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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寻声而望,这一回他总算看分明。原来,就在他那只伸向火塘子取暖的脚丫旁边,平平整整铺垫一块貂皮,灰蒙蒙,毛茸茸,这块十分陈旧的皮草看上去脏兮兮的,颜色同地板有些相近,所以他未曾留意。一只巴掌大的鸟儿,此刻正舒舒服服横躺在貂皮“小窝”里,“呼噜呼噜”睡大觉呢。鸟儿虽小,鼾声如雷,如雷鼾声的气势堪称“磅礴”。囡囡顿觉有趣,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慢吞吞靠近这只意外遇见的小鸟。
他尽可能凑近它,用心观赏它那漂亮的模样。贪睡的小鸟,颤悠悠呼吸,浑身的羽毛油光水滑微微颤动,湖水一般翠绿碧蓝光华流动,美丽得让人着迷。点点滴滴的口水,顺着它那一开一合的娇小尖嘴,涓涓流淌,积聚在柔软的毛皮上,汇成一滩晶莹发亮的白色泡沫。圆溜溜的眼珠子,在单薄娇嫩的眼皮底下“咕噜咕噜”灵活转动,它呀,仿佛正做着一场春花秋月的大梦。
小鸟做梦的可爱模样,真是滑稽又逗人,惹得他更加热心观察。他隐约觉察,自从步入春光明媚的蜻蜓冥界,他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尚未见过飞鸟。他死死盯住它仔细打量,全神贯注,没留神高高的茅草屋顶下,两根白藤的绳索悄无声息松开了。
一张白色藤萝编织的玲珑吊床,好像无帆无桨的小船,径直从半空灰蒙蒙的水蒸气中徐徐降落,那么样轻盈飘逸的姿态,犹如神仙飞降呢。他瑟缩在吊床中央半躺半靠,一身素白的麻布衣衫,他倒像是蜷伏在枯叶当中避寒的虫子。很显然,他便是小木屋的主人。
理所当然,笑脸相迎,但是他面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怪诞男主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如此苍老、枯槁的模样啊,他仿佛已经老得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长长的须发,细密而又柔软,在他瘦削干瘪的躯体上随意披散,它们如丝如缕蓬松飘逸,看似如银似雪,一直拖到地面层层叠叠堆积。他那脸孔惨白的皮肤,完全没有一丝血色,松松跨跨地瘫软,那些低垂的皱纹,密布在线条好看的下巴两边,好像皮肉褶皱的花边。形销骨立他几乎不成人形,他更像是一盏破旧的灯笼,骨架外面笼罩松软的皮肉,只是在他的躯壳深处,已然没有温暖明亮的灯火。
他望着吊床中恐怖的白色影子,目瞪口呆,欲呼无力,丝毫不敢动弹。心慌意乱时候,他实在想不起来,在他走进这座小木屋的同时,可曾抬头察看茅草覆盖的“天空”?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屋子里有人在!难道小木屋的主人,他一直都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静悄悄悬浮,他看着他坐在地板上擦拭脚丫子。那么他是否听见,他那些不堪的抱怨?唉哟,恐怖呀。或者这位神秘的老人家,他是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活像茶壶中升腾的水蒸气,来无影,去无踪,生于茶水的“老茶仙”。啊呀,我的天哪,囡囡他不得不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白森森的白衣人。
“你就是外甥囡囡吧?呵,你终于长大了。有缘人,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欢迎莅临,蜻蜓冥界。”白色的人形笑眯眯的,他冲着他柔声欢呼,他的神情那么样的温驯和亲切,不经意间悄然诱惑人心。他那暖意融融的目光,一如窗外明媚和煦的春光,款款投向地面上,那个有些儿胆怯和惊愕的年青人。
这位非凡的老人家,神态自若,真是令囡囡不知所措,他越来越惶恐不安。娘舅他确确实实是说,要带他前来拜见一位老人家,但是他眼下所见到的这位“老人”实在是老得太离谱,也太可怕啦,那笑容满面的仿佛一个“老人精”哪。束手无策,内心颤抖,他下意识地扭脸望向屋外。远远的湖边平台,娘舅背对小木屋埋头苦干,他正在为外甥囡囡刷鞋呢。
毫无疑问,这便是娘舅所说的,那位特意邀请他来喝茶的“金城老英雄”。为了一杯远在天边的绝色好茶,他几乎丧魂落魄,一忽而坠落,一忽而飞翔,此刻他依旧晕头转向,他不晓得究竟在何方?如此这般富于戏剧性的一幕,肯定是“老娘舅”故意安排的。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他的“封建家长”呀。斩钉截铁他马上拿稳主张,他咬紧牙关打起精神,满脸堆笑,十分温和地向老人家频频点头致意,他对他柔声说道:“嗨,您好,金城老先生。嗯,我是囡囡。我娘舅他,我想,我想我是来喝茶的吧?”好一阵心慌意乱,他跟老人家解释得结结巴巴,最后干脆坦白,他老老实实说是来喝茶的。
料不到,这位慈眉善目的金城老人,一听说“喝茶”两个字呀,竟好似见了亲人一般亲切又欢喜。眼含热泪,他颤巍巍拍响巴掌,声嘶力竭地嚷嚷:“好孩子!”老人家这一声发自肺腑的欢呼饱含深情,听上去更像是一声由衷的赞美。只是年轻人难以体恤,他竟然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张口结舌望着他无言以对。
主人并不介意客人的冷淡,依旧冲着他频频点头,微笑致敬。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始终逼视他的年轻茶客,那么威风凛凛的架势,倒像是他要用囡囡的骨肉身躯,活生生冲泡一杯茶。
看“老神仙”咄咄逼人的神情模样,他偷偷地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是娘舅的一位远房亲戚,尽管这一点,仔细想想也觉得十分可疑,恐怕他老早就一声尖叫,抱头拔脚逃跑啦。“哦?”白衣老人似乎洞察他的心思,眉宇之间流露几分傲气,俨如少年的轻狂。
第三十二章 翠绿碧蓝
两只干瘦的大手苍劲有力,它们活像枯死的老树枝干,技巧娴熟地扯动柔韧的白藤绳索,他轻松驾驭身下的吊床在半空中穿行。形状狭长的吊床两头尖细,顶端向上高高翘起,犹如江南水乡的飞檐。洁白的“空中飞船”,稳稳当当承载“老神仙”,沿着屋架下方横七竖八的白藤索道一路滑行,飞速翻腾,它从一条轨道灵巧地进入另一条轨道,晃晃悠悠奔走自如。年复一年,这位孤独的百岁老人过着“以床代步”的日子,雪白藤萝编织而成的空中道路,早被往来行走的吊床磨蹭得油光水亮。小木屋尖顶高耸的“天空”,灰蒙蒙的水蒸气袅袅飘浮,笼罩着白色藤萝的巨大罗网,星星点点的小水珠凝结在上面,宛若星光晶莹闪亮。
活动的吊床载着老人,直达高处一根黑糊糊老木头的粗壮房梁,灰白色的麻绳排列成行,一头系在梁上,另一头的绳结成为挂钩,高高吊起黑不溜秋的粗陶罐子。一只只陶罐错落有致悬挂在半空,风铃似的轻轻摇摆,它们殷勤等待主人前来摘取。“呵?”白衣老者发出一声轻柔的赞叹,回音伴随茶壶喷出的水蒸气缭绕升腾,他从吊床中探身,颤巍巍伸出双手,摘下其中的一只陶罐,他把它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如同擒住要害。
吊床载着他急速降落,悄无声息落到地板上,轻轻扬起微尘。如此这般一来二去,老人竟情同蛛网上游走自如的蜘蛛,轻盈而又灵巧,在傻里傻气的茶客看来,他简直无翼而翔。囡囡看得直发愣,心惊肉跳,手脚随之冰凉。而他洋洋得意,咄咄逼人地向他的茶客继续炫耀,一手握住吊床委以承重的那根粗藤绳索,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刚刚到手的黑陶罐子,老人家“哼哼唧唧”低声呻吟,缓缓地抬起头来,他冲着年轻人俏皮地眨巴眼睛。
“嗯。”囡囡望着他,勉强地笑了笑,究竟无言以对,他不敢猜测他如何泡茶。他隐约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仿佛一个傻瓜,或者他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呢。怪道,老人通常爱和青年人开玩笑,每每拿懵懂无知的人取乐,而他此刻的境遇便是如此。湖畔小木屋的主人,沧桑阅尽,他活脱是个要命鬼呢。
“哦?”老人家像是猜透男人囡囡的心思,一声呢喃哀叹,他微笑着紧盯他的眼睛,他的神态越来越慈祥。良久,他冲着他轻轻摇头,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他煞有介事地卷起衣袖,然后大把、大把捋起宽大素白的衣裳,露出一双病态的腿脚,他把它们大大方方展示给人看。白衣老者的腿脚,骇人地纤细和萎缩,青筋和血脉根根突起,石头雕塑般的僵硬惨白,让人感觉它们一定是冰冷麻木的。
囡囡纹丝不动,生怕招人不悦,久病的老人常常是喜怒无常的。一颗心怦怦直跳,暴风骤雨掠过心之湖,心灵的天空愁云密布,怜悯孤苦伶仃的老人,他完全身不由己黯然神伤。左右为难他拿不定主意,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或者应该沉默?此刻语言似乎无能为力,他琢磨他是应邀而来,自始至终他却是茫茫然一头雾水,他犹如在谜语中徜徉,他在蜻蜓冥界白日做梦。风烛残年之人,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他可不想承担什么风险,自然应当谨言慎行。况且,面对陌生的百岁老人,不晓得人家的身世怎样,他感觉束手无策,索性静候他说话。
老人家依旧面带和蔼微笑,然而他的光景却是那么样的令人痛惜,他颤微微拉扯素白的衣裳,淡然地对他喃喃说道:“别介意,孩子。请别介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瘫痪了。请您千万别介意。”他的声音微弱,犹如冬日寒蝉的哀鸣。
别介意?!囡囡在心里叫苦不迭,双手撑住灰蒙蒙的地板,他努力使自己不至于晕倒,免得当场丢人现眼。他不曾提防在春光明媚的美丽地方,竟然会遇见如此这般凄惨的情景,他那病残不堪的赤裸躯体瑟瑟颤抖,并且是老得惊心动魄,他仿佛千年不朽的老树枯藤。
“这不算什么。比起古镇金城的苦难,这可真不算什么啦。”老人轻声嘟哝,埋头整理那身异常宽大犹如袍子的衣裳,他把残疾的肢体小心翼翼重新掩盖起来。他说这句话的神情显得很是淡漠,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又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随手捧起干枯的柴火,他把它们慢慢腾腾添进火塘子,他用宽大的袖子扇风,从柴火中抽出树枝用来拢火,老人把火苗儿挑得很旺,火焰如花,殷红鲜艳,小木屋里顿时暖意融融。
茶壶里的水沸腾了,“哼哧哼哧”大声喘息,沸水好似凭借激情歌唱,及时报答主人的呵护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