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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殿内,因下设地暖,经冬,如春。
她眼睁睁望着他的背影,自知根本追不得,也追不及。只,匍匐于煦暖的青石地上,强自抑着心头之痛。
他和他,如此迥异,一早一晚,参差出现在她的生命之内。她不知该幸还是恨,他来得如此之迟。
她实非轻狂之人,奈何心内有鬼,心内既有了鬼,足下,自是潦倒不定。
那一年,正是四月春之将暮。
不过一个晚间,二婶却打发人来叫她去。
她携了贴身的一个丫鬟,惴惴不安地去了,刚走至他的书房跟前,就不敢再往前移步。屋内之人,虽压低了嗓音在讲话,可她清晰听得,一字一句,听得分毫不差。
先是二婶的声音。
“上一次,你说是八字不配,这一个,八字刚刚好,你又说她年纪太小。”
随即,是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薄怒:“她还是个孩子,连十三岁都不足,你当真要她嫁这么远?”
“天下女儿谁人不嫁,晚嫁不如早嫁,难不成你要留她一辈子?”
二婶的声音并不过分高,仍然带着几分婉约的柔意,但,听在他与她的耳内,却分明是利刃。
屋内人不答,屋外的她,悄悄握紧衣袖,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忽然冷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应。管它男方家世模样再好,须得等她年满十五岁方可谈婚论嫁。我答应过大哥大嫂,即便……她一生不嫁,我们方家也一样养得起她!”
他早已经对她避而不见,此刻,这一番“强留”实是为了她。
二婶却急了,好生再劝道:“希直,母亲也和我是一个意思。”
他刚要再发作,她忽然推开面前那道虚掩的门扉,留下丫鬟,独自一人轻轻走至屋内。
他和二婶闻声,同时转过头来。
二婶的面色登时苍白了若许,而他,似比先前又瘦削了许多,一双眼眸默然望着她,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能默然。
她仰起小脸,望着二婶,轻道:“二叔,竟忘了?寒枝是六月初五的生辰,早满了十四岁了。”
一语既出,他的身子,似晃了晃,眸中,俱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之色。二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说,想笑,嘴角扯了扯,终是笑不出,竟比那哭还难看。
六月初五,原本是映真的生辰,自那一日始,也同是她方寒枝的。
她犹记得当她将自己的“生辰”告之她时,她眸内的惊喜之色。扔了焦尾琴,拉着她又笑又跳,浑不似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应有之状。
她也想跟着一齐笑,却止不住扑簌簌的泪,一面用衣袖轻轻掩去。那是她与她最后一次相见,她原本就是去辞别。
自此,天南地北,她和她,各自殊途。
第五卷 鼙鼓 第八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1)
更新时间:20101015 10:37:09 本章字数:1734
建文二年,二月初五。
迫于燕王之威,朝廷宣布罢免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之职,意在撤消燕军攻击的目标,借以缓解燕军的攻势。
虽如此,然,据燕王密报称,建文帝实际并未让齐泰、黄子澄离开左右,仍然让他二人私下参与密议。
但,在天下人眼中,朝廷所为,实是失策之举。
撤掉齐黄,等于间接承认了燕王关于奸臣乱政误国的“指责”,不过徒长燕军的威风,再灭官军的锐气。
二月初十,卯时三刻,坤宁宫。
皇后马氏,突然早动,至巳时,始诞下皇长子。
当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整座宫阙,一直守候在寝殿之外的天子,长长吁了口气。自宫人手中,接过尚包裹在锦袱内的麟儿,年轻的面庞之上,露出一抹惴惴的喜悦。十分之中,七分,是惊喜,还有二分讶异,所剩一分,乃是初为人父的忐忑。
才抱了片刻,旋即松了臂膀,转交给身旁的宫人,仿似那不足月的孩儿,竟有千斤重。一面高声向王宝和等人笑道:“朕,有皇长子了!朕,竟有皇长子了!”
身后,随即跪倒了一大片,王宝和领着满殿的宫人齐声恭贺道:“奴才(奴婢)恭祝皇上!”
朱允炆用力挥下衣袖,喜不自禁道:“免了!着内阁即刻拟旨,昭告天下!再命人往行宫给太后道喜!”
“是,奴才遵旨!”
殿外,自是欢声笑语一片。
殿内,榻上之人,却是明显瑟缩了一下,两行清冷的珠泪,缓缓自眼角滑落。纵是这坤宁宫内,再煦暖如春,怎奈人心内,比那昆明湖底的冻水,还要冰冷彻骨。
宁王反。
天下人,俱可以反,唯独他,不可以。
他怎可以随着那燕王一齐起兵?
天下人,俱可以败,即便是天子,节节败退至今,她都不曾如此芥蒂过。唯独她的宁王,向以善谋著称,怎可以败在他朱棣的下风?
他,非但背弃了她,一并连她的女儿心气,也挫到极致。
琼珠宫人,自医女手中接过汤药,身后的宫人刚想扶着她坐起,没成想,榻上之人,手腕竟一挥,她手中的玉盏,跌个粉碎。
金砖石上,俱是斑斑驳驳的药汁,一如人脸上的泪痕。
几个宫人见了,吓得赶紧蹑足上前,一面低头用手中的丝绢擦拭着,一面细细拾去那些零落的碎片。
她半倚在绣褥中,身下,是淋漓而下的湿意。一头一脸的冷汗,濡湿了发丝,粘在人的肌肤之上。
只一双眼眸,仿似燃着两团烈火,熊熊地烧灼于某处。冷声,向着刚欲近前服侍的众医女道:“退下!”
医女们,哪见过这等阵势,其中一个执事的,刚想前去回禀,琼珠忙低声叫住了她。遂,领着众人再齐齐跪倒,
殿内,一时间,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低低呼道:“娘娘——”
皇后马氏,除了偶尔会深夜抚琴,扰人清梦之外,素来,温婉贞静,贤淑庄重。如此置气任性,别说是坤宁宫内的宫人,即便是她的贴身宫人琼珠,都是头一遭见到。
她气喘吁吁地坐于床榻之上,身下的锦褥,已经叫她的血渍浸湿了一侧。强撑了半日,终是支不住,身子一斜,软软地倒在枕上,兀自背过脸去。
琼珠见了,忙示意众人近前,自己,则隔了半幅帷幔,默然望着帐内人。
氲氤的香气,自铜兽的口中,袅袅浮起,掩去了原本的血腥气息。
香膏中,掺了些许芙蕖之香,忽浓忽淡,沁入人的口鼻中,宛如太平堤内十里芙蕖,映天荷叶无穷碧。
荷花,尚在含苞,她隔了画舫的轩窗,偷偷向外望去。
那几可蔽日的旌旗戈甲,骑阵前,那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上,驭马缓行的,正是奉旨初征的十七皇子宁王殿下。
一袭白袍,衬着座下的白马,更显得英眉傲目,唇红齿白。
马蹄,声声转促,由远及近,仿似是眨眼间,天边人,即到眼前。
只不过一刹那,马上的少年,浅浅回转一双星眸,似是无意间,望向后湖内莲叶深处的画舫。英挺的面庞之上,随之露出一抹会意的笑颜。再俯下身,舞动手中的银鞭,乘着蹄下的清风,驾着少年人臂下的得意,领着数千人的骑阵,呼啸而过。
惊了半湖的飞鸟,也动了女儿的柔肠。
第五卷 鼙鼓 第八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2)
更新时间:20101015 10:37:17 本章字数:3035
自古女儿爱英雄,她一直以为,只有他才是女儿的英雄,可是,他竟不是。
她强忍了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太平堤内的芙蕖,开了又败,败了,再发。她等来的,却只有这如此不堪的三个字——宁王反。且,还是被人算计之后的兵反。
叫人,如何能甘心?!
琼珠走过去,接过宫人手中的丝绢,为她轻轻拭去满头的汗腻与一脸的狼籍。耳中,只隐约听见她伏在锦被中,低低唤着一个名字。
听得不甚清晰,仿似,是一个女子的闺名。
“寒枝,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枝儿……不知。”
“你撒谎!”
“那……真儿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不知为何,寒枝的面色,愈发苍白。
她未及细辨缘由,只一味涨红了自个的小脸,明明还想强抑,却怎么也掩不住嘴角的柔美。娇声道:“真儿喜欢的男子,非得是这天下间最最出色的那一个才行!”
寒枝似踌躇了一会,始哑声接道:“如何……才能算是天下间最最出色的那一个?”
她仰起小脸,傲然道:“自是胸襟气度谋略,俱是最最上乘的一个,才算得是!”
寒枝,比她更娇小些,握着衣袖内的一支翠玉长笛,轻道:“真儿,果真喜欢宁王?”
她回转眼眸,虽含羞,却毫不避忌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点头应承道:“枝儿,听过这一句么?燕王善战,宁王善谋?”这一句街闻巷议,别说父兄们时常提及,就连府内的下人,都耳熟能详。
寒枝轻轻摇一摇头,再摇一摇头。
她略微失望,看着窗外的累累秋实,很快便满心欢喜道:“寒枝,你信不信?真儿的宁王,一定会是这天下间最最出色的那一个!”
寒枝略略侧过小脸,不过片刻,终又转回,向着她点头道:“寒枝信。”
不但寒枝信,她也信。
可,到头来,她竟信错了,且错得如此之离谱!
她,自以为嫁的是天下间至尊的那一个,可惜,他空有其表。她满以为她在兹念兹的,定是天底下最最出色的那一个,恰原来,他也一样徒有虚名。
案上的更漏,轻轻,再击下。
她勉强听了半晌,心力涣散,竟听不出到底敲了几下。终是怅然一笑,低低问琼珠:“几时了?”
琼珠轻声接道:“回娘娘,已经午时了。”
原来,已经日上三竿。日影,至此刻,每每会消失不见,宛如人之幻梦,不过黄粱尔。
日影,轻移,移过北地的宫阙。
她立在大明殿正殿前的月台之上,遥望着面前的端礼门。
端礼门外,即是周桥,连接棂星门。过了棂星门,应是千步廊。
她的燕王,此刻,应该已过了丽正门。只要再穿过这千步廊,不过眨眼间,即是王城的正南门。
建文二年,二月初五。燕军师攻大同,李景隆果来援,引李军出紫荆关。
燕军,攻大同不克,前有坚城,外有援兵,李景隆军势甚盛。燕王诫谕诸将坚守,勿与战。遂,率师由居庸关而回。
而,李景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