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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白日梦,突然之间醒了过来一样。现实感是那么地淡薄,然而他唯一可以理解的一点就是,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准备室里除了广濑之外别无他人。“后藤跑到哪里去了?”随即想起,他正在询问整个事情的经过。紧接着广濑想到,自己为什么没被叫去?后来又想到,后藤见他差一点要昏死过去,便命令他留下来休息。
记忆的片断不断地复苏,在他的脑海里互相争伐。排在屋顶上的七个人,抬头看着他们的其他学生,绑在手腕上的灰色领带,陷入恐慌状态的实验室,救护车,警察,被紧急送出校门的学生,惨叫,喧闹,三个人当场死亡,四个人重伤……
广濑抱住了头,呜咽声涌到喉头。他无法阻止那股奔腾上涌的悲情,因为在他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该怎么跟高里说?
该怎么告诉他比较好呢?高里自己应该也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他一定有所觉悟了。因为当高里从窗户上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形同已经确定了今天会发生的事情。话虽如此,但是该怎么把这件悲惨的事件告诉他呢?
广濑在脑海里搜寻着适当的措辞好一会儿,然后不禁笑了起来。他的心情已经整个偏向高里了,因为他在乎高里胜过那七个学生。……虽然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七个人当中明明还有四个人现在还在与死神搏斗着。
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广濑只能无助地一个人不断地苦笑着。
Ⅳ
广濑过了九点左右才回到家。高里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眼睛却定定地看着窗外。
“您回来了?”招呼的表情是那么地拘谨僵硬。广濑只是一个劲儿地想找句适当的话来说。但是广濑想不出适当的话,犹豫了一会儿,于是高里又开口说道。
“这么晚才回来啊?”
“嗯……”
“……开会吗?”
高里用僵硬的声音问道,脸上有着沉重的色彩。广濑心想,“他知道。他知道一定会有报复的事情发生。”
广濑点点头,指着外头。
“我们去吃饭吧?你肚子一定饿了吧?”
他们前往营业到深夜的餐厅去,随便吃了顿晚餐。广濑没什么食欲,高里似乎也一样。回家的路上,广濑约高里去散散步。缺了一半的月亮出来了,强劲的风势将天上稀疏的云层吹得四处飘荡。
他们走在堤防边的道路上,走了一会儿便来到宽阔的河口。河川很宽,但是因为长时间淤积的沙泥而使得实际的水流不到河面的一半。可能今天又刚好是退潮的关系吧,黑压压的水更以仅及黑泥流一半的宽度缓缓地流动于其中。远近的海水看起来都一片昏暗。闪着粼粼光芒的水在散发出光泽的泥沙上头流着。
“几个人……死了?”
高里站在堤防上俯视着海面,低声问道。
“结果一共是五个人。剩下的两个人还在昏迷当中,不过听说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是意外吗?”高里问道,广濑摇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了什么,那些罢上化学课而关在教室里的人突然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距离下方的步道足足有四层楼的高度。可能有十二公尺高吧?或者更高?三个人当场死亡,其余的四个人也陷入昏迷当中,从头到尾没有醒来过。其中一个就这样闭着眼睛死了。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屋顶应该是上不去的。”
“嗯。可是我亲自去看了一下,发现门好像是开着的。至于为什么是开着的,也没有人知道。”
“他们真的是出于自主性才跳下来的吗?”
广濑叹了一口气。一阵风吹来,将他那从堤防上滚落到黑泥上的叹息一并带走了。
“我亲眼看到了,高里。他们纵身一跳的那一瞬间,其他还有很多人也都目睹了那一幕。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落的,可是却看不到犯人。从整个情况看来,只能说是集体自杀。”
高里静默了一阵子。饱含湿气的风从夜晚的海面上轻轻拂过。空气流动的速度好快。这才想起好像有人说过有一个低气压正在接近当中。
“只有七个人吗?”
“另外有三个人受伤,但是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算来只有七个吧?”
“到目前为止。”广濑把这句话硬生生地吞下去了。
“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吧?”
沉静而落寞的声音。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如果我逃走的话就不会有事了。”
广濑看着高里。高里定定地看着堤防外头。
“如果我当时明确地抵抗,逃过了他们,可能就没事了。如果我不乖乖地任他们将我推落,奋力逃跑的话就没事了。这么一来,至少可以……”
“我不认为你逃得了。”
“可是……”
“你逃的话充其量也只是会被围殴罢了。就像前去阻止的实习老师A一样。”
广濑说道,高里便露出一抹非常淡的笑容,然而笑容也随即就融化消失了。
“不管怎么做,状况都不会改变。那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他们说害怕到实验室去上课,说里面有许多危险物品,所以拒绝上课。像炉子或化学物品等只要一稍有闪失就有可能会造成意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当后藤跑去叫学生的时候,看到筑城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筑城曾经证明过。他说,五班的学生前来通知化学课要到实验室上课,当他站起来想前往实验室时,其他人却动也不动。他站在门口回头问同学,“你们不去实验室吗?”结果就被推出教室,而后门就被紧紧地关起来了。于是他就站在走廊上等着,看看会不会有人出来。
他还说,把他推出教室的学生这样说,“当时你不在场,算你好运。”
那天,把高里推下去的时候,筑城并不在场。因为害怕高里而拒绝上学却救了筑城一命。想起来真是讽刺,讽刺至极。
本来筑城是加害者,而其他人则是旁观者。因为筑城曾经是加害者,所以他没办法对高里施以更残酷的伤害。而对高里进行更大伤害的却是那些本来应该只是旁观者的学生们。因为害怕他们远离了实验室,但是来实验室的人却获得了救赎。只有那些充满戒心的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高里落寞地说道。
“是我的关系。”
“不是。”
广濑说道。高里将手臂放在堤防上,把脸埋进两只手臂之间。
“我要是没有回来就好了。”
“高里。”广濑安抚似地叫了他一声,可是他仍然低垂着头。
“要是我就这样走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不回来对每个人都好,偏偏……”
这里事实,因此广濑没有回什么话。他觉得对高里而言,他不回来也会比较好些。对他而言,“那边”是一个让他觉得很舒适的地方。如果他能永远呆在“那边”的话,就不会受这种苦了。
风势转强了,海鸣声阵阵响起。不知不觉中,月亮和星星都不见了。海上绵延着无边无际没有光芒的夜空。夜晚是如此地深、重,隐约可以嗅出风雨欲来的味道。两个人好一阵子都只是默默地呼吸着。
Ⅴ
“……我说高里。”
广濑靠着柱子盘坐在棉被上。高里坐在窗边,从窗帘的空隙中看着外头。
回到家里,洗过澡,铺好了棉被准备睡觉,可是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连日来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使得广濑心力交瘁。而精神上的疲累更甚于肉体上的消耗。尽管如此,睡魔却完全没有侵袭上来的意图。他自己也清楚,神经的紧绷昂扬和对睡眠的不安是原因所在。
广濑茫然地坐着思索。高里也望着窗外,看起来像在发呆。
“高里,你相信幽灵或妖怪之类的东西吗?”
高里瞪大了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有没有看过幽灵之类的东西?”
高里摇摇头。
“没有。要说看过比较奇怪的东西的话,那就是……”
“神隐时看过的那只手?”
“是的。”
“那气息呢?”
广濑又问道,高里突然皱起眉头。
“你没有感觉过奇怪的气息吗?”
高里凝望着广濑,然后露出思索着什么事情似的样子。
“我曾经看过奇怪的东西,就在你身边。”
广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是白皙的手臂,还有来历不明的影子。虽然都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我觉得你的身边好像有奇怪的东西在徘徊。”
说完广濑露出了苦笑。
“真是伤脑筋,我一直都不相信这种事情的。”
广濑回看着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高里。
“我在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上身了。”
高里瞪大了眼睛。
“降祸的不是你,而是它们。”
抓住筑城的脚的白皙的手、在桥上手掌中钉入钉子的某个东西,还有取代岩木支撑骑马阵的某个人,岩木死亡时广濑所看到的那块奇怪的晕染。不管哪一个,都是异常的现象。都是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些东西。无法以常识来分类的某种存在。
“……有一只半狮半鹫怪兽。”
高里突然这样说道,广濑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自己叫他半狮半鹫怪兽。像大狗……或许更大吧。体积有那么大,有时候会飞起来,所以我想它是翅膀的。所以才叫半狮半鹫怪兽。”
“你看过吗?”
广濑问道,高里摇摇头。
“有时候会觉得身边有它的存在,真的只是一种感觉。有时候会觉得好像有一头像狗一样的生物在我身边。从小就在,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