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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吴卫东闪出门外的身影,想像着他和胡敬见面时的情景。
吴卫东将胡敬引进紫禁城。大家都站起来,都用崇敬的目光看胡敬,我也不例外。三十
多年前上小学时,没人能预见到这样的场面。上小学时,同学之间竞争的是考试分数、长相
和父母的地位。长大后,同学见面,竞争的就只有功名和经济实力了。
“咱们的著名经济学家到了!”吴卫东把胡敬推到大家面前。
“谁也不要自我介绍,让胡敬一个一个猜。猜不对的,一会儿罚他酒。”米小旭提议。
胡敬确实气质非凡,目光和举止都透着自信和气宇轩昂,那作派如果放在我身上,别人
会笑掉大牙,可放在他身上,就是潇洒和魅力。
胡敬先和康巨峰握手。
“康巨峰和我见过,是去年吧?”胡敬对康巨峰说。
“采访你可真难。年初我派记者去采访你,让记者拿着我的信,你都不见!你是嫌我们
的报纸小。我看全国性的大报上老有你的专访。”康巨峰笑着说。
“我没见到拿着你的信来找我的记者呀?”胡敬说,“有你的信,我能不见?”
胡敬松开康巨峰的手后,环视众人,他在找能认出的同学。我希望他能认出我,我下意
识地抬起左手摆弄我的衣服扣子,我得承认,我的这个举动比较虚荣和卑微,我是想通过让
胡敬看见我的左手缺一根手指头使他认出我。
果然,胡敬中了我的计。
“欧阳宁秀。”胡敬指着我说。
胡敬向我伸出手,我赶紧和他握手。
“在做什么?”胡敬问我。
“在工厂当工人,已经下岗了。”我说。
“当前就业形势不容乐观。”胡敬说。
“今天早晨我还看了你的文章,说金融危机的。”我没说是在大便时看的。
“写得太多,我都记不住哪是哪了。”胡敬笑着摇头。
胡敬又认出了涂夫:“涂富?”
“他改名了,现在叫涂夫。”米小旭插话,我看出她也想让胡敬认出她。
“屠夫?这名字有特色,其实谁不是屠夫?为了吃,一生间接杀害多少动物?”胡敬张
嘴就是哲理,“现在干什么?”
涂夫握着胡敬的手说:“在法院当法官。”
“名副其实的屠夫了,我估计犯罪嫌疑人看了你的名字就全招了。哈哈。”胡敬大笑。
米小旭等不及了,她问胡敬:“胡敬,你还认识我吗?”
胡敬打量米小旭,他轻轻摇头,再看,胡敬说:“范源源?”
“我是范源源。”一旁的范源源说。
“罚你一杯酒。”米小旭对胡敬说,“给你一个提示,上三年级时,我碰碎过你的保温壶。”
“没错,”涂夫说,“那天我卫生值日,是我扫的碎片。”
“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胡敬拍自己的头。
“胡敬光想国家大事了。”吴卫东说,“听说如今国家的好多重大经济决策都是你参与制
定的,你是智囊团的骨干呀!记不住小学三年级被同学打碎保温壶的事情有可原,如果是我
忘了,就不能原谅。”
大家都说那是那是。
米小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很失望,对于胡敬这样的名人见小学同学时,要么都认不
出来,要么都认出来。我觉得我抬起自己的左手启发胡敬认出我属于不正当竞争。
“她姓米,姓米的人不多。”我对胡敬说。
胡敬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米小······”
米小旭见胡敬说不出她名字中的第三个字,她只好自己说:“米小旭!”
胡敬说:“没错,米小旭!”
其他同学赶紧自报家门。
“我是庄丽。”
“我是窦娟。”
“我是代严。”
“我是白京京。”
“我是乔智。”
“······”
胡敬和每一个同学握手。
吴卫东说:“入席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聊,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大家围着大圆桌坐好,我有意挨着米小旭。我没经历过这样排场的用餐,我得随时向米
小旭请教规矩。
女服务员把杯子里的餐巾拿出来铺在每个人腿上,另一个小姐挨个问我们喝什么。她先
问胡敬,胡敬说喝橙汁。吴卫东说应该喝点儿酒。胡敬说他开车,不能喝酒。吴卫东说意思
一下。当服务员问米小旭时,米小旭说要啤酒。服务员问我,我说喝可乐,我几乎没喝过可
乐。儿子偶尔喝过几次可乐,让我尝过几口,我很喜欢。
冷拼被几名女服务员轮番端上来,随着每盘菜的落桌,服务员还要报上菜名。
胡敬说:“现在这菜名,越起越离奇。上个月我去南方一个城市开研讨会,晚上当地的
地主蓝我声请我上街吃饭,其中一道菜叫玉女沐浴,你们猜是什么?就是几根削了皮的黄瓜
泡在奶油汤里。”
大家笑。蓝我声也是著名经济学家。
康巨峰说:“你这还算文明的。我去年去西部采访,也是在街上一家小店吃饭,菜单上
有道菜叫‘伟哥可爱’,我挺好奇,点了这个菜。你们猜是什么?”
“药膳?”涂夫说。
康巨峰说:“一根黄瓜,两边各有一个煮鸡蛋!”
大家狂笑。
吴卫东端着酒杯站起来:“为咱们曾经同班上小学,干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相碰。
吴卫东一饮而尽。他喝完了审视别人。
胡敬抿了一口。没等大家兴师问罪,他先说:“我开车,实在不能多喝。”
“除了开车的,都干了。”吴卫东说。
“我也开车。”涂夫说,“但我要干这杯。”
“我开车。”康巨峰说,“我能喝。你们今后谁行车走路出了事找我,交通管理局的罗副
局长是我的铁哥们。我每次跟他吃饭他都劝我的酒,他说你出门开车谁敢管你酒后驾车我就
炒谁鱿鱼。”
“现在谁还稀罕吃饭?都吃腻了。”吴卫东说,“在一起吃饭就是说说话,喝点儿酒。”
大家附和,都说确实吃腻了,什么都不想吃了。
我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看着满满一桌山珍海味,我什么都想吃,可我的尊严和虚荣心不
让我吃,每逢有人动筷子,我就赶紧伸筷子搭车趁火打劫。
胡敬坐在我的斜对面,他和康巨峰、吴卫东侃侃而谈,涂夫时不时插两句话,其他的人
包括我基本上不说话,只是听他们说。我们这些不说话的人并没有动筷子,只是当胡敬或吴
卫东对大家说“吃呀,这个菜味不错!”时,我们才吃上一口,然后继续洗耳恭听。
昔日的同学聚会时,谁的事业最成功,聚会就成了谁的论坛,其他人都是听众。
康巨峰对胡敬说:“咱们班,算你最有出息了。”
吴卫东说:“别说咱们班,就是咱们学校,甚至咱们市那拨学生里,也数得着胡敬。”
“听说六班有个当演员的。”乔智说。
“叫什么?”吴卫东问。
“好像叫关南,专演特务。”乔智说。
大家都表示不知道。
康巨峰对胡敬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
胡敬用吃补药的表情看康巨峰。
康巨峰说:“你接受电视采访时,从来不说‘我个人认为’这句话。我最讨厌这句话。
如果这人有职务和身份,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每一句话只能代表他的职务。如果没有职务,
他接受采访时说的每一句话只能代表他个人,即使他不说‘我个人认为’,谁会以为他在代
表国家说话?”
胡敬说:“是这样。”
吴卫东说:“没错,越是没身份的人越爱说‘我个人认为’,以此暗示别人他还可以代表
某个机构说话。”
涂夫问吴卫东:“你在街道当书记,很忙吧?”
吴卫东说:“做具体工作,大事小事都得管,很杂。计划生育、失业救济、选举······事
很多,一级政府嘛。”
胡敬说:“说到选举,昨天我看英国一部权威辞典,上面对儿童辞条的解释是:没有选
举权的人。”
康巨峰说:“没有选举权的人是儿童。照此标准,有些国家的人到死都是儿童,孩儿国。”
胡敬问涂夫:“你在法院什么部门?”
“专审贪官的法庭。”涂夫说,“很忙,贪官太多。”
胡敬说:“实在应该将某天定为‘无受贿日’,全国官员在那天都不能受贿。这比艾滋病
日植树日爱牙日有意义多了。”
庄丽说:“应该搞无受贿年。”
涂夫说:“那我该下岗了。”
胡敬笑着说:“怎么可能定了无受贿日就没人受贿了?”
吴卫东对涂夫说:“依我说,最该改革的是法院。前年,我管辖的一家小企业租用了一
间店铺房,房主和我们的企业签约时,他和原租户的合同还没到期,结果原租户将我的企业
和那房主一起告上法院,人家在法院有认识人。法院送传票时真够凶的,非要我亲自签收,
当时我兼着那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法院的人说如果开庭时我们不到庭就冻结我们的账号。幸
好开庭前我们街道劳动科的一个干部在单位大便时无意间瞥见纸篓里的一张被擦了屁股的
报纸上有工商局吊销企业营业执照的名单,名单里有告我们的那家公司。我得到信息后,立
刻向律师咨询,律师说那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就没资格告我们了,这叫丧失诉权。开庭时我
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出庭,9平方米的法庭满地是烟头,法官敞着怀。我对法官说,原告没
资格告我们,法官说你闭嘴,有没有资格由我们决定,我们受理了,就说明原告有资格告你
们。我从公文包里把那张被蹂躏亵渎过又恢复了青春的报纸递给法官。法官看了一眼,其实
他马上就明白原告没戏了,可他还是嘴硬。走了一通开庭的形式后,法官说,休庭。什么时
候再开庭,听通知。三年过去了,再没下文了,你也得给我个说法呀,严格说,这案子还没
结案呀。原告丧失诉权,法院不该通知被告结案?”
康巨峰对吴卫东说:“你得奖励那个在厕所发现了擦屁股报纸的干部吧?”
吴卫东说:“那当然!我奖励了他一千元。从那以后,我们街道的干部上厕所时都养成
了翻纸篓的习惯。”
涂夫说:“法院是要改革。首先是法官的素质要提高。像吴卫东说的那种法官,现在肯
定下岗了。”
胡敬他们就这么谈笑风生,我们就这么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