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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暮
裴流觞把阿九孱弱的身子抱在怀里,飘出了“桃源”。思及山间罡风和师尊凌霄殿的冰寒,便抖开斗篷裹好她,转瞬消失在孤山之巅。
凌霄殿前苍铭轩带着七个弟子垂手恭立。卯时一刻了,苍铭轩不免心中疑惑,二师兄往常到得最早,难道是天歌赖床不肯起来?想到那个清冷自持的师兄,对上胡搅蛮缠的小师妹,心情顿时春光灿烂。便在此时,孤山方向传来破空声,几息间一团青影由虚而实。
苍铭轩望了望他怀里只露出发旋的人,便被二师兄铁青的脸色吓住,他一贯沉寂的眼眸中墨云汹涌,嘴唇紧抿着,浑身上下很是僵硬冰寒。
苍铭轩紧走几步推开凌霄殿门,急道:“二师兄,天歌她又怎么了?”
闻言他轻轻道:“茗轩你带弟子回小孤山去,今日师尊不得闲了。”
一挥袖,殿门“扎扎扎……”开启,不等苍铭轩应声,抬脚便飘了进去。
苍铭轩望着被二师兄挥闭的殿门,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惶惑一丝怜惜。回首望着天际流云,轻声道:“都回吧。”
匡逸辰临去前又望了望紧闭的大门,眼神明暗了几番,跟在师尊身后问道:“师尊,天歌……天歌小师姑,身体又有何不妥?”
“左右不过是经脉的事。你们往后修习切忌急功近利,断不可因一时的贪功冒进毁了道基,如若不然,便是再多补救也是徒然。你小师姑一生命运多舛,往后须记得好好护着她,让她开开心心的。”
匡逸辰闻言颤了一颤,随云悠然、陌迁尘、醉清风和玉含婵等弟子朗声应诺。
裴流觞抱了阿九进入凌霄殿,紧走几步推青山倒玉柱就是一跪。
“师尊,求您救她。”
赤明大喝一声:“住嘴!”
裴流觞神情凄楚,猛地抬起头来:“师尊,求您救她!弟子知道,师尊并不喜她。虽不知道为何您明明不喜欢,还要授她玉天禄。但她如今也是您的弟子,是我的师妹,求师尊慈悲。”语毕纳头便拜,斗篷脱落,露出怀里灰白脸色的人,一头秀发如瀑淌下,在雪风里无力飘摇。
赤明执了浮尘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震,遂冷笑道:“奇了,我的好徒儿何时有了七情六欲?这女娃命里有无数劫难,你便要解到几时?业力不济,即使用尽一生依旧不见得能逆天。你想清楚!”
他坚定地望着师尊,沉声道:“为脱五识之苦,七情六欲之烦恼,千百年来我们跟随师尊清规戒律不食人间烟火不解尘世风情,一心悟道。却不知居本座而不乐,向往飞升之心,与小儿贪恋果蜜其实并无多大分别,依旧是贪念。”
“我入道修仙之人,循的是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你五师伯清明长老传你的佛法,你学到哪儿去了?业力绝无悖理,相见分离生老病死乃是定数,不可苛求。你带她回孤山吧。”
“师尊!没有入世谈何出世,修行如若不能求得安心便会心生魔障,如若安心便处处夏风冬雪春花秋月!弟子只知天命之说太过渺茫,佛讲缘,道存仁!求师尊怜悯!救救歌儿!”说罢深深叩拜,不再起身。
赤明垂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儿,无声地笑了。
“哥哥……”斗篷下伸出一只羸弱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裴流觞依旧以额触地,抬手抓住了那只冰寒发抖的手,涩然道:“师尊,她的伤势徒儿已是无能为力了。倘若她不在l ,你就等着给自己两个徒弟念地藏经、往生咒吧!”
“孽徒!你这是威胁你师尊了?欺师灭祖的东西,还不把人给我?晚了救不了了,你尽管去死,别指望我给你念咒诵经!”
裴流觞不敢置信地直起身来,看着为老不尊的师尊,眼中蓄的泪彻底取悦了殿首满面红光的老者。
“师尊……”
“休做儿女态,将你师妹给我。”
阿九一入他手,赤明便皱了皱眉。这时病得糊涂的阿九恍恍惚惚看着眼前一布乱蓬蓬的大胡子,便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夹杂着呓语。两人细听去,却是在叫“阿爹”。
赤明微微一愣,曾几何时哪朝哪代,也曾有个红装童儿,口里叫着“阿爹,抱抱!”冲进自己的怀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儿,朝她伸出了手……
果然如流觞所言,这小徒弟伤势很严重,屡次重创后没有得到调理,加之心中郁结,乱用丹药,给心脉和其它经脉造成负荷过重。若是不赶紧修复,对她以后的修行会有大碍。
因想到裴流觞对阿九的照顾,一定会替她疗伤,便拉了他的手点查,果然……赤明震怒:“流觞,你这是要做什么!”
裴流觞见师尊动了真火,忙回话说自己无妨,只是仙灵力耗损过盛。
赤明皱眉又问:“你嗓子怎么了?”
裴流觞咳了咳没吭声,赤明便怒其不争道:“如今剑仙是秋日螃蟹了!一个一个都染风寒?”
想到为今之计便是去求师尊,心里又想到师尊对她的深意,自己此番前去,定然要领受师尊的白眼了。索性将流觞一道带去,有自己徒孙在,师尊多少会给自己存几分脸面吧?赤明一念散去,得知梦无痕在正好也在上三界“青丘”。
“流觞随我去求师祖施手罢,你的伤势也须调理。”说罢领了二人便往上三界最高处飞去。
裴流觞是第一次来“青丘”。进山的刹那,便觉这里的山势造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他自言自语:“难道我曾来过?”心中有个声音冒出来:“不要让梦无痕有机会接近她!”他无情地掐灭了。
“青丘”中的确如苍铭轩所说,有许多狐狸。不过都还小,道行最高的也才三尾。来到半山灵泉,如果阿九醒着一定会惊讶,这正是上一次她泡过的灵泉。
梦无痕、赤明、裴流觞三个男人,阿九一个少女。偏她又昏睡着,谁带去呢?赤明担忧她的伤势,便请掌门带她去边泡温泉便替她疗伤。自己也好替裴流觞疗伤。裴流觞面露不悦,赤明便喝斥他:“师尊乃是得道之仙躯,早舍了尘世间七情六欲,无论恶鬼抑或仙子在他老人家眼里都是一样,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梦无痕见了赤明怀里的人,眼里便再瞧不见别的人了。也不同他言语接了过来便往她上次泡过的泉水而去。
赤明罗锅嗓子絮絮叨叨一大堆,听得裴流觞汗颜,也听得梦无痕汗颜,自己这二徒弟什么时候精研佛理了。
“赤明,带流觞去那边泡泡吧,观他气色有些不妥。”
“谨遵师尊教诲。”说罢拽了弟子便走。
梦无痕为她除去碍事的斗篷,将她提进了灵泉。方才瞧赤明的模样便知道她伤得不轻,没想到却是如此光景,这纯粹是一张破烂不堪的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思虑过度,心脉冗弱……如今之计先打通所有的仙脉,再慢慢调理。至于忧思,日后即便我不能亲自出手,也会有人替你解忧!
心中一定,双手列迦浑身仙气将印迦一催,灿烂光芒一片将阿九裹住,牵动水中勃勃灵气汇入光芒中……
灵泉另一边,赤明吃惊于裴流觞的修为精进。趁着师尊和小徒弟还没出来,赤明颇为忧心地说起了天下形势。人间道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理应是孤魂野鬼肆虐,可尘世间却少有鬼魂出没,各岛各派均不得其解。妖族、魔族控有搜魂之毒盘踞里蜀山,而里蜀山究竟所处何方,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裴流觞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听进去,怔怔地望着泉水,人便恍恍惚惚地心疼起来。又一波痛楚袭来,他忍不住抬手摁住胸口。
赤明终于发现了他的异状,巴巴地瞧着他道:“这是怎么了,流觞?”见他攒紧眉头,仿佛入了魔怔,动了仙气大吼一声,“流觞!”
“呃~~~师尊?”
“哪里不妥?方才不是好好的么?只是仙灵力耗损过度,别无旁碍啊……”他倾身再查,半晌很是不解地摇摇头,“为师方才瞧不出异常,自己说说怎么回事。”
“师尊,弟子仿佛有心悸心疼的毛病,这一年里偶尔会冒出来。疼过便罢,无迹可寻。”
赤明“唔”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太敷衍了有些对不住徒弟,便道:“看情形也不会让你有个三长两短,疼疼便习惯了。”
闻言,裴流觞唯有苦笑道:“确然,这委实不是个会让人呜呼哀哉的大事……”
如此调理数月后,阿九的一条小命总算是鲜活了起来。想想就后怕,日后再不乱吃东西了!那玉石台小屋里的东西,等闲是不能乱碰啊。直到掌门点头,她才算是又度了一劫,刚开始怕水到后来便完全麻木,大小便算得又会了一桩本事。可叹她完全没有技多傍身的兴奋,反而有些发愁:呜呜呜呜~~~~~她在心中哀叹自己原本就黑黑的皮肤,现在更粗糙了。每天被泡的皱皱巴巴的,不变糟糕才怪呢。
是以这段时日,轮到尧光山上汇学的日子,她便找了花样繁多的因由给推了。她才不要面对茗轩师兄皮里阳秋的怪笑,也不要在几个师侄跟前丢脸!匡逸辰又该吟诗了,云悠然和陌迁尘等几个男弟子必会佯装替她抱不平,实则委婉附和。而最可气的便是醉清风、玉含婵两个丫头,又会左一句“小师姑果然有师姑的颜面了”,右一句“小师姑你老人家贵体可算折腾足了”!
……啊!她才不要去做猴子,被这些没大没小的家伙戏弄!碧笙师姐教的也不知管不管用,总之上梁不正下梁歪,瞧瞧茗轩师兄都教出些什么人呐!师门不幸,天下不幸!
“歌儿,收拾好了没,你还有五十息的时间!”乾坤镜里传来二师兄的声音。自她这场病后,他便一直唤他小名,初初她听了很是别扭不肯应他。然则,他倒是大方“歌儿”前“歌儿”后的,完全无视她的感受嘛。不过渐渐她也麻木了,总归是一个名字,他愿怎么喊便怎么喊了。更何况,自己三五不时地还要有求与他,也不好在这个小事上驳他的面子。
“啊?做什么啊?一大早就来吓人。”
“啊什么啊,昨日夜里不是跟你再三说了么?我说的时候,你又睡着了?”
“啊!”糟了,昨日师尊说有事示下,让他们徒子徒孙今日卯时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