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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父亲没有喝酒,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母亲在厨房把碗刷得唏哩哗啦响,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进我的房间,在一阵绷紧了的沉默之后,慢慢地开口了。
“丫头……”他点起一支烟用力地吸了几口,“你大了,该自己拿主意了,考大学可是一辈子的事,也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是小孩子了,学着为自己打算吧……也别受我的影响,你想考啥就去考,我和你妈这次都听你的。”他笨拙地笑笑,叼着烟慢慢起身,慢慢走出房间,回手轻轻带上了门。
我很想叫住父亲,告诉他不是因为他的影响,而是因为我自己想考沙漠治理。但是我没有说出口,这个城市是我的故土,我不可以抛弃它。如果每个人都放弃,那么家乡还有什么意义?这是哺育了我们的土地,至少,至少再让我为它做一些事情。只是……我明白父亲的骄傲,却也明白父亲的苦涩,留下来,治理沙漠,为这个地方付出一生,我……能做到么?
我突然意识到,我站在了岔路口上,第一次这样的犹疑不定。
“你又加班啊。”外间传来母亲的声音,我抬头看见父亲穿着工作服的背影在门边晃动。
“防护林基建处的蓄水池坏了,”父亲粗声粗气地说,“今儿个晚上有雨,修好了的话那一池水能救活一片林子。”
“那你记得带雨衣。”
“嗯。”
门发出一声钝响,父亲又去工作了。只要是为了这个城市,他总是不知疲倦的。祖母曾经说过父亲年轻时的一项壮举——他在K师大毕业后,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回来刚具雏形的绿洲市,在当时师资力量极其匮乏的绿城中学任教。这个行动曾一度被形容的无比崇高,可是我清楚,为家乡作贡献的愿望在父亲小的时候,就已经在祖父和开拓者们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之下,深深地、深深地刻入了父亲的灵魂。在家乡和前途之间做出的选择,不过是响应了他内心深处不可拒绝的呼唤而已。也因此,在父亲教书的中学关闭之后,看到这个城市越来越依靠蓄水池来维持运转,他就放下粉笔,拿起了修理工具,比以前更加的忙碌起来。
我拿起书,开始默背英语单词。窗外的风呼啸着,一阵紧似一阵,噼啪、啪啪、啪啪啪啪,大风夹着雨点开始疯狂地敲打着玻璃,我起身小心地闩好窗子,不安地等待父亲回来。在电视上本地新闻播报的间隙,我听见母亲在客厅焦急地喃喃自语。
新闻突然中断了,插播关于洪水的通报,我跳起身冲向客厅,母亲已经在那儿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老李,下洪水了,你可小心着点……”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沙漠缺草少树,一场大雨就是一场洪水,可不要出什么岔子。
“没事儿,”父亲的回答夹杂着雨声有些模糊不清,“我总得把蓄水池修好吧,看在防护林的份儿上……”
电话里传来敲打声和雨声,父亲为了让我们安心特地开着手机干活儿,我静静在母亲身边听着,攥紧了手,指甲把手心刺得生疼。
“好了,”父亲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这就回去……”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电话里传出波浪撞击建筑物的巨响。
母亲摇晃着跌坐在地上,我冲到窗前,一把拽开窗子,密集的雨点扑面而来,打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模模糊糊地,我看到远处滚动着的那片白浊的水面。
“爸——爸——”我大声喊着,在洪水的轰鸣中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流到唇边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样的苦涩腥咸。
第二天人们在城外找到了父亲,他沾满了沙子的脸庞上凝固着一个安详而奇妙的微笑,为了那一池水,为了那些防护林。我扶着放声痛哭的母亲,茫然望着父亲仿佛只是熟睡的样子,张开嘴想呼唤他,声音哽在了咽喉,只有泪水静默地滑下脸颊。
母亲拒绝按照父亲曾经的交代将骨灰撒入沙漠。“老李因为沙漠苦了一辈子,不能让他再苦下去了。”她抽泣着将骨灰盒捧回了家,放在她和父亲的卧室里。
我翻出老相册,一页页看下去。年轻时在大学里意气风发的父亲;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父亲;抱着小时候的我幸福地笑的父亲;参加防护林义务工作风尘仆仆的父亲;站在沙化城区前举着“救救家乡”标语,一脸疲惫与沉重的父亲……泪水模糊了眼睛,我咬住嘴唇,低声抽泣起来。
难道你从不曾后悔留在这个城市吗?父亲……
趁着母亲不在家,我悄悄带了一点父亲的骨灰爬上楼顶天台。小风的温和天气下,天空由地平线上的浅黄渐渐过渡到天顶的浅蓝,阳光穿过沙尘,温柔地照在远处一片片被黄沙掩埋或半埋的街道与建筑物上。我向着风吹去的方向高高扬起手臂,父亲的骨灰纷纷扬扬地融入天地相交处那片昏黄的沙尘。
“爸——爸——”我昂起头向着天空呼喊,迷蒙的泪光折射着天顶那片轻盈的浅蓝,在风中飞舞的每一粒沙仿佛都渗透了父亲的气息。
回到学校后,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地学习。一方面是因为K大环境科学学院的录取线与F大相差无几,另一方面则是想借着繁重的学业忘记伤痛,在我四周的空气变得敏感而脆弱,与我交往的每个人都越发谨慎起来,我不止一次有向他们怒吼的冲动,因为即使他们不曾刺伤我,那些小心翼翼的举动却让我每时每刻都无法逃避失去了父亲的事实。
历时半月的高考志愿填报即将结束,我仍然拿不定主意,头脑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缠成一团。茫然看着那张志愿填报表,突然有了一种想把它撕碎的冲动。唉,明天还有一天,和班主任还有妈妈好好商量一下再说吧。
敲门声响起,大概是月秋回来了。我起身去开了门,月秋站在门口,她身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妇。“雪姣,”月秋笑着说,“这是我表姐。”
那一刻我有一种被梦魇攫住的感觉,“月秀!”我脱口而出。
“雪姣!”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你们认识?”月秋惊讶地问。
“噢,我们,我们在文学社见过。”我匆忙掩饰着自己窘迫的表情,慌乱地回答。这实在是一次难以忍受的重逢,她高我一级,去年没有考上大学,短短一年,她竟然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
空气在简单的交谈中渐渐凝固成尴尬的暗流。她高中毕业后未满年龄就改了户口,匆匆嫁了个南方人,总算是逃出了这个城市。这次回来是接父母走,顺便来看看月秋。
“一路人走一路道。”她的神情是漠然的成熟,“我本来就不是念书的料,也不像雪姣你那么要强,王守对我挺好的。”她笑笑,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讲起了自己丈夫的事。
我只觉得手脚没处放,忽然想起她曾经喜欢写文章,就顺口问了一句。
“哦,”她笑笑说,“我还在写东西,王守说我学历不高,会写点东西也算种资本。就是把笔名改了。叫风滚草。”
我默默地咬住了嘴唇。风滚草?那是一种在沙漠中生长,在没有水的时候会把根拔出卷成一团,随风漂流的草。那是你的心情吗,月秀?连扎根之地也舍弃,仅仅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她起身告辞的时候,我偷偷松了一口气,和月秋一起送她到车站,三个人却是一路无话。直到回来的路上,月秋才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她那是一辈子的命了。”
我沉默,决定人的一生的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比如说,那不惜赌上一生也要离开这座垂死城市的简单而强烈的欲望,想要的,不过是安定的生活而已。
“月秋,我想自己走走,你先回去吧。”我低声说。
“好吧,晚上的自习要不要我给你请假?”
“不用,我六点以前准回去。”我向她摆摆手,折向另一个方向。
沿着一条下行的街道,我踩着沙子急急走着,前面不远处,“防护林基建处城北分部”的牌子清晰可见。我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渴望去到那里。我想看看父亲最后的工作,看一看他用生命换来的那一池莹莹一碧的水。
推开正门,在大厅和几个搬着箱子的人擦肩而过,我急急穿过走廊,打开后门,二十多个蓄水池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沙面上露出一点头的池缘栏杆和被沙掩埋了大半的水泵——这就是那些蓄水池还可以看到的部分,剩下的只有漫漫一色的黄沙,沙面上还留着洪水冲刷过的痕迹。我呆呆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黯淡,冷却成坚硬的一块,像狂风卷尽土壤后,戈壁滩上残留下的那些黝黑沉重的砾石,带着已经钝化了的棱角,开始一点一点风化成沙。
“你是来找人的吗?”
我回过头去,那是一张沙漠工作者黝黑粗糙的面孔,他提着一个箱子,亲切地笑着:“你要是找人得去城东的分部。这儿今天就要关闭了。”
“为什么?”
“喏,你也看到了,”他向着被黄沙掩埋的蓄水池扬了扬下巴,“那场该死的洪水卷来的沙子不光报销了这批蓄水池,连城北的那片防护林也埋在了下边。重建不太可能,在这儿设分部已经没有用了。前天我们就开始搬家,人差不多都走空了。”
我茫然点了点头,走出大楼,穿过沙尘的苍白阳光缺少应有的热度,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哭,但眼睛涩涩的没有泪水。起风了,我摘下眼镜,仰头望着天空,沙安静地纷纷扬扬落下,仿佛永无止息。
在我接到F大的通知书之后,在我和亲戚们的劝说之下,母亲终于同意把父亲的骨灰安葬在开拓者墓地,那一天她默立在墓碑前,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变得凌乱,掩盖着她干涩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