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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上,钟展也正以焉耆语回答着什么,苏闲花只能依稀分辨出“洛云庭”的名字。接下去的对话开始变得复杂而快速,声音也渐去渐远,再也听不清楚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苏闲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声。眼前仿佛密布着白茫茫的浓雾,无法思考,无法前进。
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钟展是不是又有事瞒着她?他是不是又在骗她!
此时此刻,她多么想冲出门去问个究竟,可是双脚却死死的钉在地上,没有力气挪动一步。
她害怕那个真相……她还能去相信谁?
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蓦然回过头,看到一张清雅的脸庞,虽然面无表情,眼中却缀着一丝幽微的笑意。
“苏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怎能被司徒涤音发现她的狼狈!她定了定神,推开门道,“我要回去了,司徒小姐请便。”
司徒涤音却不跟她告别,冲着走廊外头看了一眼,道:“这个方向似乎是洛老前辈的住处啊……方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九幽公子和那位西域姑娘,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呢,苏姑娘你可听得懂?”
“告辞!”
司徒涤音转过头微微一笑:“别忙啊,有个地方,不知道苏姑娘有没有兴趣随我走一趟?”
“对不起,我没兴趣。”
“若是那个地方能听到洛老前辈屋子里的动静,你去是不去呢?”
苏闲花匆匆走出屋子,可是脚步却越来越慢,到了拐角处,终于犹豫着,停了
下来。
她回过头,看到司徒涤音还静静的站在原处,被月光映照的脸如玉般瓷白,一抹淡淡笑容,似有还无,有恃无恐。
苏闲花随着司徒涤音走进院子里的假山,只见她伸出手不知在哪里轻轻一按,嶙峋的石块间就现出一扇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小门。司徒涤音当先走了进去,苏闲花跟在她身后,刚踏下一步台阶,暗门就在身后无声合上。
司徒涤音一路点燃暗道两边的白烛,幽幽火光中,青石铺就的小路在眼前一段段展开。苏闲花惊讶的发现,这里的暗道竟有如蛛网密布,四通八达。走了一盏茶功夫,司徒涤音才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岔路,道:“朝右走到底,墙上有传音孔。
苏闲花却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这么做真的好么?如果她直接去问钟展,秦韶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会不会如实相告?她是要选择相信他,还是相信自己?
“苏姑娘?”
苏闲花隐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攒紧。
司徒涤音笑道:“若你不想去,那就算了。其实我小时候也经常在这个地方窜来窜去想听大人的秘密,后来才发现,真正的秘密是不会那么容易让人听见的。也许他们只是去洛老前辈那里商量事情吧。到了明天,九幽公子会亲自告诉你也说不定……”
她的话还没说完,苏闲花便皱了皱眉,大步朝岔道走去。
不,钟展不会亲自告诉她的!当他认为一件事应该保密的时候,就算她求他,他也绝不会说!
其他的事情她可以不计较,但是事关秦韶,就算是用这样的方法,她也一定要清楚明白!
岔道的尽头只有一尊与人等高的神将石像,两个瞳孔的位置各有一个极小的孔洞,因为太小,几乎不能视物,但墙那头的说话声却还算清楚。
此刻,那头正传来素兹亚娜的声音:“为什么,我不能进去看他?”
接着是洛云庭冷淡的拒绝:“我已替他施针,他已经睡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半晌,钟展的声音才悠悠传来:“洛老,你看秦韶的身体……”〃
“中毒太深了,若是找不到仳离珠,恐怕撑不过明年冬天。”
素兹亚娜 “啊”了一声,接着有低低的呜咽声透过墙壁,如针刺一般扎进苏闲花的心上。她只觉得手足冰凉,呼吸停滞。那一瞬间,她完全不明白他们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洛云庭声音十分严肃:“小九,你们也认识十多年了,你到底清不清楚秦韶的状况?他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再奔波了!”
钟展轻微的说了一声“是”,语气却十分无奈:“可您也知道秦韶有多固执。”'
洛云庭哼了一声道:“他那是死心眼……他中毒的时候,是不是威逼利诱非要叫你去落羽山照顾那女娃娃?”
钟展道:“对。”片刻后又道:“但是我会去找花花也并不都是因为他的嘱托。”
洛云庭又哼了一声:“你也一样死心眼。”
“不管如何,请洛老一定尽力救他!”
“废话,我自己的徒弟还不尽力?”
……
后面的话苏闲花一句也没有听到,她的整颗心脏整个身体终于慢慢消化了最初听到的那几句话——中毒……撑不过冬天……秦韶的嘱托……落羽山……
原来钟展那一次出现在落羽山并不是偶然!
原来她以为命中注定的邂逅竟是秦韶一手安排!
原来钟展和秦韶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密切的多!
原来秦韶……快死了……
可是既然是那么好的朋友,为什么他早知道他身中剧毒却丢下他不管,反倒心安理得的来落羽山陪她喝酒陪她散心?
为什么他竟然可以装作不认识他,一路从清河镇到西域,只字不提他危在旦夕……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瞒着她?瞒的滴水不漏,瞒的心碎神伤!
他们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她难道不是他的亲人,难道不是他的爱人?
或者……只是一个排斥在真相之外的陌生人?
假如秦韶真的死了,假如她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秦韶就这么死了……
她的手指用力的抠进斑驳的石壁,直到指尖渗出血珠,却浑然未觉。那一刻,她的世界天旋地转,转眼崩塌。
司徒涤音静静的等在岔道口,半个时辰之后,耳边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苏闲花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嘶声道:“带我出去……快带我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惶急,就好像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看起来十分古怪。司徒涤音顿时有些不安起来,她会带她来,是因为看到苏闲花在听涛阁中异样的神情。她听不懂钟展和素兹亚娜的对话,但她以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苏闲花露出那种纠结的神情。她只是想看她生气,想看她难受……可是司徒涤音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她究竟是听到了什么,才会像现在这样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她忍不住问:“苏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苏闲花飞快的回答,几乎是低吼着道:“快带我离开这里!”
此刻,她心里反反复复的,只有那样几句话,游魂似的飘来荡去:
秦韶要死了……
秦韶要死了!
钟展骗她……
他们全都在骗她!
但为君故今沉吟(一)
钟展从洛云庭那里回来的时候已近子时,在离房间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影子正静静的倚在屋檐下,几乎要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停下了脚步,疑惑道:“花花?”
“你回来了?”苏闲花抬起头,笑容恍惚,“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有些忐忑,上前拢了拢她的长发,柔声道:“我刚才……去秦韶那里坐了一会儿。”
苏闲花低下头,半晌才道:“秦韶他怎么样?”
钟展笑道:“他一直都是那样,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能躺着当然最好。还自称是读书人,明明就是四体不勤。”
对于“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能躺着当然最好”这样的评价,放在往常,苏闲花是绝对赞同的,可是此时此刻听在耳中,却带了种别样的意味,她眼眶一涩,急忙低下头去。
钟展觉察出她的异样,关切的问道:“花花,怎么了?你不太对劲。”
“不……没,没什么,再过几天是老爹的祭日,我想他了,有些……难受。”她推开他,退后了两步,钟展心中一动,又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花花,抬头看我!”
她依言抬起头,然而黑白分明的眼中除了些微哀伤,并没有一滴眼泪。钟展怔了怔,她已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的皱起了眉。
她转过了一重影墙,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拂面而来的夜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可她却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道。*
终于,她在洛云庭和秦韶所住的院子里停了下来。却又踌躇了许久,始终没有进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应该已经睡了吧?这人一向是睡觉比天大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见了他又能说什么?难道要问,秦韶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呆呆的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终于后退了一步,正要转身离去,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秦韶披了件月白长衫,斜倚在门口。
“丫头,三更半夜的站那儿做什么?”
苏闲花这回走不掉了,只好磨磨蹭蹭的挪过去。台阶上,秦韶的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很苍白,苍白的近乎憔悴。她猝然间心如刀绞,上前一把抓着他的胳膊,狠狠的拖进门里去,动作很粗鲁,关门的时候格外大声。
秦韶愕然:“怎么了?谁得罪你了?”
“秦韶,你……”
“快说,若是闯了什么祸,咱们就连夜卷铺盖走人。”他语带戏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却突然伸出手用力的将他搂住,脸紧紧地贴在他胸口,低声道:“秦韶你别死!我不让你死!,我来保护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修长的身躯微微一震,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丫头,你在说什么胡话?谁说我会死?”
“别想再骗我!”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终于蒙上一层水雾,轻嚷道,“我都知道了!你中了毒,毒性蔓延,洛老前辈也没办法医好……我全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仳离珠的!你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黑风寨!我还要看着你娶媳妇儿呢,你媳妇儿得给我敬茶,叫我三声花大姐……秦韶,我不准你死!”
“花花!”他用力的捧起她的脸,直到她平静下来,才沉声道:“谁告诉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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