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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垣大喊:“你说什么?!”
一根箭从远处嗖地飞来,钉在襄垣耳畔的龙骨上。二人同时警觉,陵梓将襄垣护在身后,一记戟指,指尖凝起闪耀跳动的电芒,口中念诵起咒语,闪电链如跳跃的蛇,直击向暗箭来处!
女人的声音焦急大喊,陵梓一手抽刀,追上前去。
襄垣踉跄追上,风向再转,把他推得冲向陵梓。
“别动手!”女人喊道。
陵梓持刀,另一名武士拉开长弓,彼此警惕地盯着对方。
襄垣一手按在陵梓肩上,那发出喊声的女人也一手按在武士开弦的弓上,双方罢战。
这里竟会有人?襄垣不信任地打量对面的女人。敌友未明,对方竟有上百人,在龙骨上排着队,前进方向似乎与他们是一致的——目标都是东北面。
那女人道:“你也是祭司?你是哪位大人的祭司?”
襄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陵梓的祭司面具,他把它推到一旁斜斜顶在额角上,现出清秀的面容。
风小了些,襄垣勉强能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他与打量那女人,她穿着十分暴露,全身只有几缕束紧的黑布,衬出丰满的乳房与窈窕的腰身。她的衣襟下摆在狂风里飞扬,现出古铜色的修长美腿与赤足,足踝上戴着银铃,裙面上绣有一个符号——围绕着中央尖角,旋转成形的涡卷。
“乌衡!”那女人道,“你呢?!”
她是襄垣自出行以来见到的最特别的女人,她的皮肤黝黑,双目与乌海中的黑曜石同成一色,像头充满力量的雌豹。
“襄垣!安邑来的!”襄垣看看身旁陵梓,“我们是一起的!”
陵梓与乌衡约好般地同时行了个祭司礼,这下双方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乌衡道:“先走吧!现在风太大了!”
那一队人与乌衡服饰相近,他们排成长队,老幼妇孺都有,成年男子在队伍的两旁扶持,沿龙骨缓慢行走。
襄垣隐约猜到了些什么,风渐小了,他与陵梓跟随在队伍的最末端,想找个人来询问,转头时看见先前射箭的武士跟在末尾,监视着他们。
襄垣略有不悦,陵梓却猜到他的想法,侧过头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是要去做什么?”
那武士阴沉地说:“乌宇。别废话,快点走!”
陵梓斜斜瞥了他一眼,被襄垣箍着转过身去。
襄垣总觉得自己知道些什么,不住在脑海中思索回忆。片刻后,乌衡从队伍的中间绕了回来,显是安排完族人的队伍,前来询问襄垣。
乌衡的锁骨上刺着精致的文身,走路时铃铛响起,襄垣盯着她的文身看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你们是信奉阎罗的子民!”
乌衡点头,笑道:“你知道这个符文?”
襄垣终于想起在荒岩山时寻雨说过的话,要问生死与轮回应当朝乌海去,那里住着阎罗的子民。
陵梓笑嘻嘻道:“哟,兄弟,你认识这美人?”
襄垣忙问道:“你知道寻雨吗?这些都是你们的族人?”
乌衡惊喜:“你也认识她?太好了!”
襄垣说:“我从泽部过来……”
陵梓插口道:“寻雨对我兄弟一见倾心,已经交换了定情信物——”
“别添乱!”襄垣怒道。
陵梓忙摆手:“好好。”
乌衡说:“我们正在朝北面迁徙,本来住在乌海边上,但太旱了,没有水源,也没有食物,你们呢?”
襄垣指指来时的路,顶着风道:“你们应该朝南边走,神州已经开始下雨,大旱兴许结束了!”
乌衡摇头:“南边有很多山挡着,我的族人们过不去。”
襄垣明白了,陵梓同情地点头:“我们要去不周山。”
乌衡道:“据说横跨过乌海就是不周山,你们跟着我们的队伍走吧。寻雨还好吗?”
襄垣只得说:“……挺善解人意的小女孩。”
乌衡笑道:“上次我自己离开乌族,想到南边看看有没有适合居住的地方,结果谯明山实在太热了,走不过去,昏倒在山里,当时就是寻雨救了我。”
“你们也想去不周山?”
乌衡摇头:“不,我们打算抵达乌海的东北边缘后再南下……”
风又刮起来了,陵梓喊道:“为什么不沿着海边走?这里每天都刮这么大的风吗?”
“山太多了!翻不过去!老人太多了!”
乌宇在背后轻推乌衡,眉毛拧起,显是觉得她说得太多了。乌衡只得一边不住朝前走,一边说:“你们小心点,别掉队了!”说着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朝队伍中间去了。
第五章 初识神
“我在想,洪涯境里的神祇,会有什么可想的。”
“凡是生存于天地间的生灵,便有事可想,想这天空外是什么,大地最底层之下又是什么,你们人会想人活着是为了什么,神也会思考神活着是为了什么。”
一行人在龙骨上艰难前行,乌海黑沙起伏,绵延无尽,风越来越大。离那龙骨十余里之处,狂风肆虐,在天空中卷过,追着一股纷飞的水珠,将它牢牢困在风眼中央。
嗡一声狂风与雨点散去,现出两个身影——背生双翼的风神飞廉与身穿长袍的雨神商羊。
商羊一拂袖要转身离开,飞廉忙又截住他的去路。
“喂!哪里跑?伏羲要见你。”
商羊携一枚通体碧蓝的圆珠,身周牛毛般的针雨横飞,笼着一层水汽。他的左眸暗金,右眸邃黑,乃是十分奇异的形容,然而这双眼睛却无法看到现世之物,如同盲目。
两位大神追逐了一阵,商羊大约是不耐了,停下来驻于半空,捧着青珠道:“我不想去。你追了我这么远,就是来说这个?”
这是雨神商羊经过神州沃土的第六天,所过之境暴雨滂沱,自长流河至荒岩山,再到不周山外围,植物郁郁葱葱,沐浴在雨中,大地焕发生机。
风神飞廉紧随商羊身后,风雨二神,破旱时自当在一处,然而他总觉得自己起不了什么作用。降雨只要有商羊一个便够了,自己顶多把雨水横着吹过来,又斜着吹过去,卷出点好看的花样。
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
飞廉道:“女娲让咱们降雨你愿意来,伏羲召你却不去?”
商羊道:“女娲是女娲,伏羲是伏羲,并不一样。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是知道我脾气的。”
风雨二神相伴相生,商羊较之好动的飞廉,多了一种天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气质。
飞廉说:“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伏羲……但这次,洪涯境有很重要的事,伏羲说了,所有神都必须到。”
商羊双袖一笼,收了碧雨青珠,随口道:“阎罗也不会去,伏羲又想做什么?”
“订新的天规。”
商羊淡淡一笑:“只要阎罗不到场,他就凑不齐神,少我一个,又有何干?”
飞廉笑了起来,身畔风力一收,变得和风习习:“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那家伙。”
商羊身周环绕着的纷飞细雨小了些,他问飞廉:“那你又愿意留在洪涯境?”
飞廉无辜地耸肩:“离开洪涯境,也无处可去不是吗?风神雨神,便该在一起,你这次降雨完了,又打算上哪儿?”
商羊答:“没想好,总之……不会回洪涯境里。”
飞廉说:“你的神台荒废许多年了,咱们从前种的树木缺雨,枯枯荣荣,更替了上百次,要不是我让共工有空了来浇水……”
商羊一哂道:“你若喜欢那位置就去住,几棵树,有什么可在乎的?”
飞廉挠了挠后脑勺,笑道:“话不是这么说……”
商羊道:“女娲的嘱咐办完了,走了,老友,保重。”
飞廉色变:“哎,你去哪儿?!”
“天地之大,无处可去,走到哪儿算哪儿。”空中传来商羊的声音,“再会。”
飞廉站了片刻,喝道:“回来!商羊!我的话还没说完!”
商羊身形化做千万细雨,扑进了无边无际的乌海。飞廉等了上百年,好不容易见得搭档一面,这便又走了,倏然间心里生起一股戾意。狂风呼啸而过,掀起漫天黑色沙砾,横着吹过乌海辽阔海岸,又直直摧破满山巨石。
一时间商羊召来的阴云还未消退,阴霾滚滚,被飞廉的神力摧刮成破布般的小块,继而在空中散为虚无。
飞廉在乌海中没头没脑地一番乱闯,身周飓风时大时小,最后冲向乌海,朝海中一扎,埋身石砾中,露出头顶两只靛蓝的角,躺在海中不动了。
飞廉便这么仰躺在乌海里,凝视天空。乌海风流沙散,云卷云舒,许久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三皇中,伏羲制定世间法则,监督人间运转;女娲则操心人间疾苦;神农忙于游历世界,寻找药草。
飞廉忽觉得伏羲是在白忙活,这是个可笑的念头,自盘古倒下、烛龙撑穹后成形的天地自成一统,又需要谁来操心?万物生灭自有定数,五行之神,风雨日月,夜神阎罗……神祇自身也是这世界的一个因子,连烛龙、盘古俱奉天道不仁的行事法则,诸神又有什么理由去干涉整个世界的运转?
或许商羊正是意识到这点,方不愿听从伏羲的命令。
既如此,诸神又缘何而生?
风渐小了下去,天地间亮了不少,乌海中的生灵逐渐浮出沙海。浊气汇聚之地仍有大只的化蛇跃出乌海,在空中划着弧线横掠而过,扎向十丈外的沙石中,消失无踪。
这种蛇身双翼的怪异生灵犹如蝙蝠,膜翼边缘锋利并拖着长尾,成群结队出动,短短逗留于空中的瞬间,转头嘶叫并捕捉那些被乌海释放出的、浮在空中的一团团雾状浊气,取食后不断进化自身的力量与形态。
乌衡与襄垣等人在白骨之路的尽头停下脚步,他们还未曾抵达乌海边缘,面前已经无路可走,唯剩千年前应龙尸骸的头骨容纳了整个乌族的上百名迁徙者。
乌族人纷纷把背上的木板解下来,襄垣这才发现,他们早已准备好了渡海的工具。
乌衡在火堆前将干粮分给襄垣与陵梓,笑道:“待会儿你们和我一起,上木筏走,再有一天一夜,我们就能到乌海对岸了。”
襄垣点头示谢,心觉这女孩与寻雨不同,自然大方,浑无女人的羞涩,或许是当家当得早,一派豪爽气概。
陵梓问:“过了乌海,你们要去哪里?”
乌衡笑吟吟答:“没想好,找个能住人的地方先住下吧。其他地方再怎样也未必有乌海荒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