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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他抬起头,看见我,眯着眼,见怪不怪地说:回来了?扬子还没起呢,别叫她,让她多睡会儿。
我等着。我没好气儿地答道。
来,你帮我尝尝这果子。老杨头伸出手递过一个沙果来。不要脆的酸的啊,就选一棵又甜又面的好品种,给扬子留着,等她老了,没牙的时候吃。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涩了。
好果树不用多,一棵树就够她吃的了……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那个苍老的声音依然盘旋在苇荡和沼泽的草尖上,就像初秋树上的沙果一般新鲜如初。也许就是为了老杨头当年的这句话,我必得回来寻找小杨子。为了老杨头刻意选下的那棵面果子树,这么多年来我对老杨头的贬损,是不是该从此一笔勾销呢。
几十年的时间,长得让人心烦心焦,可要是写出来,几句话就说完——红鹰结婚后不久,我就被招工离开了农场后来又上了大学。不知为什么,我与小杨子之间从未通过一封信。听那些返城的杭州知青陆陆续续告诉我,红鹰成家后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她男人后来下了小煤窑,前几年煤矿塌方,孩子他爹被压死在里头,连个尸体也没找回来。她一直和她的那个“爸”住在一起,老杨头七老八十的人,病病歪歪的。80年代落实政策,可老家没人没房,也回不去了。总算有小杨子陪着,里里外外地侍候,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只是白瞎了杨红鹰,认下这个爸,从此扎根北大荒干了一辈子革命……
7.红樱不是红鹰
由于我坚持自己一个人独自出行,当我摸索着寻到那个叫做“守望”的生产队,已是中午时分。我有点儿饿了。趟过茂密的柳茆丛中荒芜的小路,一抬头,望见一棵粗壮的沙果树,缀着满满一树的红果儿。
离果树不远的灌木丛边上,飘过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烟尘,地上洒落着一片片白色的纸钱。林间的空地上,显眼地立着一座简陋的新坟。坟前摆放着一些供果和点心,一块精致的石刻墓碑,显得与土坟很不谐调。上书:先父杨思杨之墓
那墓前长久地跪着一个妇人与两个青年男子。我在他们身后悄悄站了一会儿。当他们终于站起来的时候,我轻轻叫了一声小杨子。
小杨子已经变得叫人认不出来了。布满皱纹的面孔、粗砺的双手和肿眼泡,黝黑的皮肤和略略花白的头发。如果走在场部的农贸市场上,我会把她当成一个卖菜的农妇。那曾经清秀娇好的眉眼间,再也找不到一丝杭州知青的影子。
她散乱而迟钝的目光从我脸上飞快地扫过,停下了脚步。她又看了我一眼,把脸转开了,侧着身子说:呵,你来了,其实我心里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看我的……
慌乱中,我结结巴巴回答说:是的,我来得有点晚,你知道,这些年一直都是很忙的……再说,也搞不清你到底住在哪里……没想到,正赶上老杨头,呵不,你爸过世了,我来看看……我说着就往土坟那边走,我该给老杨头跪拜叩头的。
她猛然一把拽住了我。她的手那么有劲儿,差点把我拽一个跟头。
你拉倒吧。她粗鲁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是我骗了你。老杨头根本不是我爸。
我在极度的惊骇与震动中,思维几乎一片空白。
……你还记得我说过,要给你看一个证据么?——小杨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实际上,当时我没法给你看。因为正是这件所谓的证据,让我明白了,他不是我的爸爸。他一直说他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他和我的关系。有一天,他终于从破箱子里拿出了一块旧手帕,那块手帕上用红线绣着一只张开翅膀飞翔着的红鹰,我一眼就看出来,那块手帕是旧的,但那只红色的鹰,是刚刚绣上去的。他说,这块手帕,就是他离开家的时候,我妈妈塞给他,让他留作纪念的,说是将来女儿长大了,也好以此相认。那个时刻我浑身直冒冷汗,我知道他在撒谎,在骗我——因为,你晓得,当年他离家的时候,一岁的我大名叫红樱,小名儿叫阿英,如果真有什么手帕,上面绣的应该是一朵红樱花,或是一串红樱桃吧。至于红鹰的鹰,你知道,是我下乡前才改的名儿啊……
我傻傻地呆立着。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
这么说,你心里早就知道老杨头不是你爸?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认他呢?还把事情弄得跟真的似的,这不是把你自己给害了么……
小杨子低下头想了想,迟疑着说:也不为什么,我心里就是太想有个爸了。见到那块手帕后,我一宿没睡着觉。我想,这么大个北大荒,我上哪去找我真的爸呢?也许他早就死了呢。反正我也找不着真的爸了,那么,谁当我爸还不都一样?!……再说,再说,老杨头孤单单的一个人,也太可怜了,他真的想有个女儿呵……
那你当时可以想办法,弄一张老杨头的照片寄回杭州去,让你妈认一认的……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去了北大荒之后不久,我妈就跟我断了来往。
我无言,慢慢挽起小杨子的胳膊,朝着房屋那边儿走。后来我试着对她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我说你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老杨头。现在老杨头过世了,你也该考虑自己后半生的出路,是带着孩子回杭州去,还是再找个老伴儿成个家……
她突然打断我,低低冷笑了一声:你啥也别说了,脚上的泡,都是我自个儿心甘情愿走的……只不过,我不会再给孩子们找爸了。你看看,我这俩个没爸的孩子,比谁家孩子都懂事儿。有时我也真是纳闷,那会儿,我咋就那么犯浑,非要给自己找个爸呢?
一个小伙从我们身后噔噔赶上来,用手心捧着一捧红艳艳的沙果,往我的衣兜里塞。他说姨呀你饿了吧,你尝尝这果子,又面又甜……小杨子伸过手来一把抓过去,往身后使劲儿一扬,笑着说:得了,留给老杨头自个儿吃去吧。走,回家,我给你切西瓜吃。
面果子像青色红色的台球滚落一地。说实话,我有点心疼。
这年秋天我在北大荒走了许多地方,再也没见到一棵沙果树。那是知青时代的农场曾让人垂涎的水果。沙果的果实小而酸涩,现在的农家基本上都已不种了。
*鸟善走还是善飞
洪伟听到蔡老师那三个字,像是忽然抱住了一个暖水袋,心里有一股热水在咕咚咕咚地晃悠。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他9岁那年,小学三年级,蔡老师第一次给他们上课的情形。那时候的蔡老师梳着两条长辫子,脸蛋儿就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那么白白嫩嫩的。那堂课蔡老师给他们讲一种名叫鸵鸟的动物。三十年过去了,洪伟依然能清晰地听见,蔡老师好听的声音,像草甸子里的云雀,在教室里直着升起来又落下去:大家想一想,鸟善走还是善飞?
1.在半空中认识了蔡老师
你准备好了没?——洪伟问自己。
还没呢——洪伟回答自己。
你还没有准备好么?——洪伟再一次问自己。
耐心一点儿,我还需要些时间作更多的准备——洪伟再一次回答并说服自己。
那就到秋天吧,秋收完了就上路。他这样决定下来。
人近中年的农业技术员洪伟,准备去做的当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至少,目前,对于他个人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他已经为此准备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时间。几乎可以说,从蔡老师离开洪河农场返城的那一天开始,他的准备就在暗中进行了?不,这样说有点像编瞎话。事实不是这样的,事实是那些早已返了城的上海知青哈尔滨知青,这几年开始陆陆续续回农场“探亲”,说起了返城知青谁谁谁,如今都怎么怎么样,有人提到了蔡老师,洪伟的耳朵忽然就像录音磁带那样转动起来。尽管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蔡老师返城后的情况,他却意外地得到了蔡老师如今在辽宁一座小城的含糊不清的地址。
那天的风很大,把路边上凌乱的鸡毛和纸片儿,刮得满地打旋儿。洪伟听到蔡老师那三个字,像是忽然抱住了一个暖水袋,心里有一股热水在咕咚咕咚地晃悠。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他9岁那年,小学三年级,蔡老师第一次给他们上课的情形。那时候的蔡老师梳着两条长辫子,脸蛋儿就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那么白白嫩嫩的。那堂课蔡老师给他们讲一种名叫鸵鸟的动物。三十年过去了,洪伟依然能清晰地听见,蔡老师好听的声音,像草甸子里的云雀,在教室里直着升起来又落下去:
大家想一想,鸟善走还是善飞?
——飞——鸟当然善飞。
一般来说是这样。可是,有一种鸟例外。
光会走不会飞的鸟,那叫个啥鸟哇?
鸵鸟。
洪伟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了这种名叫鸵鸟的图片。那只大鸟一身黑毛,大眼睛瞪得凶,模样很难看,光着屁股,脑袋包得挺严实,却把长满了红肉刺儿、没毛的裸脖子露在外。蔡老师说,鸵鸟在沙漠中疾走如飞,一小时可达60公里,比“东方红”胶轮快好几倍。那天下课前的最后一分钟,蔡老师看着洪伟的眼睛说:鸵鸟是鸟类中最大的走禽,天下的鸟,会飞不稀罕;善走,倒是一项绝技,啥叫与众不同?这就是。
洪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脸蛋儿呼啦一下烧得通红。
其实在蔡老师开始给洪伟那个班上课的前一年,洪伟就“认识”这个上海女知青了。那年洪伟7岁半,刚上一年级。他第一眼见到蔡老师那个时刻,真是惊心动魄,使得洪伟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一想起那个瞬间,都会觉得是一部国产电影大片的精彩回放——
那一场突然袭来的洪水,冲垮了江边的防护堤,一直灌进了连队的围墙。天亮的时候他被父母拽着,从一棵杨树杆攀到了邻近的屋顶上,整个连队的知青还有家属,都在声嘶力竭的呼叫声中,匆匆忙忙地往高处走。大水不停地漫上来,水面上漂着农田鞋和脸盆。洪伟兴奋地骑在红砖房的屋脊上,抬头望得见队部门前的那个大木架子。那个大架子也叫了望塔,用来观察草甸子里的火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