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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见老太后话头又缠上自己,不由脸色晕红,有些儿羞臊,又不知如何回应才妥帖。倒是皇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只顾自己饮酒,一会儿才吩咐赵清蓉:“这酒不算烈,给皇祖母添上半盅,暖暖身子。”
“遵陛下旨。”赵清蓉连忙添盏。
皇帝脸上隐有笑意:“皇祖母说的是,除皇后外,这阖宫伶俐女子,朕绝不能带走。——论口舌伶俐,这长乐宫的宫女子,哪个比得过皇后?”他乜陈阿娇,嘴角微微扬起,似有几分捉弄的意思。
阿娇低下头,倒是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肚子也饱了,周身被满殿暖炉子熏的热融融,舒服极了。今日窦太后开点的也差不多,她老谋深算,心忖着,若是再加点儿旺火,馆陶那边提点着不教她出岔子,那阿娇重归椒房殿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皇帝仁心,又念旧,左不过是当初娇娇心太直,开罪了皇帝,如今受了这许久的委屈,也尽够啦,皇帝得顾念她这行将入棺的老身子,她的话,皇帝总是听的。
窦太后因说:“皇帝可要去了?这天时冷,顺捎上娇娇一程罢?那孩子底子薄,这一路来,吸了不少寒气,回头怕是要病了。皇帝銮驾且捎她一程,倒能挡挡风。”
皇帝因吩咐杨得意道:“你们前头先走,将皇后送回宫,再来接朕。朕坐这儿等着,与皇祖母叙叙旧。”
窦太后没防备皇帝会这样说,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笑开来:“皇帝想的周到,杨长侍……”
杨得意已行出一步,跪地拜曰:“长侍在。”
窦太后抬了抬手:“免。”因道:“有劳长侍,送娇娇回宫吧。回头再来接皇帝。这里行去宣室殿,还是有些儿脚程的,莫要教皇帝好等。”
“喏。”
窦太后又转向阿娇,千不舍万不舍:“娇娇,前次哀家听清蓉说,你那儿缺炭缺粮的,是不是日子不大好过?可怜见儿的,馆陶前回来向哀家哭诉,说你派了宫女子往宫外府里去领炭粮月钱,这大寒大冻的,炭敬都不上,这日子可要怎么过?那些个厮门小婢,是怎么个德行,哀家心里都清楚!踩低捧高么!哀家也是这样年轻轻过来的,她们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哀家能不知?可怜的娇娇,若是衣食用度有哪处供不上的,只管叫你宫里人来长乐宫走一趟,哀家教清蓉准备着,要什么,哀家这边儿便有什么!”言毕,老太后伸出一双枯枝似的手臂,搂着陈后,又一番软语不舍。
皇帝神色戚戚,待她们祖孙二人分开时,皇帝才向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朕有话要与您说。”
窦太后略一顿,疲累地挥了挥手:“都退罢……”
“喏。”宫女子清清脆脆的声音齐齐矮下来,小孩儿胳膊粗的大明烛自帷帐后一路延向殿外,光影曳曳。
倏忽似有风吹来,几支大烛险被风吹灭,明明晃晃的,那圈影儿映着烛台,险险的似又被扶了起来。
宫女子鱼行而出。步履稳的就似踩着琉璃台的小金莲,一步一步,只见曳动的身姿,却不见裙裾轻摆。每一个细节,都服帖而合礼。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九五至尊的皇帝,和烛息奄奄的老太后。
皇帝伏首行大礼,冕冠十二旒簌簌敲打着青玉地砖,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玄色冕服拖曳在地,遥遥相看,竟似一盏巨大的、威严的黑莲台。
皇帝叩首。
窦太后微微叹了口气,她苍老的、枯枝似的手竟控制不住地抖动,她终于沉声道:“皇帝,何事要说?”她嘶了一声儿,竟有些“稚拙”地又补了一句:“孙儿,不必行此大礼。”
她口里的“孙儿”,早从当年猗兰殿懵混不知事的黄口小儿,长成了丹陛之上从容受朝臣瞻拜的帝王。
或者,有朝一日,还将是,千古一帝。
刘彻抬头,一双眼睛里充盈血丝,他看着他的皇祖母,那是帝王的眼神,狼的眼神。窦太后肩胛微微浮动,然后,她听见皇帝低沉却果断的声音响了起来:“皇祖母,朕要动手了。”
“彻儿……”老太后的声音,沉如暮钟。
未央浮沉十数载,她有多少事情是看不明的?刘彻眉目之间野心始成,那份果敢与狠毒,比照父祖文、景二位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狼长大了。没有人教他清君侧,他一人孤身艰难迈向归属帝王荣耀的御座,却终于还是懂得举起刀斧,筚路蓝缕,开始“清已侧”。
“彻儿,馆陶到底是你姑姑……”窦太后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淌下,她太老啦,老的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氏子孙自相残杀。
“朕知,大长公主是朕姑姑,但不知,姑姑是否知道,彻儿是她侄儿?!”皇帝再拜首,深深叩下,然后,自己一手提着冕服下摆,有些跌撞地站了起来,皇帝梗着脖子望他祖母,一双眼睛里,血丝错横,皇帝有些哽咽:“皇祖母,您告诉我,馆陶姑姑知不知,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侄儿?”
“……皇帝,哀家有一事相求。”窦太后颤颤巍巍地扶着龙拐,她勉力稳着情绪,脸上松落的皮肉却仍是因过于激动而不住抖动,像粉扑子似的,几乎要掉下来。
“皇祖母但说无妨。”
“馆陶罪有应得,皇帝想做的事,哀家拦不住,”窦太后微微叹息,仿佛又沉入往事回溯中,“……那孩子,不容易,打小儿跟着哀家在代国,吃过不少苦头。那时,你祖父早有代王妃,育三子,哀家出身贫贱,初时获宠,得来不少白眼,文皇帝生母薄太后又嫌哀家狐媚惑主,及至之后,代王妃嫡出三子不知何故,接连病死,她们都道是哀家为启儿前程盘算,害死代王嫡子。太后薄姬更是对哀家恨之入骨,想着法儿拿咱们娘儿仨出气,同样是代王亲骨肉,启儿和馆陶,却从未受过祖母薄太后青眼,哀家可怜他们!如今启儿早已仙去,梁王封地累远,哀家身边儿,只剩这么一个馆陶……皇帝好歹看在往日姑侄情分上,留馆陶一命。”
太皇太后深晓口才之术,她抬出了皇帝早已崩逝的父皇,连哄带骗的,皇帝如何能招架?
皇帝又是个重情之人,若然连太皇太后这点儿“小请求”都不肯答应,岂非“不忠不孝”?
皇帝想了想,遂点头道:“朕应皇祖母便是。”
太皇太后因说:“哀家未曾想过,陛下消息竟这般灵通。——皇帝可算是要拿堂邑侯府开刀啦,陈午胆大包天,实在万死!这里头有没有馆陶的事,哀家实在料不准。”
皇帝也拿捏不准太皇太后这话涵义几深,是在试探?亦或?便道:“当初朕年仅十六岁,能顺顺当当承大统,确然馆陶姑姑功不可没。朕感恩图报,这数年来,荣华富贵,能抬举的,朕都抬举了。姑姑当是朕欠她的?朕这汉家江山全然是欠她的?”皇帝深叹一口气,又说:“当年高祖立国,封刘姓诸王,立白马之盟,‘非刘姓无可王者’,所富贵者,皆血缘所系。景帝三年,七王叛乱,绛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领兵平叛,七国遂定。……那叛乱七王,哪个不是我刘氏叔伯?他们且顾念过血缘之情?如今姑姑发了昏,不保刘氏江山,反倒要与彻儿添乱,彻儿应如何做?”皇帝展眉一笑,君心未可测:“皇祖母,血缘之情当如何计?馆陶姑姑不念我天家深恩,反有异心,彻儿寒心,天上父祖、高祖亦寒心!阿祖,朕此番大义灭亲,当真绝情?”
第14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14)
老太后的眼眶里,有污浊的泪水爬出来,耷拉下的眼皮,褶皱几重,已经无人能从这张苍老的、颓丧的脸上想见,当日未央美人的光彩照人。她的盛宠,连同她的窦氏家族,一并随着巍巍汉宫沉靡。
天下,是刘彻的天下。
她虚扶着龙头拐杖,形如一截枯树枝,在这大殿里踽踽而动。她突然咽了泪,远处是风声,竹影,似很多年前,椒房殿君恩深隆,文皇帝披星而来时的样子。绡红帐,玄龙纹,碧绡灯罩,一应是当年。她还是皇后窦氏。
恍然就如同做了一场好长的梦。
梦到醒不来。
长乐宫明烛通彻,一路遥遥映过去,双色龙纹烛,衔着烛芯纳焰,“哔啵哔啵”间歇爆着烛花儿。摇曳的影,冗长的寂静,像永巷一眼望不到边的无底漆黑。
皇帝在身前。
却不是刘恒。
她稳了稳神,眯着睁不开的眼睛,艰难地打量。皇帝趋前一步,喊了一声:“皇祖母!”她这时才惊醒过来:“彻儿……是你,是你啊。”
“是朕,朕在这儿。”皇帝扶着她:“阿祖仔细脚下。”
老太后细细瞅他,高的鼻,挺的眉,一双眼睛倒映着烛影……是丰伟神朗的,像他的父亲,更像他的祖父。很多年前,景帝刘启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她是母后,这长乐宫,这大汉的天下,皆是她的。更久之前,文皇帝刘恒,用更深、更澄澈的眼神望过她,他是丈夫,是皇帝,后宫佳丽岂止三千,却独宠她一人。
她这一生,够啦,太够啦,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是她的夫,是她的儿,是她的孙,她曾高居庙堂,也曾颐养后宫,到底来,这天下万民景仰的皇帝,是她最亲的人。
天下重归刘氏,本是天意。她累啦,她要走啦。带着窦家的荣耀与满门显达,一并离开。还皇帝一个清平安乐的盛世。
皇帝眼底的烛光渐渐熄去,睫毛晕染一片淡淡碎金,倏忽一晃,绵密的阴翳散下,像蝴蝶抖动的翅膀。皇帝咽了声,道:“阿祖,您……可还有话吩咐?”
窦太后的声音仿佛自很远很远的偏隅传来:“彻儿……”一声叹息落下,伴着满殿烛火一同偃落:“彻儿,娇娇那事儿,望你彻查。哀家不信……娇娇竟敢拿捏着那番腌臜巫术,魇咒圣上!她不敢,也不会……”老太后伸出枯枝一样褶皱错横的手,轻轻握住皇帝的玄色箭袖,声音似在颤抖:“皇帝啊,哀家是黄土盖了半截身儿的人了!你们这些个年轻小娃娃的事,哀家管不动啦,您是圣君,朝堂之上谋略天下,哀家很欣慰。但……后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