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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姐姐颜如玉常常不声不响地来看他。在他的印象里,她是个工作狂,工作状态里精明能干,不工作的时候性情冷漠,也从来不与男人约会。小时候同伴传言说她是假女生,但就是他们的父母,看她老大不嫁,也糊涂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男人,而她似乎也一直确定不了自己的性取向。
她在狭小的屋子里站了片刻,说:“你这么颓废,是不是在贵州时受到什么打击?”
“什么打击?”他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你,不会和某个贵州女孩有什么纠葛吧?”
“我……”
她看他费力回忆的神情,轻轻一笑:“就算有也没关系,别让她找到你就行!”
“阿哈,她……”
颜如玉立刻转移话题,普通话夹杂广州话:“别管她了,这个世界很大,一个年轻女孩子转眼就不知会消失在什么样的地方,或许变成天使或者变成魔鬼或渣滓,由不得人。看看你自己,戆居居的乜野(傻傻的想些什么)?这房子该装修装修了,洗手间的排污管太可怕了,锈成那样,要包起来才行。厨房也要整一整,偶尔你还是可以自己做饭吃的,老在外面吃,不卫生。要不,我在楼下给你买个门面。”
“做生意?”颜如卿十分惊讶,他觉得自己不是个能够做生意的人。
“卖画框。这里一街都是卖画框的。而且,”皮肤洁净但神情清淡的姐姐微微得意地说,“你还可以卖自己的画,多好的条件!”
听起来是不错,他可以有一个自己的画廊,在这闹市中!多少画家愁的就是画了很多却堆在家里发霉发烂,占地方。现代人空间有限,空间宝贵,除了钞票不怕没地方放,其它什么东西放家里都嫌挤塞。
“这里的门面很贵的哦!”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姐姐利用自己做商场经理的便利,很快就在文德路和文明路交接的地方盘了个店,简单装修后颜如卿自己取了个雅名:“东篱香”,在一块结实的青岗木上将三个隶书字烧灼出来,挂在门楣上,是取李清照词“东篱把酒”之意,顺应文德路的儒雅文风。就这么开张了,店面不大,但论位置,可真是文德路的焦点、亮点。开始是从一些厂家批发画框和成批生产的装饰画来零售,慢慢增加装裱业务,也卖文房四宝。他就是想拥有自己的画廊,但因为缺少自信而为自己的画作感到羞愧,就犹豫着。这么多年,颜如卿也陆陆续续画了一些,积累了不少作品,但不肯拿出来。不是怕别人不懂画,相反,他怕遇到懂画之人,特别怕遇到同行。省里的美术家协会书法家协会还在这条街上,出入的可都是广东书画界那些响当当的人物,而他,一直没有进入主流。
他想慢慢来,只留了一个墙面,蒙上深灰色壁毯,注明代售各书画家的作品。也许是文德路这些年卖的赝品、仿制品、大路货太多,原创作品不敢在这一带露脸,一露脸不是被人当成仿制品,就是被工匠临摹,所以,一直没有画家带自己作品来光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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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东 篱 香(2)
说起来,这文德路文明路,可是广州老城历史文化的代表之一,过去文人骚客集中在这一带,是文化单位、文化人最早聚集的地方,鲁迅、孙中山、欧阳山等都在这一带活动过。据说在没有空调的二十世纪七十、八十年代,一到炎热的夏季,夜晚一街的住户都将沙发啊床啊榻椅的搬了出来,摆开在街的两边。那时候城市的灯火不多,更别说现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红绿灯满大街的车流。那时路旁树木繁茂,城市街道洁净清爽,青青的柏油路面映着蓝幽幽的天光。仲夏之夜,文德路树阴下到处宿的是人,大家共享天地造物的恩惠,不分陌生与彼此,摇着大蒲扇“吭解”(聊天),睡意一来倒头便睡过去。虫声唧唧,鼾声匀细,星光灿烂,凉风送爽,其怡然和谐,真是比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大同社会还舒坦,令市民们至今一直眷恋不已。
广州最早的高楼叫文化大楼,就在文德北路上,至今,省、市文联还在文化大楼里留有办公室,群众艺术馆、图书馆、博物馆也还在这两条道上。
颜如卿是回到了南方,但还和内地的大多数人一样,羞于经商。店开了,没人看,只有自己看。他坐在店子里,不敢抬头看路人,只低着头看书喝茶,似乎头一抬,就会被剥掉了他文化人、艺术家的面子。从上午熬到中午,也只能和别的店的打工仔一道,吃快餐店送来的盒饭,饭太烂,菜无味。他感到尴尬甚至痛苦。
人的痛苦和烦恼,本是无形之物,全在乎自己的态度和感受。如果你无所谓,如果你的感受性迟钝,那痛苦和烦恼对你刺激的力度就要大打折扣。颜如卿就想让自己麻木些,忍耐些,看生活的手会将自己推向何处。时间久了,那痛苦的感觉果然消退很多。
生意一直很清淡,勉强维持着,他就有了很多的时间观察店前过往行人,偶尔灵机一动,被某个有特点的路人吸引,也用铅笔在纸板上勾几笔。路人形形色色,路人就是路人,想买框买画就留步看一看,不需要转身就走,也不看他一眼,没有谁当他是怎么回事,他也无需再尴尬。要生活恢复常态,就别把自己当主角而当当观众,这样会更有趣,更放松。生活就是这么回事,梦也好,心动也罢,实实在在做点事情,心里不慌。如果此时,有曾经熟悉的人路过“东篱香”,看到手拿曲尺有节奏地敲击写字台面眼睛望着店外发呆的店老板,大概已经无法将他和《黄果树》编辑部那个敏感、情绪化的青年画家相联系了吧?
这又是自思自想。和文艺界那些专业开会人士的自说自话有所不同,颜如卿的自思自想是他意识深处的警醒,令他才开始麻木平静的心又不得安宁。
满街的人,永远不会重复的陌生面孔,熙熙而来,攘攘过往,他们都在想些什么?有一点很明确,颜如卿感到所有的路人都比自己踏实,他们脚步匆忙,在行动之中。而他虽然在经营自己的店,其实没有任何目标和行动。
而且,他感到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与这些世俗生活中的人们、与所有的人对话和沟通的能力。
那么他能和谁沟通呢?想了很久,在他的经验里,与人最愉快的相处和沟通,竟然仅仅是与阿哈,还有柔桑——他们见过一次也只谈过一次话,在文联会议室的角落里。此外,他再没有成功的经验。在过去的生活中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与人沟通方面有问题,当回到自己的母语之地,这个问题却日益凸显出来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颜如卿才意识到是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导致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他失去了什么呢?人生最大的失落,莫过于男人失去亲人、女人失去婚姻。这些和他没有关系,但他就是感到失落。他从中央美院去了贵州就经历了第一次梦想的失落,离开贵州、离弃阿哈又一次丧失,丧失了一段生活中的淡淡忧愁和浓浓诗情,丧失了一份才刚刚甜蜜地发芽的爱情。心灵里因各种丧失而出现了巨大的空洞,他感觉自己是个空心人,四肢也稻草一般乏力,哪怕只是跨出店门走到街上,南方过于明亮的阳光也会令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南方没有冬天,季节从秋天直接就过渡到了春天,而春天又是那么的短暂,迎春花才开,天气就一天天的热和潮湿起来。三四月里,白日的阳光明亮刺眼,他不得不整天戴上墨镜,同时有一种疲惫的、恹恹欲睡的感觉。这种疲惫感会一直延续到中秋过后,时令再次进入秋天,白亮的阳光开始有金黄的颜色,文德路上婆娑的树影渐渐清晰,行人的衣着也摆脱了炎夏的审美疲惫而开始用心搭配,时尚的元素在每一个细节里跳跃,秋天满街尽是打扮得五花八门的美女以及精神抖擞的男人,颜如卿方才缓过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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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东 篱 香(3)
南方生活的令人着迷,在于再平淡无奇的日子也随时可能会有奇迹发生。某个轻松的午后,柔桑款款步入“东篱香”,颜如卿认为是看到了小小的奇迹。
他正在翻阅一个厂家的产品介绍,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身影出现在面前。他没有抬头,但感觉到她的连衣裙是米黄色的,他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他担心又怕是被某个女顾客动听的声音惊醒,以为是那个被他抛弃了的布依姑娘来到眼前,所以他不动,等待着她开口,好好地鉴别一下她的声音。
女顾客一直没有说话,她慢慢移动步子,但没有声音。他悄悄动了一下,往她的脚看过去。这是一双被银色和米灰色相间的凉皮鞋包裹着的脚,精致优雅,时尚完美。这双脚横向轻轻移动,踩在店里深蓝色地毯上,像踩在半空里一般的轻盈,又仿佛是音乐的神秘消停。他悄悄一点一点上移自己的目光,看到柔软飘逸的米黄色裙裾。再往上,是线条优美的腰身和手臂,一只手里握了浅蓝色手机。他的目光就停在这个位置不动了,他害怕认出她,也担心她发现他对她的偷窥。她离他越来越近,开口说话了:“老板,这画框,有银色的吗?”
他被她的声音震颤——这声音很动听,是魅力十足的美丽女性才会有的声音。这声音十分地熟悉。他迅速抬起头来——是柔桑!她像一束深秋的阳光在他眼前照亮。她侧着脸,看墙上挂的画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