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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先后有过“反自由化”和“清除污染”的不叫运动的运动。知识分子中一时形成的那般对“反右”和“文革”的带有某种自叙成分的控诉,虽然不见得比当年贫下中农“忆苦思甜”的内容更深入,还是受到了一定的遏阻。然而,时代毕竟进步许多了。白桦的《苦恋》等等,虽然在批判声中作过检讨,毕竟规模递减了许多,不至于有缧绁之忧。鲁迅这个老练的批评家早已看透了中国知识分子“无特操”的特质,说是惯于“看风转舵”;此时却不见得都跟着转向,倒是学会了隔岸观火,与外部世界保持相安无事。或许,这也算得上又一种进步吧?总之,政治——这里已非权力操作范围,乃属现实社会关怀——淡化是一个注定的倾向;刚刚兴起的批评热情减退了,“义愤”消失了,恢复了的痛觉渐渐变得迟钝和麻木起来。随着对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批判,知识界转向“文化热”。对文化的这种兴趣与五四不同,它不是人生的,而是复古的;不是前进的,而是退让的。中国的文学批评家大抵接受过秘书训练,总是惯于将一些复杂的现象,作出极简明规范的分类,如“伤痕文学”、“改革文学”等等,仿佛往昔的“伤痕”与当下的“改革”无关似的。但到了中期,善于演进的文学一股脑儿跑去“寻根”去了。现实主义据说已经过时,小说界于是有了接二连三的先锋试验。学界则大谈“方法论”,大概跟寻根或各种试验的工具有关,“价值观”无人旁顾。后期风气似乎略有变化,旧学者要“新启蒙”,新学者要“新权威”;闹闹嚷嚷地,一场风波也就这么过去了。
90年代挟风雷而至,知识界又有了新的布局。在主旋律之外,一些名流开始倡行快乐主义,幽默作风,超脱活法。在哲学界,人人争栖“语言”之塔,文学界盛行小品文,坊间塞满各式酸腐、琐碎的劳什子。学院里有提倡人文精神者,有提倡宗教精神者,自然有人提倡文件精神。老庄热过之后,孔子大行其道。海外新儒家登陆之后,国学勃兴;影响所及,竟至于朝野纷纷参拜黄帝陵和夫子庙。“后现代”巨贾不多,小贩不少,然终日剧谈“解构”而不见解构。有当代醇儒,舍“道统”而谈“学统”,发誓担此建立“学术规范”之大任。两年来,“自由主义”成了一个颇受欢迎的术语。许许多多人物,不论文化遗民或国家政要,都被尊为自由主义“大师”。在自由主义的旗号下,学者谈市场,谈效率,谈国际资本,谈社会正义,谈捍卫“封建的自由”,但也有谈“主义”而不谈“自由”者。有一种新的“无冲突论”,倡议“分享艰难”,主张“磨合”固有的差异和矛盾。从“躲避崇高”,“告别革命”,到“中国可以说不”;从保留“传统革命意识形态的某些具有镇制功能的价值符号”,到“民主是煽动社会不满和鼓动社会风潮的手段”,到“把共产主义作为宗教理想而不是社会理想”,高调不绝,出语惊人。但也有反其道而行之者,将崇高等同于个人威权,将“文革”一类盗寇式的破坏充当“革命”。十年来,种种蓄势,造成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再度高涨;而保守主义也就得以借机流行了。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五四作为现代化中的一个文化命题,从来未曾被知识界认真探讨过:1949年以后,虽然被法定为“青年节”,亦一般限于礼仪化纪念,而当时青年叛逆者那种无所不至的批判精神,已然被今日的青年所遗忘。当个别青年起而批评“权威”时,往往遭到“借批名人出名”的大棒的威吓。出现在八九十年代的这种名人做派是极其可笑的。五四时受到挑战的名流,便从来未曾有过这般自以为高贵的论调。史学界做的多是史料的搜集工作,说是意在实证吧,却都有意避开五四与陈独秀、胡适的关系,避开五四与国民党人的关系,直到近期才有极少数相关的专著出版,更不要说精神方面的发掘了。五四对于我们来说,历史是不完整的。要谈论五四,首先必须恢复它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五四的现代性为学界所关注,还是80年代后期的事情;它从来未曾像70周年纪念之际那样被热烈地讨论过。90年代中期,五四再度成为热门话题。围绕五四出现的人物、事件和问题,不断见诸报端三由于五四与中国现代化的出路密切相关,因此,对五四的讨论与评价,完全可以作为一个聚焦点,或者一个重要侧面,从中洞见知识界的生存状态和思想倾向。
对五四批判的批判,除去“国粹派”不说,早在运动之后不久就发生了。至少蒋介石是有代表性的一位。近几十年来,在台湾和海外,都不乏学者用洋枪加祖传火药远程射杀五四精神。在中国大陆,无论是主流意识形态的捍卫者,还是西方现代观念的宣传者,对于五四,都未曾作过话语形态的根本性否定。海外学者林毓生早在1986年在大陆出版《中国意识的危机》,其否定五四的观点,数年内未曾产生什么影响力。倒是到了90年代中期,许多学者,突然跟着花衣吹笛人跑了。
林毓生对五四的批评有许多方面,突出的“创见”有两个:一是“全面反传统”,他指责五四人物过于激进,破坏性强,开了“文革”的先河;二是“创造性转化”,就是说现代化的资源可以在老祖宗的后花园里找,“转化”比“拿来”方便。90年代,李泽厚到了国外,声言厌恶“政治”,其实倒是由自己把一个美学家给政治化了。像他就很关心政制建设,说:“即使如何好的多党制(反对党制)也不能立即直接搬用于中国,如果目前一下子全部开放,便很可能出现一万个政党。党派林立,互相攻讦,把社会的注意力吸引在大量的争论吵闹中,从而人心动荡,无所适从,任何决策和执行阻碍更大,经济发展大受影响。……20年前又有过‘文革’的经验,万一因党争、派仗发生失控的变故动乱,就会不可收拾。”“像选总统,反对党(多党)制度等政治民主的确重要,但远不是当前中国现实所急需。现在如实行这些东西,反而会糟糕。”他提出关于改革的“经济发展…个人自由…社会正义…政治民主”四顺序,方案十分具体。他是拥护权威的,说:“中央需要有权威、有权力,所以我重视中央以及各级政府的权威。现在已经很弱,再弱就会对社会失控,就很危险。”所以,他谆谆告诫道:“与政府合作,也不一定就同化掉,现在有些人带着良心走进政府各部门,各种机关事业单位……在允许的限度内,可以能多作一点……”在这里,我们撇开具体的政治问题不谈,仅仅回到五四的评价问题上。对此,李泽厚有过许多否定性的说法,但大部分重复他人,并无创意。如所谓“转化性的创造”,与林毓生“创造性的转化”,不过倒转一下罢了;他说的“西体中用”,其实贺麟早在40年代就把这个主张提出来了。在否定五四方面,他比海外学者走得更远。他明确说:“我不太相信上层建筑革命、意识形态、文化批判这套东西能使中国问题得到解决。”五四就是“这套东西”。五四的确不能解决全部的中国问题,但是,至少有助于促进问题的解决。况且,作为知识分子,只能拥有和使用“这套东西”,除了政客化的学者,他们别无长物。当然,仅就思想文化本身而言,也不能说就不成其为“问题”。李泽厚还有着比那些反对五四激进主义的林毓生们更为激进的地方,就是:“告别革命。”虽然许多学者的论调也包含了这层意思,然而琵琶半掩,毕竟羞涩,不像他这般明朗,完全走出屏风之外!
90年代的王元化,大不同于80年代的王元化。他不再“为五四精神一辩”了,在这个问题上,据说他经过“近年反思”,已经有了很出色的新见解了,就是:“今天不能简单地继承五四,而应对五四的缺漏进行补充。”他表白说,他早年也很激进,“但90年代初由于想通过思维方式与思维模式的探讨去发掘极左思想的历:史根源”,于是,“反思”的结果,就不能不为真理——“最高的幸福”——“抛弃一些‘最心爱的意见’”。对五四的批评,是同“国学热”一同兴起的,想来有深因在;令人困惑的是,早在80年代末泛起的“后现代思潮”,也同时向五四发起攻击。“后现代”的才子们认为科学民主不过是西方话语霸权的产物,中国五四以来近一个世纪的文化思想都为西方话语所殖民,五四的一代对西方的殖民话语完全掉以轻心,在接受启蒙话语的同时接受了殖民话语,所以才对自己的文化传统采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