异国情调。巴黎对我来说,是个充满辉煌和活力的地方,我感到非常激动。但在这个首都,我在芸芸众生中选择了一个朝三暮四、谎话连篇的男人,我有时把他一个人撇下,而他则会欺骗我。一想到这,我肚子里就仿佛有把钳子在绞。我气都喘不过来了。我紧紧地抓住方向盘,停在路中呼吸。喇叭声、咒骂声在我身后接连不断。我浑身是汗,左腿一阵痉挛,僵硬得不能动弹。我敢肯定,费迪南会利用哪怕一点点自由去接近和勾引陌生女人。他从来没有提出来要留在我身边,从来没有推迟过行程。我把车停在圣母院广场的停车场上,急匆匆去主宫医院。
①巴黎的四个火车站之一。
医院马上又引起我的恐惧。无论是壮观的大门,还是带法式花园的美丽庭院,都无法消除那无处不在的病态。这宏伟的建筑看起来像兵营和修道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庄严,使我感到不寒而栗。在辉煌的圣母院边上,主宫医院就像一座寒酸的哥特式建筑,如磁铁一样,把所有被社会排斥的人都吸引到自己身边。要对抗这不幸的地方,必须具有我所不具备的一种活力。我惊恐万状,似乎看到了渗透着痛苦的墙、病人在那儿呻吟的床和外科医生可怕的器械:锯子、钳子、解剖刀——所有那些杀人的刀剪。死神在那儿游荡,因人们想驱逐它而显得更有讥刺意味。它嘲笑那些刀剪的本领,按约定的时间前来一个个地收拾。
为了向您解释我在这期间的虚弱,请这样设想:我不单没有费迪南在身边,而且在一个被抛弃的城市中游荡。当整个法国都在欢度假期的时候,这个城市却有大批麻木不仁的外国人、热得发神经病的可怜虫和在太阳底下烤灼的流浪汉。我将独自与那些求诊的灾民呆在一起,他们受到了忧郁与谵妄的攻击。在别人玩的时候工作,在大多数人工作的时候旅行。就因为这种与众不同,我决定留在这里过圣母升天节。我享受这种不合时宜的欢乐,并向亲友炫耀。事实上,我会不顾一切地与别人到沙滩上去。由于缺钱,我自愿在8月15日照看病人。我是住院实习医生,26岁就开始学精神病专业。而且,假期使我感到不安:中断正常的日程宛如挖空时间的内容,使之变成废物。我事先就害怕起这三个不眠之夜来。当城市挤满人群的时候,别人至少可以证明您的存在。可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朋友出现,我的家人生活在国外。我将在夏日周末的晚上早早熄灯。
急诊的惟一乐趣,是在医院这个大王国里建立一个小自治国。在那里,您自己当主人,虽然也需汇报,但很间接。至少我将避开重伤者、撕裂的身体、脓和血。我的领域,是精神衰弱,也许很可怕,但很干净,光滑得就像颅中的大脑。男人们和女人们在我耳边倾吐他们小小的不幸,而我要装出对此很感兴趣的样子。然而,这种安慰是骗人的:不是我耸人听闻,经过这种安慰,精神病只会变得更严重。我面对着它,就像一个站在悬崖上的散步者。其实,我对医科丝毫不感兴趣:我学了7年,才明白这并不是我走的路。没有任何道路吸引我。我从事这一职业是不是为什么东西赎罪?我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就像事先都安排好似的。
我早就痛恨这种生命,不是因为它有限,而是因为它可以预见。我抓紧口袋里的一本路易丝·拉贝①的诗集和几盒从不离身的巴赫的录音带。在我所工作的医疗中心,人们把我叫做“随身听”,我走路时耳朵里总塞着小耳塞。在诊所或门诊室听让…塞巴斯蒂安·巴赫,是在世界与个人之间插入一个绝妙的盾牌,是从天堂高处看地狱。我放着音乐,某种神圣的东西吸引着我。巴赫是惟一认真证明上帝存在的人。这话是谁说的?
①路易丝·拉贝(1524…1566):法国著名女诗人。
我被介绍给各位同事,我将与他们一同承担照看任务:一个脸颊又红又圆像个小男孩似的心脏病科医生,一个妆化得很重的红发女麻醉师,一个又高又瘦的眼科医生,一个已经秃顶的外科医生,还有一个长得像童男一样的指导神甫,他似乎老是为自己的存在进行辩护。我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我从不喜欢这一大群医生和护士,竞争和面对病人的优势使他们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他们当医生不是为了减轻别人的痛苦,而是为了完全合法地虐待病人,因其体质衰弱而惩罚他们。守护室的气氛、某些医生因死神临近而产生的淫乱使我大惊失色。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度假回来的女护士们放荡的秘密,也不想知道利用夜晚在此进行的愚蠢的阴谋。这些人我早就看不起他们,怕他们以为我无能。蔑视是因为担心不如别人,所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将一连三晚连续体验一种问样的烦恼:面对别人的不幸而产生的不光彩的烦恼。我完全上了这些我根本无法理解的问题的当。我想把我的人际关系减到最低程度,愿人们给我以宁静,让我的生活能在这普遍淫荡的环境中像个平静的港湾。
那天晚上,一切都很例外:由于缺东缺西,工作无法开展。房子在修,我不能住在指定给住院实习医生住的那一层。根据规章,直到那时,我还没有资格当护士。我刚开始写一篇精神病方面的论文。由于行政部门的差错,我被安排在大楼的另一侧,在五楼的一个小房间里。这个睡觉的地方有一张床、一个洗手间、一面镜子、一个用挂锁锁着的壁橱和一张破扶手椅。一个小孔朝着圣母院的塔楼。几只惊慌的鸽子在小房间上方的檐口“咕咕”地叫着。我照着镜子换衣,凝视着自己宽大的肩膀。费迪南喜欢咬我的肩膀,我的大腿强壮有力,小小的乳房哪怕在例假期间也鼓不起来,棕褐色的皮肤多少有点深,扁平的肚子永远不会怀孕,因为我被告知自己不能生育,生不了孩子。
我父亲是摩洛哥首都拉巴特人,母亲是列日的瓦隆人①。正如费迪南所说,我是热土的混合物,是一棵汲取地中海两岸力量的植物。我好像并不能缺乏魅力,但天天痛苦,美又有什么用呢?在镜子里,别人对我评头品足,我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及不及格。这一切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