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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讲到这里,他突然呜呜地哭了。他说后来,只看见电筒光闪了几下,就不见人影了,他和小孙子使劲爬在门板上,家人在下面使劲撑着他们,可是发觉后来,撑着他们的人都不见了,他们最终飘到镇外十里远的一个山坡小平地上。他们在那儿等了两天,后来解放军发现了他们,把他们背出了大山,安顿在学校。老人和那孩子情绪好转后,就想起了恩人临走的吩嘱。他想,如果胡大雨还活着的话,肯定会被安置在学校周围,所以就一路询问过来,不想真的在学校找到了我们。
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多亏学校安排有临时医务工作人员,他们把母亲抬到学生床上,给母亲打了针,又找了几名志愿者守着母亲,说此大灾过后,灾民失去亲人后心灵都很脆弱,要好好照顾,尽量多开导他们。母亲醒来后又痛哭了一场。大伯和大妈也跟着哭成一片,任志愿者再怎么劝也劝不了。最后,老人家说了句,哭什么哭?你看看这外面,哪家不是都失去亲人了?哭能把亲人哭回来吗?你再看看我们这一家,现在就剩下一老一少了,我们都没哭啊。老人说这话的时候,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奔涌而下。
半个月后,我们回到了家。说是家,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山洪下来,卷走了一切。母亲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就吧嗒吧嗒掉眼泪,然后抱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被镇上负责民政工作的同志安排在七一一厂集体住宿楼里,省上下发了救灾款,人平150元,在当时来说可是笔不小的数目,说是愿意回家去重新建房的才有。母亲觉得回去也没意思了,就决定留在集体楼房,上面考虑到母亲的特殊情况,分了两室一间一厨的房子,厕所是公用,就在楼梯的转角。每家每户也分了些粮食,说是暂时安顿下来,后面统一考虑大家的出路。
大伯和大妈被刚在城里找到工作的堂哥接到城里去了。他们临行时,抱着我使劲地亲,大伯的胡须特别硬,扎得我哇哇大哭。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两个月了,我开始冲他笑。他说,乖孩子,长大了好好照顾你妈,记得来城里找我们。我又冲他笑了。他说,这孩子真怪,好像能听懂我说话。
大伯和大妈走后,母亲就一直和我住在这里。后来据说是县上跟省上汇报,省上领导出面跟七一一厂里协商,把这批灾民安顿在了厂里,我母亲成了七一一厂的一名正式员工。她先跟着师傅学了两个月的车床工作,主要任务是将一个铁柱在车床上切磨成一个钉型的东西。那个时候,我每天爬在母亲的背上,看母亲忙里忙外,我不知道他们做这个到底是干什么的。直到我醒事后,才知道,这七一一厂是大有来头的。当年新中国成立,国民党反动派在台湾虎视眈眈,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声令下,就在川东北一带的深山大沟里开建军事工程。当时的川东地区,一大批军工企业的入驻可以说是浩浩荡荡、蔚为壮观,每个兵工厂都以编号命名,除了我熟悉的七一一厂之外,还有一二五兵工厂,三七九兵工厂,都在附近的几个县里的偏远乡镇。为了保密,多年后我试突在当年的全国地图上找这几个地方,居然全都被抹去了。
据说七一一厂最先是计划修在大山里的,熟悉我家乡的人都知道,那里个有叫浸子洞的地方,洞口可以开进一辆大卡车,里面就是深不可测的黑暗,被水淹了。据说是当年修到五百米深的时候,天空突然变暗,黑云遮天,修筑洞子的解放军几十人,在里面突然就与外面失去了联系,中午的时候,炊事班的战士等战友们出来吃饭,却一个不见出来,就派人去找,去了两人,半个小时后,也没见出来,其他人就慌了,不敢冒然进去,只好请示上级,上级高度重视,派了两车全副武装的军人,带上专业的探照工具进去寻人。寻到最里面的时候,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十个人,每个人脸色铁青,早已没了呼吸,地面上有大型动物爬过的痕迹,在痕迹尽头是两个水桶般粗的大洞,洞口满是血迹,还有几条胳膊血淋淋地挂在洞口。
带队的让大家不要冒然行动,在洞口观察了一会儿,一阵腥风就从里面吹了出来,接着一个硕大的长着黄角的蛇头从里冲出来,口一张,就将带队的队长叨在嘴里拖进了洞里,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嚓的一声,被咬得血从里面喷了出来。所有人都吓得哇哇乱叫,反应快的迅速拿了机枪朝里面扫射。嗒嗒嗒,一梭子过去后,可是没用,那洞里面估计弯弯绕绕,子弹打进去,当当当跳几下,就是没叫到蛇的动静。
☆、第五章为保小命上莲山
和队长平时感情最好的一个士兵,见到队长就这样没了,急得红了眼,不顾大家的反对,就要钻进去,发折宰了这畜牲,为队长报仇雪恨。然而他进去才一分钟不到,外面就听到啊的一声惨叫。这下没有人敢冒然进去了,士兵们商量着朝洞里扔了两颗手榴弹,然而却被制止了,说这样扔,要是炸塌了整座山,一个都出去不了。最后,大家只能商量着尽量把死去的战友们拖出洞去。后来,此事惊动了中央,上面派人传话,封锁洞口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向外提起。至于兵工厂,就在洞外靠沙湾河沿岸修建。
于是,七一一兵工厂应运而生。
至于七一一兵工厂到底生产些什么?没人知道,母亲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师傅让他一直生产那种大铁钉。后来我长到一定大的时候,就听别人说是生产机关枪上的一个零件,也有人说是生产专门打到美帝国主义去的导弹零件。至于到底生产什么,还是没人清楚,白天除了上班的几千号工人浩浩荡荡上班下班,没见任何异样。只有一次,母亲背了我在单位赶工的时候,看到一辆军用大卡车神神秘秘开到门外,守门的卫兵检查了通行证,放了进来,不一会儿又开走了。
对于赶工,母亲是极不愿意的。因为她发现,我只要一进到工厂里,就会莫名地咧嘴笑,笑了一阵又一阵,好像有很多人在逗着我开心一样。母亲觉得很害怕,将此事告诉了师傅,师傅虽说不迷信,却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让母亲以后不要加班了,对她自己身体对孩子身体都不好。再说家里也没多的人照顾。母亲很感激,夜里从不带我去厂里上班。
就这样,我慢慢长大,身子骨也开始硬朗起来,我学会爬着走路,我从单位楼房的三楼向下爬到一楼,又从一楼爬到三楼,有时从楼梯间咚咚咚就滚下去了,摔得跟地瓜一样,皮青脸钟,母亲心疼得要命。有人好心跟母亲提亲,说这样一个人带孩子是不行的。母亲咬了牙,看着一脸鼻涕的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父亲,母亲说算了吧,就这样回避了人家。又来,母亲又拒绝了好几个媒人的提亲,这样渐渐地就没人跟母亲说媒了。周围住在一起的人,都很佩服母亲,所以有什么事都是尽量帮着我们。我每天感受到他们温暖的怀抱,有几个叔叔阿姨很喜欢逗我笑,因为我确实不喜欢哭,总是嘿嘿地冲着他们傻笑,他们觉得我很可爱,给我零食吃。
我感受到他们的温暖的同时,也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关注。虽然当时我还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能清醒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穿着一身白色麻布衣,尖嘴猴腮,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皱纹像拥挤不堪的老槐树皮。她冲我笑着说,乖,大雨,过来吧,陪奶奶去耍。我对她有着天生的恐惧,一看到她,就哇哇乱叫,叫声引来很多叔叔阿姨,他们将我抱起,逗我开心。我看到那老太婆只能怨毒地眼光远远的看着我。直到有一天,我差点丧命于她手里。
我们住的集体楼前有一个操场。操场的边上是一块空地,大家先是每家每户种点小菜,由于地势是凹下去的,所以后来慢慢积水,就成了一个天然的鱼塘,隔壁何叔叔放了些鱼苗在里面。何叔叔家的个儿子,和我一般大小,叫小军,何叔叔心疼他,空了就去鱼塘里甩上两杆,钓两条虾米般的鱼儿,给他烧鱼汤,因此小家伙生来就比我聪明机灵。
那天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我一个人从楼道上爬了下来,到一楼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漂亮的白衣女人坐在鱼塘边朝我微笑,她手里拿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那鱼儿好可爱,我禁不住向她爬去,我边爬边嘿嘿地笑着。那个女人见我越来越近,张开手臂迎接我。我那个开心啊,恨不得一下子就爬到跟前,把鱼儿抢过来。那条鱼儿在她手里蹦得更欢了,并且鼓起一对圆圆的眼睛对着我,好像在对我说,来呀,过来呀。我感觉我爬了好一阵,那个女人离我越来越近,那个鱼儿也离我越来越近。我就快捉住那条鲜活的鱼儿了。
突然那个女人将我抱起,鱼儿不见了。我看到那个女人突然就变了脸色,脸上光洁的皮肤一下子松松垮垮搭下来,两只怨毒的眼睛深陷进眼眶里。太可怕了!我那时太小,唯一的反应是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老太婆见我哭了,两只手变成锋利的爪子掐住我的脖子,她的爪子是那样有力,就像两把铁钳套在我脖子上,让我透不过气来。我想哭,可是声音在脖子里卡住了,我眼睛开始向外涨,两颗眼珠就要跳出眼眶来,我觉得我似乎要完蛋了。后来,我终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母亲看着我一个劲地抹泪。她说,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啊?旁边所有的邻居都在安慰她。何叔叔一个劲地给母亲陪罪,他说不应该在那个水窝里养什么鱼,他没想到孩子会爬到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