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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奇怪吗?”兰子刻意压抑声调,“这个石像还没破掉时,根本没有可以把纸条塞进去的地方。”
“你说什么?”九段记者惊讶地抬起头。他把破掉的石像合起,断面则紧紧地密合。那一瞬间,或许是灯光照射在石像而产生阴影,我仿佛看到恶魔石像的嘴角微微地笑了。
九段记者大喊:“真的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怎么把纸条藏在石像里?”
兰子撩起额前的鬈发,“既没有使用过黏胶的痕迹,而石像的表面也没有能把东西塞进去的洞。如果不是因为破掉,我们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现这张纸条。”
“它是怎么破的?”九段记者语气强烈地问。
我回答:“它是自己破掉的。四天前不是下了一场大雷雨吗?当时有一阵雷正好打在我家附近,雷声还没停,它就突然裂成两半了,我恰巧目击到那一刻。窗外的闪电照在恶魔石像的脸上,看起来非常诡异,并且从中心点裂成左右两半,让我吓了一跳呢!”
“可能原本就有裂痕吧!”九段记者把手放在喉咙,“会不会因为震动而倒下,所以才破掉?”
“不,不是。当时地面和房子确实曾摇晃,可是石像是在摇晃前一秒破掉的……”我忆起当时那种诡异的感觉,不禁愈说愈小声。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事实是什么。
“也有可能是因为共振作用。所有的物体都有一种固有频率,如果外部又振动,就可能产生非常大的振幅,使得物体摇晃而破裂。”兰子说。
九段记者像是松了一口气,“对呀,这也有可能。不是说地震时,房子之所以倒塌,也是因为共振作用的影响吗?总而言之,恶魔石像破掉了,里面掉出一张对兰子的警告,而这份警告仿佛预知了未来,是过去发出。”
“一点也没错。因为英希三年前就死了。所以,他到底想告诉现在的我什么呢?”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当时的他只是单纯的恶作剧罢了。纸条的内容也不一定是针对现在的你,是你自己对号入座。况且,你又不一定会出国。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具有盖然性的预言耶。”
我再次确认,“所以你认为这是偶发又暧昧的预言罗?”
九段记者心不在焉地拿起饮料,“对啊。这是占卜或预言里常见的手法。用含糊的词汇来修饰、包装一些不确定的事情。说中的话,人们会震惊;但若没说中,大家也会很快地遗忘。”
我又补充昨天我在参考书籍里所发现的另一张纸条——写着“我的话是绝对的。英希”的那张。
“那没什么啊。参考书里的纸条只是英希表示他猜中了。我不认为那和恶魔石像里的纸条有关联。”九段记者否定道。
“其实,还有其他关于这尊恶魔石像的怪事。”
“什么样的怪事?”
“那位名叫屋植的考古学家,第一次在以色列挖掘出这尊恶魔石像,是在十字架宅邸杀人事件发生之前。这是他送给英希当纪念品的。当时英希还兴高采烈地炫耀给我们看呢!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这尊恶魔石像则是在英希叫我们去达曼神父的教会时。我和兰子都看到它放在礼拜堂里的讲台上。但是在悲剧发生后,我们寻遍四处,却都找不到它。”
“为什么?难道是有人趁你们不注意,偷偷把恶魔像带走了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石像现在又在你们手上呢?”
“那起事件结束后没多久,屋植先生在中东又挖到它。几个月后,他回到日本,便把它交给他的未婚妻,也就是英希的姊姊。是她送给我们的。”
“你骗人的吧?”九段记者有点害怕地问。
兰子静静地摇摇头,“这是真的。据说屋植先生也非常惊讶。因为他竟然挖出一个跟自己一年前挖出的恶魔石像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呀。”
“应该是有两个相同形状的石像吧?”—九段记者移动了一下腰部,仿佛很难镇定下来。
然而,兰子却露出悲伤的眼神,“不,屋植先生会替自己挖掘出的东西拍照。他拿后来挖出的石像与之前石像的照片相比,发现它们几乎一模一样。这真的是英希当时拥有的那尊别西卜恶魔像。”
“我不懂。”九段记者语带愤怒地说,“像你这种从来不寄托宗教或神只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种无聊的事情呢?你以前不是不相信超自然现象吗?”
“当然,如果是别的事情,我是不相信的。但是英希对我来说很特别。所以,我相信这张藏在恶魔石像里的纸条是一种预兆。也就是说,这是在暗示着有一天——或许就是在最近——我会违逆这警告而到德国,这正是我的宿命。”
听到她这么说,我和九段记者都吓了一跳。我诧异地反问:“你说什么?你要去德国?”
然而,当我看到兰子那深思的表情,我就完全明白,她的意志有多么坚定。
九段记者用肩膀擦去脸上的汗水,“可是为什么你要违逆英希的忠告呢?他是你们的好朋友,又这么担心你们……”
兰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视线投向窗外那高楼林立的街景。她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头也不回地说:“因为他是最烂的骗子。另外,引用天主教的教义来说:‘恶魔之所以是恶魔,就是因为它是个骗子。’”
第二章 意想不到的助力
1
那一天,兰子和我造访位于青山的基督教会馆,这是我们第二次到那里。从去年的六月到现在,已经整整暌违一年了。在长野县的野尻湖畔有一间历史悠久的圣奥斯拉修道院,这里曾发生过一起可怕的杀人事件。当初兰子受到修道院相关人士的请托前来调查,会面地点就是这间会馆。
青山路上的交通流量庞大,到了青山大学后右转进入一条岔路,刚才的喧嚣便如虚似幻地远离。绵延不断的高耸石墙从左右包围着这条狭窄的街道,人车罕至。主干道传来的低沉车声也宛如海浪声一般地暧昧不清。在这条街道的尽头有一间庄严的歌德式灰色四层楼建筑,那便是基督教会馆。或许因为它是大正时期的建筑,因此给人一种像男人一般强壮坚固的感觉。
和上回一样,这次邀请我们前来的也是一封信。那封信在一星期前寄到,寄件人是东洋耶稣会。此外,信里只写着希望我们到访的时间和地点,并未提到任何与委托内容相关的事情。
昭和四十五年九月七日星期一傍晚,我在用餐前,坐在客厅看杂志。兰子走进来后,便把这封信给我看。
“为什么对方没有提到委托的内容呢?”我快速地看过一遍信件,心里充满讶异。
“应该不是什么个人问题或简单的小事吧!”穿着黑色无袖上衣和吉普赛风味长裙的兰子这么回答,并拨开染成金色的刘海。
在兰子引以为傲的鬈发上,玻璃制的发饰正闪闪发亮;而她的胸前则垂挂着一条缠绕了好几圈的珠链。手腕上色彩缤纷的勾玉(译注:玉制装饰品,形似逗号,粗端有小孔)装饰,也随着她手部的摆动而奏出悦耳的音符。
“‘个人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反问道。
她悠哉地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加冰块的伯爵茶,“可能和圣奥斯拉修道院一样,不是教会内部出事,就是外部发生足以影响教会威信的事情吧!而且,一个势力那么庞大的教会竟然需要我的帮忙,所以我想这件事一定非比寻常。”
兰子用她那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我立刻了解她想说什么。东洋耶稣会其实是由名为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世界级天主教会操控着。其内部的人才和知识资源极其丰富,不输一个国家。如果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情,他们应该不会麻烦到兰子。
由于遇到各种阻碍,因此去年发生在圣奥斯拉修道院的恐怖杀人事件并没有完全公诸于世。警方的说法和报道都只有提到表面而已,连我也必须封口。因此,除了与该事件相关的人之外,其他人其实都不太清楚兰子是拼上性命地解决事件,看破这前所未闻的惊悚真相。
“没错。所以要不是异常事件,就是非常微妙的问题。”
“不过,今年夏天,日本好像都没发生什么大事。”
兰子和我平常都会注意报纸或新闻,并向熟稔的警界朋友或报社记者搜集与犯罪事件相关的情报。虽然我们受警视厅的山本刑警之托,前天才刚解决某电影女星的分尸命案,但这阵子几乎没再听说有其他奇怪的案件。至于拜托《多摩日报》的九段记者调查的德国集体失踪事件,从那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兰子微微地皱着眉头,“对呀。都是些小犯罪。不过,这有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日后也可能会发展成意想不到的大事,所以我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那,我们要去青山吗?”
“当然。就算要拒绝,等听完委托内容后再拒绝也不迟。”
然而,我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消沉。
总之我们在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九月十三日星期日,依约前往基督教会馆。
走进两侧立有门柱的庄严玄关,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相当高的宽敞大厅与走廊。或许因为当时是星期日下午,因此走廊和会客室十分冷清,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冷冷的感觉,室外的炎热仿佛是一场幻觉。
我们在接待处表明来意后,对方让我们进入一旁的会客室。小窗户里的修女似乎用带有责备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因为我们两人都像是要去参加乌兹塔克音乐会(译注:Woodstock,一九六九年在纽约州小镇所举办之大规模音乐祭)的嬉皮打扮——我是T恤和喇叭牛仔裤,兰子则是紧身小可爱配上半短牛仔裙。在严肃、守纪律又保守的修女眼里,这样的打扮的确令人皱眉。
在等待期间,我感到少许不安与紧张。因为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邀请来这里;此外,建筑物内部的寂静气氛,也让人相当不自在。但是,兰子却完全无动于衷。我相当佩服她每次遇到这种状况,竟然都还能保持沉稳。
房间里有两扇彩色玻璃窗,五颜六色的光线微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