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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景多多已非当年。他能够在市井街头上混得游刃有余,不再受人欺负,可这不意味着他就淡化了对家和亲情的渴望。他并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生活。如果可以,他想有家可回。
一日,安平说,他明天有事要出门,给他们三个放一天假。兔子兴高采烈地邀景多多去集市上转转,景多多婉言拒绝,说自己有个旧相识在这附近,想到人家家里去叙叙旧。兔子没有多问,只说如果景多多想买什么东西,他和大牛可以帮他带回来。景多多看着兔子和大牛说话,他心里有些酸楚。兄弟俩在一起真好,他也有哥哥,却不能和对方相认。
当天晚上,景多多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说他想见的那个人是他的旧相识,可实际上,那人何止与他相识,那是养育了他七年的舅舅。当年,他被舅舅赶出家门,搭上运毛皮的车进入了凤城市内,这才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涯。如今,长大成人的他又流浪着,回到了这个始发点。
舅舅一家现在过得怎么样呢?舅舅是否还是那么痛恨自己?景多多倒不指望舅舅一家见到他以后,会如何地欢迎他。他只想看一看,这一家人的生活现状是什么样的。他不清楚舅舅是哪年生的,只能猜测一下,舅舅现在应该是四十多岁了。舅舅和舅妈可能都长出了白头发,比当年衰老了一些。他又为舅舅家的七个孩子算了一下现在的年龄,大姐已经出嫁十年了,孩子已经满地跑了吧?那几位姐姐应该也早就结婚生子,唯一的表弟差不多要到成家的年纪了。
想到这里,景多多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露出了苦笑。说来说去,他们都是有家的人了。只有他,仍是一个人四处飘零,居无定所。也对,他本来就是个多余的存在,根本没有一个属于他的栖息地……
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兔子。兔子向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要一起出去。景多多就披了衣服,和兔子出门了。
“我看你根本就睡不着,所以叫你一块出来吃夜宵。”兔子拉着景多多来到一家面条铺,“安心好了,是哥哥我请客。”
“你也睡不着吗?是不是我翻身吵到你了?”
“不用全往自己身上揽,还有大牛的鼾声和安平的脚味。”兔子叫了两碗牛肉面,拍了拍景多多的肩,“你睡不着是因为你有心事。不用忙着否认,打从我们初识,我就发现了。你呀,表面上悠哉游哉的,好像什么都不愁,其实在你心底有一个结。因为这个,你总有心事。你知道吗?你一个人的时候,喜欢面朝墙,或者是原地踱步,时不时地还会自言自语。这根本就是你有心里话,却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儿讲出来的缘故。”
被看穿了的景多多感到难为情,兔子也不等他开口。待面条被端上来,他一把将其中一碗推到景多多面前,继续说:“你不用感到心慌,我不会追问你不想说的事。我不想因为我的多管闲事而影响到我们日后的交情,只是很担心,你这样下去会落下心病的。所以我呀,请你吃面。我和大牛一有烦心事,就溜出去吃东西。吃完以后,烦恼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来,趁热吃,还能暖身呢!”
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景多多自觉得心里也是热的,笑着说道:“兔子哥,你真好。”
“不就是一碗面条,算得了什么?好兄弟还会计较这一碗面条吗?”兔子说着,端起面碗,呼噜呼噜地喝起了面汤。
“好兄弟,”景多多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兔子哥,你和大牛哥是亲兄弟吗?”
“同父异母。”兔子放下面碗,用袖口擦了擦嘴。
景多多第一次知晓此事,也惊讶于兔子竟会把一个有些尴尬的问题说得这么干脆。原来大牛的母亲和兔子的母亲不是同一人,难怪他们哥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看也看出来了吧?我和大牛长得一点都不像,可能是我们俩都长得像自己的亲娘更多一些吧。大牛的娘高高大大的,大牛也长得又高又壮。我娘长得又瘦又小,我也就成了这副德性。”
“你的身型也还可以吧。我看你也没比我差多少。”身长七尺五,这在中原可算不得矮小。
“在我们老家那边,我这程度可是够矮的了,周边的小孩子都嘲笑我像个娘们儿。嘿,娘们儿就娘们儿,咱现在就靠着扮女人来换碗饭吃。”
“他们都笑话你,你还能这么坦然。”景多多自己小时候也是又瘦又小,经常被村里的孩子鄙视,还被舅母侮辱,说他是个废物。
“笑就笑去呗,嘴长在人家那儿,我又能怎么样?再说,他们笑话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谁让我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怎么,兔子哥你也是?
“有短处攥在人家手里,别人骂你,你也没什么可反驳的。那就干脆不要理他们,自己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去。虽然有时候挺难过的,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回头再看看,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兔子哥,你真能想得开。那你现在再见到小时候欺负你的人,你能坦然面对吗?”想到明天回村,景多多最怵的是舅母那张嘴,她会不会又要说难听的,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有什么不能的?”
“如果他们都有家有业,反过来笑话你呢?”
“随他们的便。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我也没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说着说着,兔子突然察觉到了景多多问话中掺杂的负面情绪,“小吴,你纠结的原因该不会是出于自卑心理吧?”
作者有话要说:杂耍班三人的身世背景都不简单;且和文中的几个关键人物都有着密切的关系;直接影响了结局。本篇章中先透露一点点;在后文中会慢慢揭晓。
策的自卑是什么?前文和景多多相见的部分中已经提到了一点,就是策的眼睛。策是个独眼龙,为此他一直极力地掩盖自己右眼的缺陷。后来破了相,就更是纠结自己的外表了。
、第十七章(2) 同是飘零人
“差不多吧,我一直就很自卑。”
“你为什么要自卑呀?我觉得你很好啊!你有才艺,很风趣,长得也不错。”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但凡是有一点可以让他炫耀的,他也不至于会为明日的回乡而纠结。耻笑过自己的人过得比自己好,想一想就觉得无地自容。
兔子叹了一口气:“小吴,如果你有跟别人深入接触,你就会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他自卑的一面,即便是那些被你定义成是风光无限的人物。”
风光无限?景多多的脑海中瞬间闪现出了策的影像,那个男人也有他的自卑吗?
“我是觉得,每个人都会有他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没必要非要用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比较。如果这个短处是你根本改变不了的,就比如说,你的出身,还有你的外表,那你就不要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纠结了没有用呀。你就认清了自己的专长是什么,然后好好地发挥就好了。等你变得出色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些从前令你自卑的因素根本就是没人在意的事情。至于说那些想方设法否定你的成功,非要搬出你的缺点来贬低你的,这类人根本就是心术不正,他们的话还有听的必要吗?”
景多多看着兔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贯不正经的兔子突然长篇大论地对他说教,实在是反常。且看兔子吃了一块面卤,继续说道:“我爹强占了他的奴仆,才有了我。我从刚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在家里低人一等。不管我作得再怎么出色,也得不到别人的一句认可。出身好的明明作得远没有我好,却会得到铺天盖地的夸赞。那时候,我真是不忿,只觉得他们是不是瞎了眼了。可是慢慢地,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就不再执着于这些了。小吴,你都在外面混了这么久了,也有自己的生活了吧?”
自己的生活?就是现在这种流浪生活吗?他的自卑可就是来源于这个。兔子说的什么有了自己的生活,就不执着于别人的白眼,他景多多恐怕做不到。
“也许你心里并不接受你现在的生活,但如若让你去按别人的方式生活,你可能会更不开心。不过当然啦,这些都是我个人的观点。生活还是靠你自己去感悟的。你明天回家了,若是觉得家乡的生活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你想办法留在那里好了。至于那些曾经笑话过你的人,他们若真是过得比你富足,反过来笑你一穷二白,你也不要太在意。”
景多多不好意思地一笑:“被你看穿了呀。”
“你是一个人在外漂泊得太久,难耐寂寞,所以想回家乡。可是一想到和你一起长大的那些人都已有家有业,你自己还一无所有,心里就感到难为情了,是不是?”兔子笑了,“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有时想想家乡那些旧相识的现状,也会感到落差的。”
因为兔子先前讲述了自己的身世,现在又对景多多的心情表示了感同身受,景多多不禁对兔子的过去产生了好奇,想要知道兔子到底有过多少和他相似的经历。他问道:“你和大牛在外飘零了很久吧?有没有感觉到孤单,想要回家乡去?”
“我们离开家乡很多年了,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回去。如果我还能在那个地方生活下去的话,也不会选择背井离乡。我猜想,你当初离家是因为别人容不下你吧?我和我哥也是,不过有一点可能和你不同。我们并不是一无所有,也不是低人一等。我们本来是拥有了很多的,一般人想要的,我们都有,可是,有人硬生生地从我们手中夺走了一切,害得我们无家可归,这才流落至此的。”兔子直视着景多多,“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只是在一夜间,就从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摔到了地上。”
景多多惊讶得说不话来。难以置信,平日里打打闹闹,笑口常开的一对平常兄弟竟然有着这般身世。反过来看看自己,他虽一直一无所有,但也没失去过什么。
“安平本是一个财主,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可是他情愿放弃这一切,选择出来跑江湖。四处漂泊至今差不多二十年了,只为了寻找一个女人。”兔子的眼中带有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