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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灰烬1:冰山之下+时间的灰烬2:万物之冷+时间的灰烬3:失去的记忆-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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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们已经睡着,病房里灯已经熄灭。母亲就会轻手轻脚的把我放在一张闲置的病床上,再轻手轻脚的关门出去。

她永远也不知道我宁可一个人待在家中也不愿意待在老人的鼾声里。不知道黑夜里会有老人默默的坐起来,以老年人特有的动作,像一只迟缓的黑猩猩,慢慢爬下病床在房间里镀步。

那是一个长期瘫痪在床的老人,他走动的姿势,像是在梦中,又像是思考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题,就在床脚到墙壁的那块小地上转着圈子行走。而白天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搀着拐杖也无法起床的人。

我不知道他走路的时候有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我不敢对他的脸看。

还有老人会在半夜里爬起,模糊的黑影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床头悄悄站立,细细地打量每一个躺着的人的脸庞,就像在数着床上人的睫毛。我小时候听说过有一种鸟,它的脸像猫一样,只在夜里咕咕的叫着寻找食物。它会在暗中数着每一个夜间闯入森林里的人的睫毛,如果数清了这个人的魂就会永远的留在森林中。

我觉得那个老人也长着一张猫脸,有和猫一样翘起的胡须。

在夜里老人们会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谈到兴奋时会格格尖笑,完全不是他们白天说话的稳重声调。他们总是自顾自的说着,也不求对方明白。黑暗里我发现他们总是在同时说话,说的语言我那时候没听见过,长大以后也没有再听见过,就像是一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音节。这种声音只会在黑暗中响起。如果远处有一盏灯的开关忽然响了,他们就会嘎然停止。然后那一夜就会始终这样宁静。

我听见老人的呼吸都是悠长平缓,呼的悠长,吸的也悠长。但在夜最深的时候,他们的呼吸声会突然停止。很久很久以后,才会颤悠悠的提着一口细气渐渐变粗,像是他们的魂刚从别的地方回来,等待下一个暗夜的离去。

所以我常常想,每一个活的够久的老人,都是徘徊在阴阳两岸的蹒跚行者。他们白天冷眼看着活人的世态炎凉,夜里会偷偷溜去参加死人的狂欢。

母亲渐渐发觉了我很不愿意在深夜待在老人们的房间里。我虽然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但我也有我的办法表示抗议。于是她在值夜班的候诊室搭了两张长凳,以方便我留在身边入睡。就在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见了那种门外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

5

那声音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门外玩耍,猜疑着门内的精彩迟迟不肯离去,却又迫于门内的陌生不敢推门而入。我听到候诊室的门像似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撞击,发出细微的砰砰声。灯泡下母亲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一本杂志,像似听到了,又像似没听到。我不得不喊着母亲:

妈,妈,外面有人在笑。

嗯,嗯,母亲回答,头都不从杂志里抬一下。

妈,外面有人敲门。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又喊。

没事,门没关。母亲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依旧看着杂志。

门确实没关,风吹着门晃动,撞击着门框。

门外听到了母亲的回答,急促而得意地尖笑了一声。

妈,妈,外面真的有人在笑啊。我突然有点想哭。

睡吧,睡着了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母亲打了个哈欠,关掉了灯,睡在我旁边的担架床上。

担架床比我睡的板凳床要高一头,我看不见上面母亲的脸,我慢慢的将被子蒙上头,遮住了眼睛。

我怕一直盯着担架床头忽然母亲探出头来,对我森森一笑,问我:你猜外面是谁在笑?

我怕突然门被敲开了,一个女人在黑暗中走进来,将我的床从担架床边拉开,在我耳边低语:孩子,我才是你母亲啊,不要相信睡在那里的那个女人。

我常常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到天亮,白天一起玩耍的孩子都嘲笑我迷迷糊糊的,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在他们睡觉的时候,我总是在思考:夜里是谁在门外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有人知道答案,但他们不会告诉我。他们有着纯洁无邪的眼神,稚嫩的哭声,他们装作不懂大人们的语言,以显示自己的清白无辜。然而入夜后他们用伪装成哭声的语言互相交谈,嘲笑着那些被他们诡计欺骗的大人们,以此得到满足。

那些眼神里装着童真的婴儿啊!地球上每死去一个老人,就会出现一个婴儿。转换的时间太过短暂,以至于他们还不能忘记往世累积的智慧,自觉的扮演起欺骗活人的角色。

然后遗忘渐渐起了作用。自此至终他们一生都在寻找自己往世的智慧。可悲的是找到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即将遗忘的时候。

我永远忘不了母亲在妇产科带班的那夜。当她将我留在一张控制的摇床上后,我觉得自己在卑鄙的伪装成一个无暇的婴儿。我为自己那无法隐藏的巨大形体而感到惭愧,然而人静灯灭后我才知道育婴室里伪装的远远不是我一人。

那个笑声在医院里一直跟着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它就会再出现,轻轻地撞击着室门,我想它并不急于进来和我见面,而是在享受这种让我恐惧的折磨,让我在想着它到底是谁中惊慌失措。

然而我不知道它是谁。也许到我死去的那天,到我再次降临在育婴室里的一天,我会知道,然而那时我真不知道,因为我不敢去想。

我只知道那夜它在门外叫我的时候,所有的婴儿都掉头来看着我,目光阴冷而讥讽,它们在宣布它们的智慧和我的无知,它们在嘲弄我:我们都知道,但就是不告诉你。

它们在冷冷地宣布:你还不如一个婴儿,虽然你的身躯庞大,但你就是不如一个婴儿。你只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异类。

我想外面的笑声就要停了,门会轻轻打开,一个婴儿般的黑影慢慢爬进来,顺着床腿一直爬到我床头,忽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我耳边轻轻问:猜猜我是谁?

那天夜里我哭了,哭声持续而尖锐,一直惊动到母亲匆忙跑来将我抱走。所有的婴儿陪我一起哭,哭声洪亮而清澈,哭的那么无辜,只有我听的出他们哭声里的得意,得意于用孩子的狡黠瞒过大人的智慧。

6

说到哭,我又想起了我的伙伴,那个失踪的孩子,他总是那么腼腆爱哭。虽然他是个男孩子,但发育的出奇的瘦小,男孩子欺负他,女孩子也欺负他,总是让他在夕阳下哭着回家。

但那天的夕阳下他没有回家,大人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然而我以后在草地远远看见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哭,脸上总是有着奇怪的笑意,这股笑意让我常常在噩梦中惊醒。

那是一种死人脸上才有的笑意。很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死人会有着一张哭脸。死人的脸都是笑着的,哪怕笑的跟哭一样,你还是能一眼看出他在笑。

我在童年居住的医院家属区看过很多死人。我家住在家属区最后一排。我开始提过的包着家属区的围墙并不是四面合拢的,在我家这一排的后面,是一长条农田,医院里的人在田里种着很多自给自足的蔬菜。春天的时候油菜花长得跟疯了一样。我在菜田里看过很多鸟儿,黑黑的像乌鸦一样,却长得很像蝙蝠。

然而它们不是蝙蝠,因为它们总在白天飞舞。成群结队的飞,黑压压的遮住天日。但是大人们都说看不到。

农田后面也不是围墙,而是一条大河,很宽很长的大河,东来西往的船只在河里漂流。河上没有桥,所以围墙不是合拢的,因为没有必要,大河形成了天然的最后一道防卫。

只有船上的人对医院会形成威胁。因为他们的船可以随意停靠,靠在哪里搭上一块甲板,哪里就成了码头,每一个码头都是进入围墙里的一个路标。

医院里的大人们对船上的人有着近乎天生的敌意,他们把船上的人称为船民,常常告诫孩子们不能晚上一个人去河边,不能和船民的孩子交朋友,否则会有被船民拐跑的危险。

尤其是那个孩子失踪以后,医院里对船民的敌意达到了极点,却隐忍不发,因为传说船民是一群神秘的人,有着很多岸上的人难以想象的古怪。

这就是大人,总是暗恨别人的同时却暗怕别人的报复。他们的措施只是以后禁止孩子们去河边走动。然而我已经提前和船上一个叫小锋的孩子成了朋友,但这不是我现在要说的事情。

让我继续说家属区中我们这最后一排的平房。平房的中间被一条通往河边的甬道分开,西边是医生和家属住的,东边是护士和家属住的。我家住在东边,但不是最东边一间。

在我家更东边是一间黑乎乎的大房子,每个白天都有人在里面哭。夜里没有,如果有,这整一排房子都没人肯住了。

因为这间房子是停尸间,是医院里医疗事故或者自然死亡的尸体停放的地方。那时候火葬场只是单纯烧化尸体的地方,人死了都会在医院的停尸间停放几天,修整遗容,给家属悼念。然后才会送去火葬。白天哭的都是来朝拜的家属。但医院的规矩是晚上停尸间不准留人,所以如果晚上有哭声就说不清是什么在哭了。

但我总觉得隔壁没有哭声是因为死人不会哭。很小的时候,我刚能摇摇晃晃在各家各户串门,眼馋着别人家的一颗糖或者一个苹果的时候,我就溜进过停尸间。那天摆在外面尸床上的是一个男尸,他的脸容干瘪,脸色蜡黄,腮都瘪进去了,露出上下两排黄牙,躺在那里死死地狞笑着。

我已经忘记了那时候我有没有害怕,我就记得他的全身是死的,眼睛却是活的。他一直盯着我看,盯着我看,目光始终不离开我。我想他在悄悄对我说:孩子,别那么急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7

长大后,我渐渐能领会它的孤独,就像在一群嬉戏的人群中央,在一群痴笑的人群中央。然而那时候我还不懂,我只是摇晃着幼小的身体像一只笨拙的企鹅离开。它留给我的只是一个死人只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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