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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主隆恩。”我轻笑,只差痛哭流涕便做足一出君慈臣忠的大龙凤。明晃晃的黄色锦缎比我娘家府库里头的金子还要晃眼。
“少夫人,您当真要跟着去?”摇光打着扇子问我。
“你这是明知故问,摇光。”我对着手里的白毫银针吹一口气,“或者,换句话说,你想问的从来不是我要不要去,而是我想不想去,你说,是也不是?”
摇光低头不语。
“你知道么,摇光。”我抿一口白茶,“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你究竟是不是那人留在我身边的一根眼线,可是,当我再仔细寻思,按照那人那样高傲的性子,怎么可能愿意多此一举。可偏偏,你总要站在那人立场之上问我些事,一些他从来不屑于问我的事情。”
“若换了是那人,他宁可信自己精明的脑子,也不愿尽信别人的话。就算我说的是真话又如何,他总也要自己吃力地想个究竟。”原本立在水中的茶叶因我将茶水饮尽而死气沉沉附着在杯底。
一切,尘埃落定。
☆、第 7 章
“我以为,你不会跟着去。”晃动的马车里,沈垂杨如是问我。我无可奈何地笑笑,“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其实,我与他都心知肚明,就算逃过这一次,以后总不见得总借故逃开。
“这桩亲事,本来就是那人的意思,光明正大的很,本就不需避忌。”我话虽然说的合情合理,心里头却在发虚。
那人总有法子,逼得别人束手就擒。今次同行本是件口谕便能定夺的事,却偏偏颁了一道圣旨到沈府门前高唱,也许,是从一开始便想要断了我逃避的后路。
我若不就范,总也要有个确切的理由,可惜,沈府安宁,红白二事皆无;我若称病,沈垂杨的乌纱难保,妙手回春的御医连自己妻子的病都不能照料,可谓是天大的笑话,那人心情若是再好一些,指不定便赐个欺君或者违抗皇命的大罪。这么大的帽子扣着,由不得我。
那人是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天子的旨意,便是天意,而天意,从来不可违……
马车一路颠簸便梦也似的到了宝地承德。龙辇遥遥在前头停下,穿着龙袍的南玖整整自己头上的鎏冕,我在队伍靠后,远远看去,只见到一个挺拔修长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很直,与我许多年前脑海中所想象的几乎一模一样。
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却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何而笑。
南玖将我那成了皇贵妃的小姑子扶下舆,动作轻柔至极。许是隔得太远了些,我连他脸上的表情也难看个真切。
浩浩荡荡的车马进了行宫,至于沈家,托了皇贵妃的福气,也有一处圣上赏赐的院落得以容身。
院落是好院落,距离行宫并不远,自窗口往外望,眼前一派叫人心旷神怡的碧绿。我转头看看四周,一桌一櫈皆以红木雕花,窗框床沿上还镶了金,卧房里头静置一块汉白玉屏风,翡翠枕头做成中空,里头填了安神助眠的药材,因而有一股淡淡的茯苓味道。
我粗粗估计这宅子的全部花费,想到我那铁公鸡大哥看见这数目时候是怎样咬牙切齿的表情不免止不住笑。
我的得意到底没能持续多久,脸上笑容没收,额上便吃了重重一记爆栗。眼前金光一闪耳边传来个冰凉的声音,“你笑什么呐?”许是我昏了,居然好似在隐约间听见了磨牙声……
一抬头便瞧见我那铁公鸡大哥那双怒目。
“皇上真是有心,何德何能,竟叫他如此破费。”我一边说,一边揉揉吃痛的额头,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没减,甚至更加得意了些。
“哼。”他鼻间出气,冷哼一声,一边装模作样地摇着他纯金扇面的折扇。“是啊,我也不明白,何德何能!”说完还不屑地撇撇嘴。
我把桌子上的铜镜端起来看自己被他打了的额头,“你就算再舍不得银钱,也不该把气往我这么一介弱女子身上撒罢,更何况,皇上国库里面的银子再怎么叫人眼馋也终归进不了你的口袋,何必呢。”我抚摸着自己微红发肿的皮肤,“沈默克,你都把我打疼了。”看来的确被那人铺张浪费的举动气得不轻。
“季凝芷!”那人气极,扇子扇得更加快了些,“你这是存心刺激我呢!”
“唔。谁说不是呢。”我仍旧四两拨千斤,最好气得他吐血,气得他半死不活。谁叫他打得我这么疼来着。
“皇上赏沈家的,便是我沈府之物,我爱变卖就变卖,我爱典当便典当,总之悉数进我的口袋、沈府的府库,活该叫你这只铁公鸡眼红一辈子!”一口一个“沈府”,喊得理所当然。
“你……”穿着绛色官袍的户部尚书收了金扇子,之后有些粗鲁地撩起自己宽大的袖子,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握着扇子指着我的鼻尖甚至还搁了一只脚在红木圆凳上头,“你刚才叫你可敬可爱的大哥什么!有胆量便再给我说一次!”半点文官的样子都没有。
“铁公鸡。”我白他一眼,一边伸出食指将他浮夸的金扇子从我面前挪开。
☆、第 8 章
“吾乃当今圣上钦定的‘金算盘’!”边说边迎着日光两只指头一拧摇开扇面给我看上头阳文刻出的“金算盘”三个龙飞凤舞的草体大字。
我不耐烦地睨他,一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只管做你的白日大头梦去罢。”一边挥了挥手权当是送客。
可爱可敬的铁公鸡大哥被我气得语塞,跺跺脚气鼓鼓地甩了袖子作势要出门去,一边嘴里头嘟哝“嫁了人便再不认我这大哥,哪还有半点当年我那可爱银子妹妹的模样。”
我恶狠狠地用眼刀剜他一下,他却只当没瞧见,自顾自地边走边说,“若不是圣上同我这当大哥的一样知道你有这身边没有金子便睡不安稳的怪毛病,你以为自己当真能有这么好的福气。”踏出了门槛还不忘记放大声音,生怕我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人听不清楚。
我望向窗外,毒辣的日头悬空照射在窗框上,说不出的耀眼刺目。我微微眯起眼睫,趁他还不曾走远回了一声“呸!”以与之前同样的话回敬道,“只管做你的白日大头梦去罢。”声音却越来越低,到后来,甚至不能分清,我究竟是在同那只铁公鸡说话,还是在同我自己说话……
转眼便入了夜,日间承德虽凉爽宜人,到了夜里,居然转寒。我轻声咳嗽了一声,明镜已经适时地为我添一件不薄不厚的外袍,绿意烧了新茶送进来。
双手因为茶盏的温度微微回暖,浅尝一口,我定定地看着碧色茶汤,“绿意,这茶叶是哪里来的?我并不记得,沈府里头,存着新一季的猴魁。”一边几案上紫铜瑞兽香炉里头,从兽脑里溢出缕缕缭绕烟雾,伴着阵阵半夏的味道。
“出来的时候匆忙,因而忘了带茶叶,索性少夫人房间的柜子里头还用匣子存放了些新一季的猴魁。”
猴魁从谷雨开园到立夏采摘,总共只有半个月的时日,手中这一杯顶级猴魁更是稀少。我依绿意所言找到了柜子,没想到,里头满满当当,放着的都是装猴魁的匣子……
“绿意。”我动手将匣子一只一只从柜子里头搬出来然后打开其中一只,茶叶上头的白毫仍旧分明。
“是。”
我合上匣子,然后将它又摆回原处。“留下这一盒,其余的,都卖到镇上的茶庄去,记得,三百纹银一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说完便掏出自己的紫金翡翠珠玉算盘算起账来。“唔。这么一来回洛城之前我起码还能够入账三千七百零八两六钱。”
不远的承德行宫里,曦宁帝狭长的凤眼眯了眯,阴恻恻地扫了身边太监一眼,忽而轻笑着出声,“派人给朕去茶庄门前候着,三百两便三百两,倘若有人胆敢讨价还价……打断他的狗腿。”不久又开口,“若有剩下的,出价五百两收回来罢。”再后来,是若有似无的一声低叹。
皇贵妃省亲是在到承德的第七日,皇帝与皇贵妃身后跟着盛大的队伍,并肩而行,款款而来。
我同沈府众人皆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跪叩,三呼“万岁”与“千岁”。沈老夫人泪光盈盈地执了自己多年未见女儿的手,颤颤巍巍地拄着自己的龙头鲤鱼柺一步一步地进了花园叙旧。
“平身。”头顶传来冰凉的一把声音。这么久长的一段时间过去,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万岁。”而他对我说的第一句,会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平身。”不过是再简单不过再冷漠不过的四个字,这般稀松平常,却仿佛能够悄无声息地掩埋所有过去的岁月。
☆、第 9 章
身着龙袍的天子走在前方屏退了身后诸多宫人,只留下几个贴身护卫,我与沈垂杨并排跟在他后头。
“顶级太平猴魁的收账,还好罢。”前头的南玖突然停下了脚步来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了一句。
脑子里头“轰”地一声响,只是这么一个瞬间,仿佛浑身血液被抽走,四肢百骸一阵冰凉,再不能挪动一步。好不容易硬生生地挤了个笑出来,却不敢直视那人,“有皇上恩典,收账自然是好。”说罢,心虚地拢了拢自己云袖里头的手。
突然之间,旁边的人伸了一只手来握住我的,修长指骨根根分明,在关节处微微泛着青。那人握住我冰凉的手,终于传来一点点暖意。他微微施力牵引,终于止住我双手的不自觉颤抖,我跟着那人,一步步不自觉地向前走。
“沈大人。”曦宁帝又道。
“臣在。”
“朕的决策还算是英明罢,现下沈府上下可是井井有条。”边说边用指尖抚一株虞美人的艳色花朵。
我抬了头去看,正对上他狭促的双眸,里头似是深不见底的一汪深潭。年轻的曦宁帝迎风侧立,夏日的热风吹过,卷起龙袍明黄色的一个角。他脸上带着说不明白的表情,半真半假,似笑非笑。
“劳烦皇上挂心。”沈垂杨略显温和地笑了笑,握着我的手加了些力气,仿佛是要让我安心。
“唔。”那人沉沉应和一声之后又笑道,“你这性子倒是同当年毫无二致。”话虽是带着笑,却将虞美人花朵硬生生折下然后看着我。
“沈大人,朕想同沈夫人叙叙旧。”说罢,手腕一动将折下的花蒂扔进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