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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秀老人瑟瑟颤抖,极力忍耐,极力压抑内心深处如潮奔涌的激情。那些细碎而又轻柔的哭泣声,被他用心揉碎了,断断续续,“淅淅沥沥”,回音仿佛风中悠悠飘荡的一声声凄婉呻吟。灵魂瑟缩,小心躲藏在躯壳深处拼死挣扎,面对那个恶意的宿命,他终究奋起反抗。它已然厌倦忍受苦难和孤寡,决心要从肉体中一举解脱,自由自在无影无踪地任性飞翔,从此岸向着彼岸去,一路上乘风破浪,一如它多年以来的梦想。那些呻吟一般的“淅沥”哭泣,分明便是灵魂挣扎时候撞击了骨肉,迸发而出的一声声绝望呼号。
茶客风雨兼程,他急急忙忙专程为他赶来,此刻他却只得束手呆立在那儿,他对他的苦难境地根本束手无策。面对一个沉湎悲剧回忆的临终老人,他感觉倒像是直面一具圣洁的塑像,聆听一段真挚的祈祷,他俨然亲临心灵救赎和灵魂升华的壮丽现场。他望着悲伤哭泣的老人家,感觉越来越口干舌燥,手脚渐渐麻木,他不太清楚自己这一刻究竟身处何方?传说中的蜻蜓冥界,显然超越人间之外,几百岁的老茶人早已超越他的生命本身。瞬间领悟,大男人囡囡反倒变得心境平和,他选择平静接受如梦似幻的现实世界。临终人真诚感激的泪水,湖水一般纯洁明净,净化了他的灵魂,使他的心灵纯洁。
这位阅历浅薄、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他以为成功驾驭了困局,并且他对此有话要讲。他竭力清了清嗓子,尝试要对这位临终的老人,尽可能说一些安慰的话。却不料张开嘴巴,他再度变得吞吞吐吐,他小心翼翼地对他说道:“金城秀?尊敬的金城秀老先生,我们应该庆贺啊。嗯,我的意思是想说,尽管历经艰难,有情人梦想成真。苍天不负有心人,蜻蜓点翠,终于等到有缘人。物归原主,您才是蜻蜓点翠真正的主人。”
听了这一席安慰的话,老人家渐渐止住悲伤,慢慢腾腾抬起头来,他温和地望着星夜兼程为他送来蜻蜓点翠的人。金城秀老人显得很是迟疑,犹豫不决,仿佛是心中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急切地要对人倾诉,却是欲说还休。他的目光闪烁,内心忐忑不安,他俨然难以启齿的样子。
老人一双哀怨失神的泪眼,深深刺痛囡囡的心。他和他默默相望,仿佛是心有灵犀,彼此之间心心相印。承受不起的,是他自觉无力对临终人施以援救的愧疚之情。能够做的,他都已然为他做到了,此时他心里感觉沉甸甸的,仿佛邂逅一位自远方而来的久未谋面的亲人,心连心,情维系,他承担了不容推卸的责任。他渐渐意识到,其实他在这里已经无能为力,现在是离开的时候,好让老人家可以独自整理思绪,修饰记忆,多少弥补情感的缺失。虽然,蜻蜓点翠的故事还不曾讲完,但是故事的男主人,他已然最大限度获得心灵慰藉,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想到这些,他悄然移动脚步,静悄悄退向门口。
“不要走!囡囡啊,请不要离开,请你别丢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金城秀老人突然凄婉地尖声哀叫,他对他说:“和我在一起,陪我说说话?”囡囡不得不停下脚步,温驯地回望老人家,他乖乖回到他的身旁,听候他的吩咐。一双苍老的手,紧紧地把小木匣子按在怀中,老人家微微眯缝眼睛,他出神地望住他,像是心中有许多、许多话,一时间尚来不及抽出头绪。瑟瑟颤抖,他几度欲言又止,这一刻,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临终时候的孤苦老人。
欲说还休。欲罢不能。老人蜷缩在白藤吊床的深处,枯槁犹如僵死的身子骨儿,包裹一卷洁白如雪的锦被,他安安静静等待人生永恒沉睡的时刻,悄然降临。窗外,蜻蜓冥界一如往昔的明媚春光,生机盎然,繁花似锦。老态龙钟的可怜茶人,小心翼翼地瑟缩,他活脱冬日寒夜赤裸裸的虫子。他那残缺破碎的心灵,此时此地作茧自缚,一次又一次哀鸣,一次又一次自我反省,身心在温暖锦被中辗转反侧,他终究难以获得最终的安宁。
辗转反侧到临了,老茶人长叹一口气,心甘情愿,他向一个陌生人袒露深藏已久的心声。金城秀老人忽而“淅淅沥沥”,他断断续续地柔声哀叹:“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覆水难收?自古如此,一些儿也不稀奇。缘分哪,缠绵悱恻到头来,落花,流水,一切竟然无从收拾。可叹哪,一生的错爱,俨如灯蛾扑火,终究酿成一世的悲欢离情。”囡囡闻言迟疑地望住他,茫茫然不知所措。他想着那些,也许仅仅只是老人弥留之际的痴言和呓语吧,一时间也是无从安慰。他不由得摇头叹息,只好把一床柔软锦被,小心翼翼替老人周到地裹严实,他为他护住衣被中仅存的那一丝温暖体温。
“囡囡啊,囡囡!”老人突然变得情绪激动,他挣扎着,试图摆脱那一床锦被的关怀与束缚。他张开手臂翅膀一般扑腾,猛地一把抱住囡囡,孩子气地拼命摇晃他,哀求他,乞求人家听他说出心中深藏的话语。老人仰起脸来,用嘶哑的嗓音瞎嚷嚷:“看哪,快看哪?蜻蜓冥界,行将涅槃。啊,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的眼前掠过一片茫茫白雾,他仿佛视而不见,他又分明洞察一切,他从回忆中预见未来。
恍惚间,远远飘来婉约而又哀怨的“咿呀”吟唱,俨如风过竹林的“沙沙”声,一声紧接着一声起伏连绵,回音缠绵悱恻荡气回肠,在春日的湛蓝天空下久久回荡。隐约朦胧,如坠梦境,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蜻蜓冥界的幻象。他看见,天地之间,一如既往春光明媚,锦绣雍容,冰清玉洁。翠湖山水,相依相傍,银装素裹,晶莹剔透。青松翠柏,凝霜披雪,玉树琼花,威仪肃穆。洁净银白的飞雪,纷纷扬扬尽情挥洒,仿佛拨弄心弦的舞蹈,在湖光山色中轻舞飞扬。
“囡囡呀,你也是一个茶人。人世间,又一条为梦轻狂的可怜虫子,只是你自己尚不曾觉察,哼哼。”头昏眼花的茶客,恍惚间听见老茶人一句冷冰冰的讥讽话,不禁打个大大的寒战,他赶紧驯服地连连点头。眼中,不禁涌起淡淡的哀愁。人生仿佛一局棋,囡囡他每每举棋不定,分明是不知所措。怅然若失时候,他竟然恍若隔世。
“噢!囡囡你,不必再猜测那个谜语啦。你有没有见过,蜻蜓点水?啊,坠落,点水,再重新飞起,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沉沦,或者,涅槃重生?哼,人生如戏,人生本是一场‘蜻蜓点水’的梦。”老人一声冷笑,切齿咬牙,他像是愤世嫉俗呢。
那些星星点点、闪闪烁烁、断断续续、拼拼凑凑的破碎记忆,群蜂一般“嗡嗡”呼啸,狂乱地包围袭击他,冲击他的灵魂,震撼他的心灵,牢牢挟持他的情感,潮水一般起伏不定,一次紧接着一次疯狂地翻腾激荡,老人家在回忆的征途疾步前行,一路上颠沛流离他患得患失。到临了,失魂落魄,他用几近扭曲变异的音调,凄惨地狂呼:“茶人囡囡,让我如实告诉你吧,古镇金城不战而降,她是被人活生生出卖的!”伴随这一声失魂落魄的呼喊,囡囡的灵魂霎时出逃飞腾,飞速穿越时空,他匆忙间已然回到从前,他再度坠落在老茶人的梦境。
脆薄粉嫩的月牙儿,懒洋洋爬上漆黑天幕,一勾月影,朦朦胧胧。弯弯的月亮,仿佛老天爷故意眯缝的眼睛,悲哀地望着那群人,匆匆忙忙整装待发,无可挽回地滑向悲剧,一路上他们还以为奔向光荣彼岸。事在人为。成事在天。金城勇士纷纷仰望湖天月色,一双双望向天上去的眼睛,饱含祈盼,泪光闪烁,他们默默向新月虔诚祈祷,祈祷天降和平。
人与天遥遥相望,各怀心思,一言不发。湖天之间唯有“淅淅沥沥”的风声,低吟,哼唱,述说不尽的还是那悲天悯人的情怀。翠湖声色不动,依旧宁静安详。湖面宽阔,温润如玉,平滑如镜,晃荡着粼粼波光,波光在人心底频频闪亮。再看一眼,新月下的翠湖金城,这是一幅今生最美丽、珍贵、心心念念牵挂的图画。古镇金城的少将军,伫立在翠湖岸旁,怅然若失,一次又一次回眸凝望,锦绣雍容的壮美湖山。
湖畔花树的丛林,晚风中轻轻摇摆,雪白、雪白的落英缤纷飞舞,纷纷扬扬飘起,飘飘洒洒散落,宛若漫天飞雪,“湖畔飞雪”好似要将乌衣的勇士队伍,在流动的白色中悄然埋葬。金城锦飞身上马,毅然决然掉转马头,他率领勇士们浩浩荡荡向山口的要塞进发。古镇金城五百乌衣的步兵勇士,在翠湖岸边依依惜别,回眸,挥泪,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刀枪。金城秀紧紧跟随在兄长的战马旁,一步一回头,满怀澎湃的激情和保家卫国的豪迈,同大家伙儿一样。勇士队伍沿岸疾步行军,清馨的风儿,款款穿越洁白的花树林,惊起“淅淅沥沥”的轻柔碎响,此起彼伏悠悠荡漾,渐渐汇聚成为激荡的天籁歌唱。
下雨了?显然不是。金城秀屏气凝神侧耳细听,顿感疑惑,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思考了。刹那间,莫名的冰冷席卷而来,袭扰他的身心,头晕目眩他站立不稳,被迫停下脚步,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一颗心竟是如凝霜雪一般冰冷疼痛。他站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侧耳分辨周围的动静,因为在他的耳畔,隐约飘荡柔声细气儿的“咿呀”吟唱,缥缈的歌声沁人肺腑,恍恍惚惚他已然荡气回肠。难道是爱妻金城虹,深情寄托一声声缥缈歌唱,飘过宽宽的湖面,一路上尾随而至形影不离?他如此猜想,显然也不是。
那一杯离别时候痛饮的蜻蜓红茶,茶劲儿竟然如同烈酒,热烈而且狂暴,火苗子似的在躯壳里猛然跃起,逼迫得人面红耳赤,霎时汗流浃背,浑身冰冷彻骨,他禁不住瑟瑟颤抖。他方才知道,古镇秘藏茶汤的厉害,当真不同凡响。
蜻蜓红茶,果然好茶呀?!暗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