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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了数十步,前面就有人将我拦下,是这院中的护卫。朝我欠身一礼道:“姑娘,殿下有令,姑娘不许再踏入这听风亭半步!”
我望着他,良久没有出声。
燕王所欲何为?
为何连听风亭都不许我再至?
护卫并不看我一眼,只满脸肃穆,持刀而立,拦在我近前。我自知无望,也不再多言,掉转了一个方向,随意向前行着。
身后,云萝竟不曾派了宫人随行,我一个人倒也自在。
前面,就是这府中的后院院墙了,敷儿听她们议论过,这里有一渠活水,沿着院墙迤逦而出,流出府外。
视线所及处,遍栽碧树,郁郁葱葱,因着少有人迹,倒也幽深清静。
我才要迈步,隐隐听到有人低泣。敷儿的耳力一向过人,大清早,系何人在这墙角背人处饮泣?
我蹑足走近,却看见水渠边,蹲了一个小小的青衣身影,依稀是一个小宫人的模样。我再仔细一看,竟是灵儿。
她并不曾看见我,只低头泣道:“云英姐姐,你一路好走,灵儿送你来了。”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一面哭,一面再将手中的物事送入那身下的渠内。
我大惊,疾行几步至她跟前,低低道:“云英,人呢?”
灵儿未防有人,猛的一抬头看见我,吓得一个踉跄,身子差点坠于渠中。
我急红了脸,喘息着再问道:“云英呢?”
灵儿跌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却,一个劲地摇头,不肯作答。只一张小脸上,又是敷儿如此熟识的惊恐之意。
我看见她那副形容,纵然她不答,已是猜到了大半,登时,心口处传出一阵剧痛,咳喘不止。
灵儿吓得赶紧爬起,连连为我抚背,口中低泣道:“秦姑娘,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要是让燕王殿下知道,定会要了灵儿小命!”
我咳了半晌始停,挣扎着问她:“云英死了?”
她终不再瞒我,含着眼泪,轻轻颔首。
我差点站不住,扶着她手臂再问:“她如何……死的?”
她低下头,眼中尽是惊惧之意:“燕王殿下回府那日,就命人处死了她。”
“为……何?”
灵儿哭道:“云英姐姐为了救姑娘,公然抗命,不让姑娘服药,便已是死罪。更放一个大男人来见姑娘,是第二桩,其他的,奴婢也不知。”
我惨然。怪不得,云英和这府内诸多人等,每每见他,一个个,都满是惊惧之色,深畏之。
云英虽面冷,心却极热,不过凭了一副女儿热肠,不忍眼见素昧平生的罗敷白白送死,这才不得不抗命。他,既已留下了罗敷一条小命,等于是默许了云英当日所为,又为何仍要大开杀戒?他,竟是如此苛酷残虐之人吗?
灵儿见我如此,一面哭,一面跪于我跟前哀求道:“奴婢心里实在可怜云英姐姐,今天是她的忌日,就偷偷为她扎了一些纸钱,想要从这水渠中送出,送她上路。求姑娘不要告诉旁人,否则,灵儿纵有一百条命,也活不了今日……”
我含泪低声问:“云英,如何死?”
“是被勒死的。”
勒死。我别过脸去,看着自个身侧的那棵大树,此刻,清风掠过,枝桠低垂,果实累累。树木尚且有子荫,可怜她一个女儿家,并无任何罪过,就这样活生生被人勒死。
而,下此残忍谕令之人,竟是敷儿寤寐思服不肯或忘的心上人。
子之心而与吾心同。
敷儿戚戚焉自诩为他的子期,岂料伯牙竟是一个面冷心冷的暴戾之人。我扶着树枝,身子簌簌发抖,虽是初秋,却犹如经冬之寒意。刚想移步,只觉心口一阵腻烦,猛的一口鲜血,吐于足下。
第二卷 攻玉 拣尽寒枝不肯栖
更新时间:20101015 10:31:26 本章字数:4415
灵儿一声声地唤我,可是依旧唤不回我的神志。
我明明望着她,却似望入了别处,脑海中混沌一片,又似灵犀乍现。我也不管她,径自向前行去,耳畔似另有人在唤我,叫的,却不是罗敷女,分明是另一个名字。
灵儿和几个宫人虽在身后连连叫我,却仿佛因着我的面色,不敢上前用强。
我越走越快,很快便看见了那两扇漆黑色的门扉,自打敷儿被送至此处,就再不曾出得门外半步。
此刻,它正洞开,宛如一只巨兽怒张着喉舌,要将所有人等吞没。
守门的护卫看见是我,却自不动,仿佛熟视无睹一般,竟一路容我疾步而出,笔直地步出了正门,行至街市。
我呆呆望着自个四周,视线,停留在街市对面那座陌生却又有几分熟识的府邸,竟再也移不去。
方府。
这方匾额上的字迹,我何其熟悉,却始终忆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下意识地移步,踽踽走至门前长阶之下,守门的家丁愣愣地看着我,一个个惊得宛如白日得见鬼神,一个个立在原地,张大嘴巴,仿似木雕泥塑一般。
有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忍不住轻唤出声:“枝儿小姐?”语气中,尽是不能置信的惶惑。
枝儿?
这个名字何其耳熟?是,应该就是这个名字,方才,它一遍又一遍萦回于我耳内,正是这两个字。
枝儿,枝儿。
我拎起自个的裙裾,再缓缓移步,步上台阶,大喇喇地迈入大门。一双杏目,木木地看着眼前景,只凭着脚下的气力,兀自向前行去。
莲足之下,走过的每一寸方寸之地,敷儿都似曾在哪里见过。我明明是第一次来,却没有人拦阻我,甚至每一个见到我的家丁和仆役,无一不是捂住口鼻,低呼连连。
大半的人口中唤出的,都是“枝儿小姐”四个字。
我走过前厅,越过中庭,再直接走向内宅深处。路径之熟,宛如,我曾经在这里久居过,足下,竟没有丝毫迷途之忧。
很快,我身后便跟了一大堆子的人,一个个,或老或幼,却都不敢太靠近,就这样任凭我笔直走至纵深处。
眼前,仿佛豁然间开朗,出现了一座高台。上建有亭榭,我拾级而上,凭了胸口一股气,都不曾稍作停顿,一路攀至最高处。
彼处,果真是一座凉亭,其下,竟是临水,足有三层楼高。
十里秦淮,脂香粉浓。
敷儿怎会不认得,那来往的游船画舫。
我怔怔地低下脖颈,默然望着足下的流水。这里,竟真的是我的前尘么?看来,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相像,要不然,这府中的所有人等怎会没有人拦住我,竟任凭我走至内宅?
秦淮河道中,好不热闹,来往的船只上,不时有官伎的笑声和乐声传出。
我正低头凝思,忽听身后有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分明是惊喜之极的语调,是一个男子颤声唤着:“寒枝?”
我缓缓转身,眼前,立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袭半旧的长衫,面容清隽,身形瘦削,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竟泛出点点的泪光。
见我不答,他再上前一步,轻声语道:“寒枝?我是……二叔,是我。”
二叔?我痴痴地望住他,咬紧唇瓣。这张面孔和眼眸,我似在睡梦之中不止一次见到过,如此温柔,如此沁人心肺,却又如此……令人心痛。
我强压着胸口处的疼痛,低低重复着:“二叔?”
他含泪笑:“是。寒枝,你醒了?”
我点点头,再,慢慢摇头。直至此刻,我并不曾完全忆起旧事,应该算不得清醒。
他却突然眼中一亮,惊喜道:“寒枝,你眼睛看见了?!”
这一次,我不再摇头,只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见我如此,再上前数步,手指轻轻抚上我的发丝,眼中,竟是不再掩饰的柔情。
好比电光火石一般,我猛的忆起了他的声音。
那一日,我曾在周王府的殿前听过他的声音,他还特地使人送了许多女儿家的妆奁之物至云落院给我。
竟然是他。
我有些讶异:“方大人?”
他笑,柔声道:“是。可是我并非是什么方大人,我是你的二叔方孝孺。”
“寒枝,你的失语还没有好?”
我似懂非懂,再,轻轻点头。
他望着我,良久,始叹道:“寒枝,二叔,对不起你。”
我轻咬唇瓣,只觉得那双眼眸中清澈如水,似有一股勾人魂魄之力,遂,心念一动,忍不住哑声诉道:“头,一直都痛。”
果然,他听了,眸中登时涌出一丝痛楚之意,伸出双臂似想要抱紧我,才伸至半道,却又硬生生停住。
垂下头,低声道:“寒枝。”
他似在唤我,却又不似,语气中,尽是迂回的情意。
我只望着自个足下的河水,眼中,却分明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落花一般,自上而下,飞越下高台,衣袂轻飘后,再缓缓坠入河底。
后脑处,随之,再一次传出一阵剧痛。我低道:“我就是,从此处……跳下去的……是么?”
他长叹一声,半晌,才略略点头。眼眶中,因着强抑,变得通红。
我心如鼓击,隐隐觉出不对。
这么说,那些记忆,确实是我的前尘?那个男人,那只被我砸碎的花瓶,还有罗裙之下的撕裂之痛,竟都是真的?
我想也不想就问道:“他……在哪里?”
我不过是一问,才刚问出,周遭的气息刹那间凝结,他的身子硬是摇晃了一下,蹙紧浓眉,却不肯作答。
我更生疑,追问道:“他人呢?”
隔了许久,他才转过视线,并不望我,对着一湾碧波,轻道:“太子……已经薨了。寒枝,从此之后,二叔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我望着他,许多个片段和片语只言,渐渐拼凑到了一起。
罗敷并不真正痴傻,直至此刻,我已渐渐懂得了自己当日的遭遇,即便仍然记不起全部,但已经猜出了七八成。
一时间,心内,只觉万念俱灰。
却,犹不肯轻信,惨然道:“真的么?”
他显然误会了我所问,登时面如死灰,咬牙痛心道:“枝儿——”
“大哥大嫂当日临终前将你交给我,是我对不住你!”
原来枝儿的父母早已经去世,看来,他已是我唯一的亲人。可,他竟然这样待我,敷儿怎可能不恨?!
我恨声问他:“真是么?!”
他终于落下泪来,哽声道:“枝儿,是二叔对不起你。”
“你们……这样怕他?!”
他登时急了,上前半步,一把握住我的素手,力道之大,几要将我捏碎。
正色道:“不,枝儿!并不是你想的这样!”
“二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