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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给弥生呀。得向她报个平安啊。”
我冷冷地抛出了这句话。
土田弥生。
她和我进入京都的同一所大学,我俩从高中时代起就是朋友。她是个天生的文学少女,在铅字上,她的爱好甚为广泛。
比起可爱的女性,弥生是个美貌勤勉、很有气质的女性。
这也许是弥生经常佩戴的那副小镜片的无框眼镜的影响吧。
她的皮肤很白,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到底下的血管。她留着一头市松人偶(注:可以换服饰的儿童形象的偶人。日本江户时代有个专门扮演小伙子的著名演员佐野市松,当时以他的模样制作的人偶十分流行,市松人偶由此得名。)那样的头发,眼角细长的眼眸比眼镜还要闪亮。她的鼻子很高,保持着理想的角度。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个难以接近的美人,因为富于智慧,故而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高中时代的弥生,虽然在班里并没有那么显眼,却有着与爱子不同的另一种强烈的性格。
班里曾有个男生把弥生叫到校舍后面,向她表白。当时我和弥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弥生或许不善与人交往,总是独自看书。不过由于同在一班,所以我还是有机会与她一同离校的。
弥生和那个男生之前应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对于她究竟会如何答复,我也很感兴趣。
弥生用这番话拒绝了他。
“你看上了我哪点,又对我了解多少,就这么轻易地说喜欢我呢?你只是把心中理想女性的形象安在了我的身上而已。这样做可是十分失礼的呀。”
话说得斩钉截铁。然而,她之后说的话,我始终难以忘怀。
“你能经常想着我,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有一种奇怪的期待。但是,这两者不是一回事。我没有心思交往。原因并不在你,只是我对‘恋爱’还不感兴趣。我想要的,并不是那种只有两人在一起时心潮澎湃、等看到对方真实一面的刹那便轻易褪去的爱情,这种爱情空洞淡薄,而是更深……更深层的关系。所以,请原谅。”
正要回家的我听到弥生这番话时,曾觉得她有些冷漠。
不过,这么想也许是错的。
弥生突然换上了悲伤的眼神,如同眺望着一口枯井,最后这样说道:
“我曾经也特别喜欢一个人,向他表白后却被拒绝了。正因为此,我才明白:三心二意地想着对方,态度摇摆不定,才是最残忍的事情。这么说,只是因为自己还有人喜欢。那个向我表白的男生内心固然十分难受,但自己被人讨厌才是我更不愿看到的……我想让所有人喜欢我。我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啊。但是,我认为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真是自私啊。伤害对方,却又不想被那个人讨厌。”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开始怀疑自己一直抱有的“体贴”是不纯和轻浮的。
“让对方感到痛苦,是我的错。如果这样,即便让我同样感受到对方一半的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肯定认为我很傻吧?诚然,即使这么做,也无法减轻对方内心的痛楚;而我的这种心意,也无法传达给他。最后,别人会认为我是个不为别人考虑、无聊透顶的女生。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不,这样也好。因为对方一定会很快走出消沉。这也是我打心底所希望的。虽然与此相反,我很可能会遭人厌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是我先伤害的对方啊。”
第二天,正如弥生所言,那个被拒绝的男生在班里四处诉说自己的遭遇。结果,全班同学都不理她了。
“没关系啊。我只是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已。如果这样的自己不能被接受,我也没办法。徒有其表的关系再如何,也没有意义。如果对方无法理解真实的我,这和我独自一人又有何分别呢?我不需要毫无意义的人际关系。那样只会让我感情疲惫,感受不到任何满足。最后,这种交往只会让我的心情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水野,你也没有必要和我来往啊。我相信自己……虽然我自身也有很多缺点……但我依然相信自己。我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遇到理解我的人。”
说完这番话,孤单的弥生又开始每天表情淡然地看书了。
我开始主动接近弥生。
我想去理解她。也许是因为弥生的严肃温柔能够使我产生同感吧。
我也一直在苦恼。虽然手机里储存着上百个熟人的信息,可其中又有几个人能理解真实的我呢?放学后,铃声响过,朋友们互相发送不得要领的信息,又有什么意义呢?在我迎来人生的最后时刻时,会有人打心底里为我哀伤吗?究竟有多少朋友会记住已然逝去的我呢?
最近的年轻人为了不受伤害,通常会隐藏自己的真心,制造适当的人际关系,凑凑合合地活着。对于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十分厌恶。
我尝试了直白地表达内心。
若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话,肯定会遭人耻笑吧?肯定会遭人厌恶吧?肯定会惹人生气吧?
我要打破这种不安,拿出勇气,试着敞开心扉。
我明白了万事开头难的道理。弥生微笑着接纳了我。
因为弥生并非那种喜欢独处、讨厌与人交往、只知读书的人……
因为敞开了内心,我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从那以后,我决定相信向我敞开心扉之人的话,并且自己也向对方敞开心扉。
那是我在人际交往上的规则。
虽然专业不同,但由于我们进入了同一所大学,她也是住宿生,所以我俩的关系更近了。
本来这次旅行弥生也该同行,但在出发的前一天,她却因为感冒病倒了。
凭着记忆,我用爱子的手机拨打了弥生的号码。
三次铃声过后,电话通了。
“是弥生吗?我是诗夜里啊。你睡了吧,真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弥生回答道。
“我刚刚给珍珠喂过食啊。”
珍珠是弥生在单间公寓里养的猫。因为它像珍珠一样白,所以起了珍珠这个名字。
“都是我不好啊,没能和你一起去旅行。”
“还烧吗?”
“今天早上低烧也退了。已经没事了呀。”
弥生声音清脆,听起来似乎完全恢复了健康,她继续说。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可都打不通啊。”
“对不起……我的手机……注销了。”
听到我的话,弥生略做思索,回答说:
“这样啊。那我可就没法联系你了啊。”
“没关系。有事就用和我在一起的爱子的手机联系吧。号码你知道吧?”
“……爱子?啊,就是那时的……”
新学期开始前我们三个曾去唱过几次卡拉OK,所以爱子和弥生见过面。
不过,我觉得弥生的语气里似乎别有深意。
“弥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
弥生说了这么一句。
“这样也能调整心情吗?”
“……嗯。”
我像佯装欢笑的小孩一般,故作笑颜地回答道。感觉敏锐的弥生一定察觉到了我的内心。
“不用担心。没什么。”
“诗夜里,这么说可能有些言重,不过我认为,人的心情,是会慢慢变的。这不是诗夜里你的错啊。只是,他的爱只能达到这种程度,是个可怜的男人。跟这样的对方交往,早晚是会分手的。今后你只要积极向上,寻找更好的人就是了。诗夜里,你是可以做到这点的。”
我知道她在以特有的方式安慰我。
若在平时,弥生定会说“人的心情必然会变,所以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为这种事心烦气躁,是非常愚蠢的”。而且还会举出例子说“就像人不可能在水中生存一样,这是另一个层次的事情。有谁会为这种事烦恼呢?”,让我明白。
“你明天回来是吧?”
弥生话题一转,说道。
“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现在在哪个温泉?”
“阿鹿里温泉,你知道吗?”
“这个嘛……我没听说过。”
“你为什么要到那儿去啊?”
“呵呵呵~莫非是那个爱子强拉着你去的?”
“对,是啊”
我一直留意着爱子,点了点头。
只见爱子正专心寻找在黑暗中飞舞的乌鸦,根本没理我。
“果然如此,诗夜里你也真是的啊。”
“……这个嘛。可我玩得很高兴啊。”
“呵呵。这就好。”
弥生莞尔一笑,结束了对话。
“那……路上小心啊。”
“什么?”
我不禁反问。
“你说什么?”
弥生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平安回来啊。”
“啊,我会的。”
之后我又和她交谈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五
走到墓地围墙边的小路尽头,前面可以看到堤坝了。
我和爱子爬上堤坝上的石阶。
堤坝上是一条没有铺整过的小路,汽车勉强可以通过。
堤坝小路边上,有间破旧的公厕,几乎占据了半条道。
厕所的正下方被攀登架般的无数条钢筋紧密支撑着,呈悬空状建在堤坝上。
建筑物自身,是间木造平房。天花板很低,屋顶铺着黑色瓦片,十分简易。
厕所内部和冲洗厕所相近,采用从河里抽水、循环使用处理水的方式。厕所的左手边,则有两个高架水槽。
厕所的别名叫作“KAWAYA”,汉字写作“川屋”和“厕”。“川屋”源自以前人们在河上用木板遮挡,在那里解手。“屋”则意为加盖房顶。“川屋”这个名字可谓与这间厕所十分匹配。
下面广阔的河滩前面,横着一条巨大岩石隆起的清流,发出隆隆的水声,形成巨大的旋涡。
河对岸,是一片密林。
公厕的右侧,有条凿成的坡道,从那里可以下到河滩上。
下到河滩,硫磺味愈发浓烈。
沿坡道走下,有间小更衣室,前面似乎有人看门,只见对方是个身体健朗的大婶,单手提着灯笼杵在那里。
我向大婶付了三百日元的入浴费,走了进去。
爱子也紧随其后地递过零钱,进到了更衣室,眼神中透出些许不快。
“你怎么了?”
“哼。通常应该是不向住宿客人收费的呀。我钱包里的硬币这下全都没了。”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嘛。”
我迅速脱下衣服,一边整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