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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鹰本来就是个沉默的人,特别是和他们在一起,他的话更少了。他只做听众,听阿哈兴奋的胡言乱语,然后对她的述说作恰当的梳理,并说出他相应的想法和感受。阿哈愈加兴奋,他简单的几句话就令她豁然开朗,对自我又有新的发现。对成长中的人来说,这才是最令人快乐的了。所以,即使什么都不说,三个人同时保持沉默,她也还是觉得自己与王鹰是在同一个境界和同一种感受里的,与颜如卿反而有了隔阂。
王鹰总会邀请她唱一到两首歌,亲自为她伴奏。她几乎什么歌都能唱,点她唱的客人越来越多,这令酒吧老板十分高兴,因为这里的客人向来是对音乐缺少热情的,现在他们点歌,出手却很大方。他们多半来自南方,总是一边啃价格最便宜的凤爪一边谈生意。客人老点阿哈唱邓丽君的歌,他们叫她小丽君。颜如卿觉得受侮辱了一般,阿哈倒没所谓,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但将来或许什么都可以是。不过,将来是什么时候?将来在哪里?那一定不是在这个旋转酒吧里,在这些比较固定的面孔都已经很熟悉了的客人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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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红豆相思(2)
王鹰让她唱一些大家陌生的曲子,没词的就让她自己填上。他甚至尝试请师大的学生将一些歌剧片段翻译成中文给她唱,效果出奇的好,那种古典和神秘的音乐氛围给他带来了梦幻空间,这是他所追求的。他告诉她,一定不要唱舞厅歌曲,即使是邓丽君的歌也只选唱她乡村风格的小曲和部分情歌。他确实有眼光,阿哈的音质和演唱风格,是自由浪漫,与城里那些宿世烟火味和红尘气息浓重呛鼻的歌手完全不同,她清新纯净,是天空和山野,是渴望和梦想。
月中的时候,老板来出粮,也给了她一份,她就正式成为这里的驻场歌手了。
自阿哈去贵州饭店驻场,颜如卿又变得闷闷不乐。颜如卿讨厌王鹰,尽管他的演奏总是出人意料。颜如卿对王鹰的一切都看不惯:卷曲的长发,俄罗斯人苍白的脸色和大鼻子,说话时那种压低了的声音,好像他已经一整天没说过话了似的。还有他抽烟时的那个狠劲,似乎全世界就他在思考那种种艺术的、哲学的问题。最令颜如卿烦躁的是,阿哈为了他的三言两语就激动得脸儿发红。
颜如卿坚持认为,王鹰在吸引阿哈。是的,他装作无意,实际上他在诱惑她。
颜如卿使劲咬着牙,想着要不要请苏总出面,找人赶走他。另外,他虽然梦想阿哈可以成为大明星养活他,但骨子里他不乐意阿哈在饭店为客人唱歌,这是他故乡的规矩,再穷的人家,也不会娶唱戏的女子回家。
在夏天到来之前,春天的草木仍然在寒冷中发芽拔节。云贵的春天,很冷,春寒料峭,城市边缘的群群山峰,还戴着白色的帽子——那是山顶的森林覆盖着厚厚的雪。颜如卿本来是不怕冷的,在北京读了几年书,零下十几度也熬过来了。云贵的冬天和春天,城里气温也就是零度左右。但常常会有雨夹雪,落到地上就满街是稀烂的泥泞。因为潮湿,又因为孤独,那冷就格外的浸骨,直冷到人的心里去,冷得心绞紧了疼。他每天早晨去单位,还没接近办公楼就听到浑厚的女中音,深情又伤感,眼里莫名就涌出泪水。
“Long ago,and on so far away,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before the second show……”
这是卡本特的《Superstar》,怀旧的歌声整日在颜如卿身体里回旋出忧伤和睡意,令他恍惚。
《黄果树》编辑部新分来一个贵州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学中文的,不算丑但胖,大概在学校没有被男同学追求过,有些自卑,又读了不少文学作品,一直滞留在多愁善感里,性格内向,没有地方安排就安排了和颜如卿一个办公室。他们的毛病在某方面是共同的,都是孤独的起因,只不过层次不一样,一个是成长心理问题,一个是文化认同问题。她不爱和人说话,对颜如卿十分戒备,对别的异性也是,像被男人伤害过,对他们拒绝又戒备,稍有不恰当就产生了敌意。老槐和别的人甚至连山思都不来聊天了。他们天天同处一室但没有任何沟通,气氛十分沉重。肥女每天一上班就打开录音机反复听卡本特的歌:“Every shalala every wo?wo still shines ; every shing?a?ling?a?ling that they?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
这歌声更加重了颜如卿的忧郁。
主编已经老了,要退休,文联想提一个副主编,原来的副主编就等着当主编。市委宣传部是强调了要大力培养学历高的年轻人的,以前的编辑们都是自学成材,高中毕业已经不错了,有的还只是小学学历。如果是按资历学历,这个副主编人选应该是颜如卿,颜如卿私下也有了一些重树刊物形象提高质量扩大影响力的想法。但是有天早上,他去传达室取信件,经过文联主席办公室,竟然听到几位党组的领导谈到他,于是停下脚步多听几句。一个领导强调颜如卿有才华,为人忠厚;接着另一个说,他那个未婚同居的事情,影响很不好,不像小阮,忠厚老实;第三个声音接着说:“就凭他是个老广,不是贵州人,这个位置就不应该给他……”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发了好一会愣,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老广,应该回自己的家乡去啊……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当天下午,他给苏总打电话,体贴的苏总从话筒传来的沉闷声音里听出他情绪的低落,坚决要和他一起吃饭,但他情绪不好没胃口,而且胃好像因为冷整个冬天都隐隐地疼。
两人后来就约了去城南的面馆吃肠旺面。
肠旺面是云贵的名小吃,爽口的绿豆芽铺在碗底,面条格外筋道,覆盖着嫩滑的血旺和猪肠、脆香的肉屑,上面有薄薄的辣椒油。油的制作过程十分复杂,要加腐乳等多种调料,所以香而不腻。一碗面下肚,可口暖胃,两碗下去,全身热络,活力恢复。颜如卿以前怕辣不敢吃,现在吃了,觉得原来如此可口痛快,愈发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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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红豆相思(3)
吃了肠旺面,苏总要带颜如卿去两广会馆,那里现在是云贵市第三中学,颜如卿问:“会馆安在?”
在傍晚的薄暮中,他看见一个神秘的老人在南明河畔一闪而过,似乎是要上前与他说话,却在打量他一眼后又擦身而过。是不是阿哈曾经提到过的那个说书老人?最近,城里陌生的、古怪离奇的人越来越多了。
看他犹疑又恍惚的模样,苏总笑说:“就算你我回到二十年代吧。”
两人遂脚步生风而去。
两广会馆又叫六桥池馆,由清代广东、广西旅筑人士建在南明河畔的六洞桥永祥寺南面,六洞桥是南明河与贯城河交汇百米河段上的六座邻近的单孔石桥,明清时期,这里林木氤氲,河水清幽,凡佛教寺庙、道教宫观,乃至外来的天主教教堂,皆沿河而建,地势开阔,善男信女云集,是美丽祥和之地。两广会馆位于河畔土丘之上,面对南明河,视野开阔,可见远山依稀、近水悠悠。馆门是广东风格的樘门,颜如卿一看就觉得亲切。大门两边各悬一对联:
东海无边,袖向黔中添片石;
一峰独秀,首从天下数名山。
馆内供奉的是佛教禅宗六祖慧能。独在异乡为异客,颜如卿看见家乡的佛祖宛如见到父母高堂,不觉含泪拜了一拜。
进入大院,是“梓荫堂”,堂内陈列了无数两广名家所书长联短幅。“梓荫堂”后是奏乐台,其右侧有洞门,颜如卿恍然见一白衣蓝裙的女子身姿优雅出现洞门内,惊呼:“阿哈!”眨眼间,女子已不见。颜如卿顾自奔去,见洞门内水池中有小亭,绕池的曲栏回廊上又现那女子身姿,还回眸对他一笑。
“阿哈——”他失声叫,追扑过去,却到了大院的另一洞门,门上有“西笑”两字。他揣摩着这两字的意思,不明就里。进得门去,看见巨大的假山,山上建有三层楼阁,山下是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向前通向更加幽深之处。仰脸望去,宁静整洁的楼阁里,苏总正和一个老头下棋,顾不及招呼他,只抬手请用茶。这一奔一扑,他有些乏了,坐下来,想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怎么的。热腾腾的功夫茶散发着特殊的沁香,白底嵌宝蓝色花纹的石湾陶瓷小茶杯圆润精致,令人爱不释手,他一连喝了几盅,直觉得沁人心脾的清爽。他无心看棋,遂欣赏清人易佩绅所撰楹联——
由此间异派分流,合邕江一水,左右同归,漫徒说红豆相思,海上故园江上客;
试暇日登高远眺,览粤岭诸峰,东西并秀,好共慰苍生待泽,黔南甘雨岭南云。
颜如卿感叹:“自古以来,两广和贵州,多有渊源!如今古风何存?”
苏总立足现实,笑着批评他:“两广和贵州很好啊,我们的投资回报很高,我们喜欢来这地方,气候好好!”
颜如卿道:“你就认钱!”
苏总有些不悦:“你们文艺界的人,因为太自我,将自己弄得和别人、和环境格格不入,不知道自己的不是,反而心怀抱怨。我开始经商的时候,也觉得辱没了自己。后来,才觉得这是真的自由王国,是我们把握现实的唯一出路。不是说人人都要做商人,但如果懂些商道,会大有好处。我刚入道的时候,也交了不少学费,也很脆弱,但做成功一单生意,有了钱赚,这人就不一样了。钱有多好,你们文人不知道,自古文人看不起商人,但你们的吃啊喝啊乐啊住啊,什么不是商人给的?钱有多好,我告诉你:有了钱你就有了胆量,就有了自信,就有了别人对你的尊重。你啊,不要成天关在屋里研究纯艺术,而是应该研究社会需求。从古至今,只有商业文化无孔不入,你弄透了这个,就会找到自己的定位,实现自己的价值,小我变大我。如果你的画能够卖钱,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