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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洁白底下隐藏的却是枯朽。瓷器刺目的白色反光,犹如无声的闪电,触目惊心,她的胃隐隐作痛,她懒得喝粥、吃早点,她懒得犯糊涂,甚至也懒得再听“老娘舅”说他那些故事。她实在是不应该继续坐在这里,一边吃东西,一边探听一个大男人的隐私。这境遇令她感到万分难堪,偏偏又无处遁逃,人只得下意识地频频犯困。
她琢磨,这股子无缘无故突袭的困倦,恐怕不是一夜没睡好的问题。难道,她果然被一杯茶,活生生灌醉了吗?点翠绿茶。娘舅为什么认为,只有她,配得上品尝点翠绿茶呢?娘舅又为什么,管她叫做“花神胡湖”呢?“唉,”轻叹一口气,她觉得越思考,胃就越疼。这一切不是梦,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他什么都没了,空荡荡的人生。那么后来呢,囡囡他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鬼知道啊。没有文化,什么大事情都干不成,自古如此嘛,对不对?文化兴则国兴,文化衰则国衰,有了文化才会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不可战胜的神奇力量,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呀,谁说读书无用啦?真是笑话。”娘舅气哼哼地说道。他撒气儿似的,一把拎起热气腾腾的电热水壶。
浓稠滚烫的鲜豆汁,白花花的,涓涓注入白瓷盆子,当场就把娘舅的“油条段子”烫软,浸透,它们迅速被泡肿了。它们长胖了,慢吞吞地瘫软,渗出的油水,很快染黄原本雪白的豆浆汤。女孩看一眼,那些扭捏变形得一塌糊涂的油条,她顿时想起,楼上大男人卧室里那碗稀烂的香烟屁股,顿觉恶心非常。
“我们家外甥囡囡真倒霉啊,你说是不是?他这人,爱做梦,遇事不能够当机立断,一颗心,太柔软。”娘舅的话,说得语重心长,他偷偷地白了晕头转向的女孩一眼。往事如茶,在她心中小心浸泡,她因茶而醉,沉醉不醒,别人的往事在她的梦中蜂拥而上,她一声呻吟心甘情愿当场投降,她深陷棋局不抵抗。
心烦意乱哪,他气哼哼抓起勺子,恶狠狠地把那些淹没在雪白豆浆里的油条挨个儿截断,捣碎,压烂,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为她补充说:“后来么,你大概多少能猜到,对不对?男人那些破烂事情,就跟一张张标签似的,统统都贴在他卧室的床底下啦,哼哼。胡湖亲爱的,你真乖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替‘懒虫囡囡’大扫除,什么都逃不过你那双雪亮的大眼睛,对不对?哦,娘舅我没说错吧?自古以来,‘老娘舅’的话,总是绝对正确地。”
斟酌再三,万般无奈,她不得不毅然放下矜持的身段,女孩子索性向绝对正确的“老娘舅”刨根问底了。事实上,她可迫不及待呢。她涨红了脸,理直气壮般地大声追问:“娘舅先生,请您告诉我,后来呢!我是说……囡囡他,往后怎么过的日子?”
“后来么?!”娘舅愣了一下,他仿佛一座遭到空袭的城池,女孩的突然直爽,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眨眨眼睛,一边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一边吞吞吐吐地慌忙应付,“嗯,后来啊?反正,书是横竖念不成了,对不对?他身高马大,头脑发热,我干脆打发他去学开车了。再后来,还有呢,他这人越来越精彩!听我说,啧啧,要说我们家外甥囡囡身边哪,一天到晚,那是美女如云啊。可是只有她,才是他的至爱,心心念念,深情牵挂,朝思暮想,魂牵梦萦,无论如何他就是忘不了,那个活生生要他性命的‘花神’。”
“谁?”她微微向前探着身子,急切地尖声追问。
“女儿。”娘舅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然后恶狠狠往餐具里加了几勺子绵白糖,也许这一刻他心里真的苦死啦。她望着“老娘舅”碗里堆积如雪的绵白糖,稍稍松了口气,梦游般喃喃重复道:“花神,原来是花神呀。”
第二十六章 “窝里厢”活见鬼
夜幕刚刚降临,大男人囡囡耷拉脑袋,行色匆匆回到点翠茶局。他这么早回家很是难得,让平素习惯为他守门熬夜的“老娘舅”颇感兴趣,他不由得瞪大眼睛,死死盯住这个神情恍惚的“可疑分子”。娘舅是生怕他又在外头闯祸,比方醉酒啦,比方打架啦,比方泡妞什么的啦,或者还可能更坏的,他的外甥囡囡一旦犯浑,简直神通广大。满腹狐疑,家长看孩子的眼神,活像是在“窝里厢”活见鬼。
缩在吧台后面的阴影下,为外甥囡囡提心吊胆的他呀,刹那间浮想联翩,居然冒出满脑门子的冷汗珠子。隆冬时节,屋外天寒地冻,他望着他那鬼迷心窍的外甥,顿时如堕冰窖,心生寒意。慌里慌张的娘舅,不得不扔下手中的毛衣活儿,他起身伸长脖子,疑神疑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的宝贝外甥,却横竖挑不出什么毛病。老谋深算,心有不甘,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小畜生,今儿在外头撞鬼啦?这么早回家,怕是溜回来避风头的吧。小心!有鬼杀上门,哼哼。前世冤家碰头,回头再找你算账。今儿晚上,有你好果子吃,‘侬’晓得吗?”
“嗯?”他紧皱眉头,认真闻了闻空气中暗藏的香味,低声感叹道:“老香的嘛。今晚,‘阿拉’有红烧肉吃啊?”外甥囡囡面无表情,有气无力地轻声嘀咕,他这算是同娘舅打过招呼了。家长亮晶晶的眼睛“骨碌碌”打转,这让他站在他面前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伺机溜之大吉。
“老娘舅”的破口大骂,他一向都漠然置之,权且当作一场稍纵即逝的“阵头雨”。他娘舅的这张嘴巴呀,翻云覆雨,电闪雷鸣,向来的内容丰富,他这人也多姿多彩“很有戏”,对此他从不斤斤计较,他情愿成为娘舅驯服的羔羊。他晓得,娘舅是心疼自己,才会这么样整天围着他骂骂咧咧、絮絮叨叨、操心牵挂。他娘舅起的疑心,也是有根有据的,果真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哩,他今儿是仿佛“撞鬼”呢。
一大清早出门,眼皮直跳,他始终惴惴不安,人坐在驾驶室里魂不附体,心不在焉,手心里直冒冷汗。他还差一点儿就在路上出事故呢,幸亏他反应快,运气又好,后来他不得不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歇口气,安定心神。他在风中伫立,头脑很快清醒,他暗自抱怨都是那女孩子胡湖存心捣蛋,一忽而清醒,一忽而沉醉,她实在是太“坏”也太难缠,活活儿地把人折磨一宿。这种“花神”真要命,害得他一路上绵软无力,恍惚而且迟钝,这样子分明是身心疲惫。
花神?唉。到临了,他明智地放弃了一桩跑远途的生意,独自守在海堤上,看看日落,吹吹冷风,独自想想心思,养养精神头儿。不知不觉脚下一地的香烟屁股,他不晓得自己为何整天都心灰意懒,好歹他并没有喝“老娘舅”的点翠绿茶。他到底琢磨不透,为什么娘舅不给他喝茶,偏偏热衷于给他“吃药”呢?
暮色笼罩,寒风渐紧,他顿时感觉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心也隐隐地发慌,他忽然惦记起了他那可亲可爱的家人。主要原因是他记得,大清早出门的时候,娘舅再三叮嘱他,“晚餐有香喷喷的红烧大肉哟。”嗯!不晓得,“老娘舅”做的早餐质量好不好,味道怎样,合不合人家女孩子的心意?一想到这件万分要紧的事情,他马上决定动身回家,哪怕风雨兼行。
“虫子头儿”全心全意,牵挂着“花神”,他故意低低地垂着头走路。他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慢慢吞吞经过吧台,小心翼翼地随口问了娘舅那么一句话,他说:“胡湖走了吧?”
娘舅一眼就看穿他,他的外甥与生俱来便是花朵的害虫。他对于别有用心发问的外甥横眉冷对,紧咬牙关,无论如何他一声也不吭。今儿早上,既然给他抓到一手好牌,稳操胜券,他自然也就拿稳主张。“老娘舅”他呀,偏偏要等到外甥囡囡死皮赖脸地苦苦哀求,他方才肯说话呢。他认为,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说出口的话才值钱,分量十足。要不然,那条“糊涂虫”是不会理睬他的,狗东西有空宁愿去听窗外的雨声。外甥心里有了“花神”,魂飞天外,无翼而翔,糊里糊涂爱做梦,他这个当娘舅的好似秋茶,自然地日渐落价啦。
他暗自牢牢捏紧他的把柄,胸有成竹,娘舅抿紧了嘴巴。外甥竖着耳朵,全神贯注,本来都已经从吧台边“晃荡”过去了,却并没有听到期待中的回答。比方说,“女孩爱吃牛奶和鸡蛋”之类的套话。能说会道的娘舅先生,压根没吭声,为什么?
他莫名紧张,尴尬地停下脚步,他慢吞吞转身面对他的娘舅,一张脸随之阴转多云,多云转晴,瞬间堆满笑容,他的笑容相当灿烂,一如上海冬天难得的灿烂阳光。他小心凑近“沉默者”,细语柔声,好言好语哄骗他,说:“亲爱的娘舅,今天生意还好吧?好的噢,那就好、那就好。嗯,‘窝里厢’那位‘花神’,她还好吧?‘侬’晓得,她早餐吃得好不好?”
“喔哟,她呀,好的不得了。这您尽管放心。她可是吃饱啦。‘老娘舅’我噢,不辞辛劳,绞尽脑汁,亲手为她炮制成套的‘特色早餐’。那真是,要内容,有内容,要颜色,有颜色,简直就是要啥有啥的‘传奇大餐’。人家女孩子,细嚼,慢咽,汲取了多多少少的营养哇,回味无穷。她很满意的,一点没剩下,统统打包,哼哼,她乐呵呵回家去好好消化啦。”娘舅劳心费神,他把每个字都说得极尽饱含深情,也极尽细语柔声,并且是清清楚楚丝毫不含糊,在他外甥听起来俨如诗朗诵呢。
鬼话连篇,扑面而来,外甥听得直皱眉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心情越来越沉重,他木然呆望他的“老娘舅”,手脚冰凉,无言以答。瞧他那鬼头鬼脸的样子,囡囡他是心知不妙,自然不敢再多问什么。笑嘻嘻点头哈腰,他假戏真做含糊其辞地谢过家长,如释重负,他懒洋洋向楼上爬去。他一心想要尽快逃离“鬼机灵”的视线,他老人家目光如炬,他担心自己万一挺不住,狼狈现出原形。
娘舅看他那假惺惺的样子,气得头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