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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游侠悄然长叹,他真正为他感到痛惜,他的心儿如冰似雪。小心翼翼凑近他,他万分温和地告诉他,说:“哦,很多、很多。我相信,你能够。锦,他一向都很疼爱你的,不是吗?你也是那么的敬爱他,对不对!要依我看么,你和哥哥在一起……”
“我和哥哥在一起!”他睁大眼睛,毅然接下游侠小雪的话茬儿,他倒像是瞬间领悟。良久,他十分认真地朗声说道:“我们守卫金城,我们守卫家园,同死共生,不离不弃。”金城秀的眼中没有泪,山载水浮的金城浮现在他心上,他望着锦绣的家园饱含无限温情。
第三十七章 坠落
老茶人金城秀的眼中,晶莹的泪光星星点点闪烁,一颗心紧紧瑟缩,锦绣的金城记忆犹新,他所承受不起的,依旧是那永远也追不回头的无限温情。故事讲完了,老人家激情难抑,心潮一如湖水起伏涌动,久久难以平静。枯瘦纤弱的老朽躯体隐没在阴影里,他在白色藤萝的吊床深处瑟瑟颤抖,孤苦伶仃,困惑而且无助,他仿佛寒风中瑟缩的老鸦。他那赖以生存的吊床,春风中轻轻摇摆,明媚春光情同罗网牢牢束缚他的身心,而他不曾觉察长久以来深深陷落春天的骗局,他的灵魂坠落蜻蜓冥界,他始终如一漂泊在路上,他在回忆的寒冬越陷越深。
金城秀老人断断续续的深情述说,落雨一般轻柔细碎,那些无望的呻吟犹如寒蝉悲鸣,伴随茶的馨香袅袅升腾,在小木屋茅草的天空下悠悠荡荡,他的“雨声”缠绵悱恻。“唉哟,”到临了他一声哀叹,摇着头喃喃低语:“蜻蜓点翠,亲手为虹制作,精心挑选翠羽无数。深情寄托啊,美好的记忆折射在梦之湖,小心翼翼珍藏心底。只可惜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深夜,竟然失落了,蜻蜓飞走啦?!”
惊闻此言,他从水蒸气的白色银幕恋恋不舍移开目光,转而望着面前悲剧故事的男主角金城秀。他是他的茶客,而他是茶的主人,他们跨越时空在一起,彼此因茶沉醉,此刻他们心心相印,老茶人的困境他感同身受,他身临其境阅读他心底珍藏的梦境。大男人囡囡选择不战而降,心甘情愿坠落一碗茶的圈套,他的身心仿佛与茶浑然一体。
确实有片刻,他发现自己变得几近透明,当他伸展双臂徐徐挥舞,他的目光穿越肌体看见不远处的翠湖,翠绿碧蓝的湖水好似在他体内闪光,他的耳畔响起湖水拍岸“哗啦啦”的回音。他晓得,他被茶水一口吞下,茫茫然在蜻蜓冥界的虚幻时空游荡,他在他的梦中高高飞翔,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因茶而醉,并且沉醉不醒,糊里糊涂的时候,他几度欲言又止,别人的记忆在他心中沉甸甸的,他感到浑身绵软无力,究竟难以说出一句恰如其分的安慰话。
囡囡手中的茶碗热气依旧,茶的烟雾袅袅腾腾,浓郁的馨香咄咄逼人,因茶而醉,他实在已经茶气熏天。分明是点翠绿茶,活生生的茶叶它们别有用心,不动声色频频诱惑人心,一刻也不曾放松对茶客身心的双重束缚。茶的圈套扑面而来,无影无形,形影相随,牢不可破而又坚不可摧,“茶瘾”令他欲罢不能。
他听见,那些潮涌般激情澎湃的“沙沙”声,前赴后继,起伏连绵,迅速将他团团包围,茶的幻觉如同兵临城下。那么战,还是降?他毅然决然放弃抵抗,他的魂魄俨然化作蜻蜓,紧随那些缥缈荡漾的“沙沙”声,在水蒸气层层叠叠的帷幕中央起伏不定,忽而腾空飞起,随即沉甸甸地下坠,下坠,再下坠,刹那间他恍若从白日梦境惊醒。
春风拂拭,春光明媚,他感到暖意融融,身轻宛如鸿毛,他梦中的灵魂冉冉上升,直到稳稳当当悬停在尖尖的屋顶下方。他在半空中魂不守舍,恍恍惚惚,他竟然无缘无故失落了手中的茶碗。浓浓的茶汤泼洒一地,溅起星星点点斑驳的痕迹,翠绿碧蓝的光芒,在房梁阴影笼罩下亮晶晶闪烁。
无意之中弄脏主人家的地板,而他此刻却身不由己,他轻飘飘悬停在半空,不上也不下。他的境遇万分尴尬,他甚至因为害怕坠落,根本就不敢挣扎。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无从收拾的,他一贯认为,守约安分方能逢凶化吉。眼下,赶紧哄骗老茶人高兴才是上策,他只求尽快脱身。他如今骨肉分离,灵魂不能驾驭躯壳,如此处境让他越来越忐忑不安。牵挂门外他的肉身,还得小心把握魂灵的起伏,他仿佛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不得不奋不顾身。
他低下头来,眼巴巴俯视那位瑟缩在吊床深处的老人家,却是欲呼无力,他是欲说还休。茶人金城秀也在默默注视他,失魂落魄,他同样欲说还休。一个飘浮在上方,另一个深陷在下方,一般无二的身不由己,他们之间相隔白蒙蒙的虚幻雾气,两个人相视无言,仿佛是以注目礼的方式,彼此互赠深深的祝福。
没错,囡囡他是在做梦,然而他并不明白,为何他迟迟春梦不醒?沉迷于虚无缥缈的湖光山色,魂灵恍若在躯壳的“白藤吊床”辗转反侧,或者说是流连忘返,那么他还能够平安返回吗?蜻蜓冥界的梦境,明媚鲜艳,馨香浓郁,然而老茶人的梦中唯有春天,没有花神。忽然想清楚这一点,他不再留恋关于古镇金城的梦。无论如何,他的“花神”不在他此刻的梦中,他要从这个没有花神的春天中解脱,尽快醒来。
“怦怦”的心跳声越来越激烈,他恍然大悟,心跳声分明是从窗外传来,悠悠飘落,仿佛有意提醒他身在何方。终于等到出发的那一刻,此时此地他在“别岸”流连忘返,犹如冷水浇头,他暗自催促自己赶快启程。
心慌意乱时刻,愈加狼狈不堪,他越来越措手不及。他原本想要对小屋主人,尽可能说些抱歉的话,却不料魂牵梦萦,他匆匆忙忙已经从梦的此岸出发,奔向梦的彼岸。心驰神往,一路上无翼而翔,他轻盈得宛如一羽蜻蜓,径直急速地向门外飞去,他的躯壳躺在湖岸上,安安静静等待他的灵魂归来。一抹翠绿碧蓝的耀眼光芒迎面扑向他,他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扑向光明。
天空湛蓝如洗,声色不动,却足以夺人心魄。他慢慢吞吞睁开眼睛,直眉瞪眼,死死盯住湛蓝一如湖泊的苍穹。魂归湖畔,他倍感惊喜,知觉悄然恢复,他尝试活动手脚,双手支撑体重,然后缓缓坐起来。他索性摊开腿脚,瘫坐在木头平台上,望着前方的湖水独自出神。
翠湖碧波荡漾,翠绿碧蓝,蓝天倒影在水中,而他恍如坠落在另一个蓝色的梦中,他依旧在水一方。握紧拳头,苦思冥想,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凭借何种方式,重新钻进肉身里面去的。此时此刻,他从心眼里深深地迷恋和爱惜,他自己这件失而复得的“皮草外套”。
天衣无缝,他的肉体躯壳,便是他灵魂的衣裳,独一无二,弥足珍贵,他爱它胜过一切。好歹穿着“衣裳”,他那条曾经漂泊在路上的灵魂,洋洋得意在“家园”倚门驻足,他感觉心里踏实多了。点翠绿茶哟,甜糯,馨香,如此令人陶醉,仍然残酷折磨他的身心,分明是吃定他,也分明是不依不饶的挑衅。茶瘾难以抗拒,得寸进尺,步步为营,如同恶意欺凌他那女孩子一般怯懦脆弱的灵魂。
囡囡?囡囡!他原来是一个“男儿身”的囡囡,怪道他的“老娘舅”在他乳臭未干时候,抢先给他取了这么个乳名,娘舅果然洞察力惊人,居然一眼看到人骨头里。大男人囡囡不得不佩服他的家长,并且此刻他仍旧挣扎在他的掌心,他一直都是家人的傀儡。
可叹哪,世间多少冠冕堂皇的豪杰,都像他一样,曾经拥有一条“囡囡”这般柔软的魂灵。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于坠落以后重新飞翔,才是真正的英雄。这并不丢人,难道不是吗?
想到此,他恶狠狠咬牙,他打起精神重新驾驭躯壳,缓慢挪动沉甸甸的身子骨儿。缩坐在平台边沿,双臂紧紧环抱绵软的蜷曲腿脚,他下意识地瑟瑟发抖,湖水在他眼中闪光。他在心中奋勇抵抗,骨肉的深处,那股子凶恶而又嚣张的茶水味道,仍然对他穷追不舍。茶的灵魂,蜂拥而来大举侵入他的躯壳,它们在他体内撒野,几番争斗,且战且退,他迟迟无力降服侵略者。
茶气,依旧熏天。谢天谢地的是,他终究完好无损,灵肉合一。他独自走完一段别样的人生旅程,一度失去的,重新失而复得,偶一为之,足以释怀。阳光殷勤体贴,片片光芒对他关怀备至,细心周到地把他的躯壳照耀得暖融融、香喷喷的,仿佛是小心翼翼为他包裹柔软的锦被。他沐浴温暖春光,舒心地微笑,一脸天真无邪。阳光下,他已然纯洁无瑕。
“金城,金城,金城哪?”茶人的声声呼唤,苍老而又凄凉,陪衬阵阵微弱的风声,“淅淅沥沥”在他耳畔若隐若现,悠悠回荡。醉熏熏的囡囡,迎着阳光笑眯眯,他的神情天真烂漫。他快快活活挥舞手臂,挣扎着,扑腾着,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他在春风中摇摇晃晃,他感到越来越“魂难守舍”。寻声而去,一路上踉踉跄跄,他奔向波光粼粼的翠湖,他仿佛一只挣脱囚笼的蜻蜓,毅然决然向着水中去,那里是心的彼岸与家园。他料想,他的“花神”定然是在水一方。
清凌凌的湖水,反射金灿灿的阳光,在他心底留下美丽的影子,星星点点晶莹闪亮。囡囡愁眉深锁,心绪不宁。听了古镇金城的一段感人故事,他居然就悲天悯人起来,这也算是一份难得的情怀。他傻乎乎站在湖岸边,呆望频频诱惑人心的水面,他听见春风在他耳边低语,呼唤他坠落到春天中去。面对荡漾的春水,他一心一意想要跳下去,痛痛快快地游泳、嬉戏,洗脱茶气无休止的纠缠束缚,他渴望重获身心自由。
“金城锦,金城秀,兄弟携手,并肩作战。就在三日后的傍晚,他们率领古镇乌衣的五百勇士出发,誓死镇守山口要隘。唉,万万想不到,侵略者从海上悄悄地登陆,乘着黑漆漆的夜幕掩护,他们偷偷摸摸溜进翠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