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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没,‘花神胡湖’喝醉了。她睡得好沉。我不能够叫醒她。别瞪着我,娘舅!请您赶快让开路,她好沉、好沉的,求您啦?”茶客闻声,如梦方醒,纷纷伸头探脑地张望,恐怕他们都竖起耳朵,提起兴趣,勤快地开动脑筋,“茶瘾”作怪,他们激发起了无穷无尽的想象力。
“她,好沉、好沉?”娘舅天真地眨巴眼睛,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声色不动,他细语柔声地对他说:“那个自然。这么大的一个‘大姑娘’哟,嗯!湖光山色,春暖花开,如花似玉,馨香扑鼻,一路上沉甸甸地抱回‘窝里厢’珍藏,幸亏你想得出来。你以为她是花茶呀,外甥囡囡你到底想干吗?天地良心。‘老娘舅’我噢,老老实实做人,清清白白做生意,只卖茶!这、这、这可怎么行,不像话,这可不行呐。”他像是喃喃自语,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外甥囡囡听得到,并且足以深深触及外甥囡囡那条脆弱而又敏感的灵魂。
雪珠子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不曾掩盖他“怦怦”的心跳声,木然伫足,囡囡听着他那些不像话的话,皱眉,瞪眼,咬牙切齿,直冒虚汗,冷若冰霜他脸色煞白,始终一言不发。“窝里厢”简直水深火热,他情同坠落沸水饱受煎熬的茶叶,注定的劫难无处可逃。今晚他打定主意,要为“花神”跟他的“老娘舅”豁出去拼了,他下意识地站直了。
娘舅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那帮爱嚼舌头的茶客,心中不禁又是一声声哀叹。唉,糟糕透顶。他们都是些常客,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一个个灵牙利齿,天生搬弄是非的行家好手。外甥囡囡这样子,难免又要传出去多少闲话?做人,顶顶要紧的是要保持低调。他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可他再看看面前外甥虎视眈眈的模样,更加紧张啦。他暗自埋怨:怎么把个外甥,养活得如此这般身高马大呢?重大的失误,这个胡子拉碴的粗野家伙,和他的乳名“囡囡”相比较,简直相映成趣。唉哟,怪只怪从小家教出了问题,牛奶也喂得太多了,活活儿地把这个臭小子“撑”成一头壮牛,牛一样倔强的脾气。这种外甥啊,命定要活活气死“老娘舅”。
“‘老娘舅’啊?”囡囡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柔声催促,那位呆若木鸡却迟迟不肯挪动地方的娘舅,请他老人家快些为“春天”闪开道路。他正在失去可贵的耐心,并且“花神胡湖”真是越抱越沉。
“嗯,嗯,我说囡囡啊?”娘舅依旧迟疑不决,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的闪亮。阴阳怪气,他好似瞬间染上严重的喉炎,一边装模作样地轻轻咳嗽,一边吞吞吐吐地说:“嗯,囡囡你能不能,还是把她送回学校去?或者,给她家里打电话?要不,嗯,把她放在门外,也行嘛。”
“滚开!”囡囡瞪起眼睛,斩钉截铁一声吼,为了留下梦想中的“春天”,他不再爱惜面子了。
“哦。”娘舅答应得可真爽快呀,干净又利落,他那瘦削灵巧的身子骨儿“闪”得也飞快。他是吃准外甥的心思,一轮硬碰硬的较量以后,娘舅他当即战败。在外甥囡囡两道如电目光的逼视下,“老娘舅”乖巧地靠边站立,心有不甘,好一阵扭扭捏捏,眼巴巴望着“幸福的一对儿”与他擦身而过,他情同在寒夜邂逅春天。
外甥囡囡迈开大步向前走,一路上凶恶地逼视他,迫使娘舅不敢再耍“鬼花样”。眼见外甥神气活现的模样,好似怀里抱着刚刚采摘的“雨前”茶叶,气得娘舅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依旧是不死心的,时刻寻找机会发动偷袭,他要冲他外甥的背影“放炮”。他就这么样亦步亦趋,紧紧跟着他,一路上喋喋不休,低声唠叨,“囡囡啊囡囡,你总得拿出办法来吗?‘花神’一上你的床睡觉……”
“闭嘴!”不得不停下脚步,高声喝断娘舅那些活活要人命的“鬼话”,外甥瞪圆眼睛,恶狠狠地死盯住他。其实,囡囡是生怕娘舅唠叨,吵醒怀里的女孩子。设身处地想一想,这时候若她醒了,难道要再次送她回学校吗?吓人。
仅仅只是想象一下,他就感觉要绝倒。他现在的处境,悲惨并且滑稽可笑。他倒是不怕“老娘舅”再给他下什么“猛药”,天长日久,朝夕相伴,他老早就对他“百毒莫侵”,好像具备了某种神奇的抵抗力。但是囡囡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女孩子深深沉醉,她根本睡得人事不醒。
听见外甥居然厉声叫他“闭嘴”,娘舅又惊又气,隐约害怕,非常伤心。他白白地张大嘴巴,瞪着眼前理亏气盛的外甥,无言以对,束手无策,浑身上下瑟瑟微颤,真是气得要死啦。他咬紧牙关琢磨着,寒夜里的这一幕,果然应验“红颜祸水”的古训。他为他操心到心碎冰凉,到头来,在他的心目中,还不及一个陌路的搭车人?他的心坎上只有“花神”,没有“老娘舅”,男人是一种本能的动物。好吧,好吧,既然外甥囡囡不懂得领情,那他这个当娘舅的,不如就顺水推舟做个整人情吧。到时候,天不由人,“落花流水”的报应在后头。
他发现娘舅的眼中,似有晶莹的泪光闪烁,望上去那么样的冰清玉洁。眼见得家人可怜巴巴的模样,囡囡的心也软下来。他缓和语气,以一种十分诚恳的态度,好言好语劝慰他,说:“我没办法,亲爱的娘舅。她这都是因为,喝了你的茶!你的茶,你知道,对吧?那么你都看见啦。她喝茶喝得太醉了,沉醉不醒。帮帮我们吧,好人!”说罢,他搂紧女孩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上楼去。那么潇洒透顶的样子,倒像是他原本就名正言顺哩。
“我的茶?‘她喝茶喝得太醉了’?她喝茶喝得太醉了!”娘舅前思后想,用心琢磨话中的滋味,他恍若大梦初醒。忍无可忍,他心急慌忙地迈着小碎步,一路追上去,同他外甥瞎嚷嚷:“哈啊?!浑球儿,你这算什么话?倒像是我‘老娘舅’,存心拿茶水,活活儿地灌醉了一个大姑娘!囡囡呀,你真越来越不像话。”他这是不死心,难免要絮絮叨叨,他替自己忿忿不平。
可怜的娘舅,就这样一路唠叨着,尾随他的宝贝外甥抵达楼梯口。众目睽睽,犹如万箭穿心,但是他的外甥压根儿就不理睬他,只顾“咿呀呀咿”地哼着某种小曲,径直洋洋得意上楼去了。
听着外甥囡囡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脚步声,还有那些轻柔而又细碎的陌生歌唱,娘舅不禁跟着那些莫名的节奏微微打抖。心之湖畔,仿佛落满了雪花。他被他气得身子骨儿冰凉,心儿发慌。冷不防,打个大大的喷嚏,涕泪俱下,魂不守舍,“老娘舅”忽然脱口而出尖声叫骂:“小畜生!阿拉提醒你,不要好了伤疤忘记疼,咱们俩一路上走着瞧,哼!”
第二十二章 茶汤如海
茶汤如海,一望无际,翠绿似锦,碧蓝如绣,馨香醉人的风景,果然深不可测。晴空如洗,纤云弄巧,如实在清清爽爽的水中留下倒影,宛若水墨丹青的美丽图画。蓝天,绿水,交相辉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侵入,如胶似漆,悄然叠印一片翠绿碧蓝的如镜水面,那么样的光彩炫目。如海的春色,不经意间动人心魄,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装在寻常玻璃杯中的一杯茶。
“花神胡湖”心无挂碍,身无寸缕,独自坠落翠绿碧蓝的“茶汤海洋”,悠然自得地游泳嬉戏,一忽而沉入,一忽而浮起,她在水中起伏不定,一刻也不停歇。特立独行的她呀,一如既往兴致勃勃,仿佛迷路的鱼儿,在水中的路上跋涉,寻寻觅觅,一次又一次尝试找对方向。她是那么样的进退自如,姿态轻盈宛若无翼而翔,一路上都不曾迟疑,没有人知道,她已然迷失在水中。
她是在梦中呵,她梦中的世界,仅仅只是一杯茶。今晚,她喝下一杯点翠绿茶,料不到就在她喝茶的同时,她分明觉得茶水一口吞下她。刹那间,记忆化作片片茶叶,它们蜂拥而上,团团将她包围,它们小虫子一般啃咬她的心灵,她毕生的回忆受到“茶瘾”的逼迫,一一倒影在水面,沉醉不醒,她守护在心之湖畔,无奈守望她失落的梦。
灵与肉悄然分离,她飞升在躯壳上方,悬浮在半空她茫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何去何从?她那透明的灵魂,毅然决然启程出发,轻飘飘升起,一路上俨如插翅飞翔。她在梦中身不由己,一头坠落在装满茶汤的杯具中,晶莹的水花在她眼中闪亮。她在梦中仿佛一片茶叶,光洁溜溜,馨香沁人,虔诚浸泡在色泽艳丽的茶汤深处,深深沉溺,醉生梦死,心心念念她祈望泡出一杯好茶。
“我是一片茶叶!我是一片茶叶啊,请让我进入茶汤,成为一杯好茶吧。灵与肉达成共识,携手遁逃,一路上行色匆匆。我是一片茶叶,仅仅只是一片茶叶。春色,馨香,美味诱人,好茶静候有缘人,前来品尝。水中的一切都是颠倒的,梦中人宛若记忆深处的倒影,飞升如同坠落。反客为主,茶在这里等待,等待选择茶客,而不是被茶客选择。”她“咿呀呀咿”地呢喃自语,轻声的哼唱,那么样的轻柔细碎,仿佛只为述说给灵魂听。
歌唱的时候,她张开双臂,在水中努力挥舞,没有翅膀的她仿佛在水中飞翔。“花神”她呀,在茶汤中自由翱翔。小小的玻璃杯,承载一个大大的世界,茶杯的天空一样是翠绿碧蓝的。她的耳畔,忽然响起轻柔细碎的“沙沙”声。
落雨了?哦,只是茶叶。大片、大片点翠绿茶的叶片儿,轻盈,纯净,翠绿碧蓝,雪片般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很快覆盖整个水面。她的世界被层层叠叠的茶叶笼罩,馨香围困她,而她不战而降。身心皆不由自主,茶叶宛如一个个解不开的谜语,女孩子受到莫名的诱惑,尚不觉察。
这些从天上落下来的茶叶,一片片形似蜻蜓的翅膀,虫子般在茶汤中扭动挣扎,彼此碰撞啃咬,翻腾跳跃,一声声尖细的惨叫让人倍感揪心。它们是活生生的,七情六欲哪,欲罢而不能。梦中的茶叶是活的,同样也有光荣梦想,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