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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想就诗人的个人气质对于诗歌艺术的影响,谈谈我的看法。
我国古典文论是很重视“人品心术”的;而西方文论,特别是现代文论,也非常强调艺术家的独创性,其中就包含了个人的气质特点。罗丹说:“美,就是性格的表现。”爱伦堡在《人·岁月·生活》中说:“诗人的天才——这不仅仅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力量,这还是感情的一种特殊的深度和强度,他能使‘自我表现’成为对同时代人的表现,有时还会对曾孙之辈的表现。”苏联诗人维诺库罗夫指出,诗歌的主要任务是“反映诗人的内心活动”,“抒情个性”就是一切。我国至今对作家作品的评价,很少触及个人气质,把握灵魂。我想,这正是文艺批评的一个缺陷。而艺术家的个人气质对艺术创作的重要作用,必将越来越充分地为发展中的心理学所证明。马克思提出要“哄”诗人。诗人所以要“哄”者,就是必须摆脱外力加于诗人的束缚而自我还原,完整体现其“抒情个性”。关于“自我表现”,如果撇开它自欧洲19世纪浪漫派中产生的原意,而引申为艺术家个人气质特点的表现,倒不失为一个很可以说明艺术规律的现成概念。其实,艺术家的个人气质并不是偶然性的产物,而是历史的、社会的、阶级的因素乃至遗传基因的积淀,是生理的和环境的“平衡”。“自我表现”没有什么可怕。在这里,我倒想向你进一句危言:让你表现自己吧!
最后,从艺术形式和技巧方面谈谈对你的诗的印象。我总觉得你以前的诗多取再现的方式,用半格律体,追求意境,讲究声韵,与近年兴起的一批青年诗人的自由体诗相比,传统的因素多了些。自然,我不以为传统的东西必得抛弃,只是觉得既是艺术就必得有所创造,人们的美感是一直在追逐新奇的。而陈陈相因,当一种诗风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气、一种模式时,就明显暴露了它的局限性。
从前读过你评“朦胧诗”的文章,以为“沉滓泛起”,我不敢苟同。自然,“朦胧诗”这一概念含混,倘以此为近几年如北岛、江河、舒婷等青年诗人的诗作的代名词,则我以为这正是对凝滞已久的某种模式的反拨,是文学发展的必然。当然,新诗的发展并未到此终止,他们的诗也不能成为新的模式。模式与艺术是不相容的……
一九八四
开始写作长篇传记《人间鲁迅》。
浏览报刊时,读到邵燕祥先生呼吁现代史诗的通信,即写信给作者,表示不同意见。蒙作者不弃,编入《旧信重温》一书(武汉出版社1999年10月第1版),遂得以保留一点旧日思想的痕爪。
关于史诗
燕祥同志:
今将这个几经砍削的小册子(1)寄奉,请批评。
在《文学评论》上看到您有关“史诗”问题的通信了。我看,诗的繁荣,真正的史诗的出现,仍有待于广开言路,有待于意识形态的进一步开放。“反自由化”、“清污”,在相当的权力者的手下和眼中,都成了棍子,又遑论史诗?我们的整个体制、整个社会的面貌将规定了我们的文学。从文学潮流直至某种文学形式、方法,人为的提倡,不会起很大作用。而“大背景”倒是重要的。在这里,我几乎要成了“取消派”了。
我的《人间鲁迅》已动手,谢谢您的鼓励。
匆匆,即颂
冬安
贤治上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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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册子,指诗集《骆驼和星》。
一九八五
继续写作《人间鲁迅》。
应李士非先生之约,整理旧文《鲁迅的“文学不中用”论》,因新办杂志《浪潮》未几停刊,未发表。
鲁迅的“文学不中用”论
鲁迅的名字是与中国新文学运动连在一起的。
早在留学日本时期,这位文学巨子就已经把文学当成为改造“国民性”、改造中国的强有力的手段了。五四运动前后,他以自己的系列创作充实了新文化营垒的火药库,有力地抨击了封建政体和通统,召唤着“铁屋子”中的一代新人。他说:“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以此为出发点,他的翻译同创作一样,具有明确的思想倾向,舍英美而取苏俄,以及东北欧一些被压迫民族的文学进行介绍,甚至甘为时人所诟病,坚持“硬译”,连译法本身也都是以丰富本国文法为鹄的。但是,这并不等于说,鲁迅的文学观念是褊狭的;相反,他神往于汉唐时代的“豁达宏大之风”,提倡“拿来主义”,“自由驱使,绝不介怀”。他主张放而不收,因为在他看来,“‘收起来’却是管牢监的禁卒哥哥的专门”。他强调文学属于时代,重视文学的社会内容和战斗风格,却同时又反对把文学变成“修身教科书”,以为“并不贵在教训”。文学自有文学的品格。他没有以简单的目的论确定文学的最终价值,在他看来,文学的功能是多方面的。
令人困惑的是,在鲁迅的演讲、文章和书信中,也有不少关于“文学不中用”的说法。1927年在广州黄埔军官学校的演讲,唱的就是“低调”。
加以这几年,自己在北京所得的经验,对于一向所知道的前人所讲的文学的议论,都渐渐的怀疑起来。那是开枪打杀学生的时候罢,文禁也严厉了,我想: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这文学于人们又有什么益处呢?
早在1925年,鲁迅曾经慨叹道:“他们(按,指“民众”)也不是区区文字所能改革的”;后来又说,“凡带一点改革性的主张,倘于社会无涉,才可以作为‘废话’而存留,万一见效,提倡者即大概不免吃苦或杀身之祸。古今中外,其揆一也。”他谈到如何保持“革命文学”的“正宗”问题,有感于北京教育部禁止白话,遂说:“我觉得连思想文字,也到处都将窒息,几句白话黑话,已经没有什么大关系了。”他明确表示:“我是不相信文艺的旋转乾坤的力量的”;“倘以为文艺可以改变环境,那是‘唯心’之谈。”
鲁迅通过文学与现实社会及传统文化的广泛联系,阐述作为意识形态之一的文学艺术的特质。其中,对文学与革命、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着重从矛盾冲突方面进行解释,这在中国文论史上,具有开创的意义;而在思想风格上,是典型的“鲁迅式”的,极富于独特的色彩。
1927年前后,文学与革命,是鲁迅进行文学理论探索的中心问题。鉴于世界近代史的事实,尤其是苏联文学的经验,他以为革命的影响是带有决定性的。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中,他把两者的关系分作三个时期进行考察:一、大革命之前,文学大抵分“哀音”和“怒吼”两种,而“与革命爆发时代接近的文学每每带有愤怒之音”。二、大革命时代没有文学。因为“文学总是一种余裕的产物”,大革命时代忙而且穷,故文学只好归于沉寂。三、大革命成功以后的文学有二:对旧制度的挽歌和对新制度的讴歌。“如果没有革命,旧人物正得势,是不会唱挽歌的”;反之亦然,如果没有挽歌,革命尚未成功也是可以肯定的。他以当时的“革命策源地”广州进行印证说:“中国社会没有改变”,“广东仍然是十年前的广东”,“没有叫苦,没有鸣不平,止看见工会参加游行,但这是政府允许的,不是因压迫而反抗的,也不过是奉旨革命”。无论对革命还是对文学,他都抱有一种清醒的审视态度。“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如果没有大革命的环境条件,而竟有一种号称“革命文学”者高扬起来,在他看来是很可怀疑的。
如果说鲁迅这时候所侧重的是外在的社会环境,那么,在此后的关于“革命文学”的论争时期,则侧重于革命的内化,也就是对创作主体的要求。他指出,创造社提出“革命文学”的口号是功不可没的,但是,问题的要害则在于“超时代”,“挂招牌”,理论与实践相脱节。在题为《文艺与革命》的通讯中,他写道:“招牌是挂了,却只在吹嘘同伙的文章,而对于目前的暴力和黑暗不敢正视。”在有名的《上海文艺之一瞥》中,他还这样批评当时的创造社作家:“将革命使一般人理解为非常可怕的事,摆着一种极左倾的凶恶的面貌,好似革命一到,一切非革命者就都得死,令人对革命只抱着恐怖。其实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在这里,与其说是纯理论问题的探讨,毋宁说是对作为一个革命作家的人格的重视。从对“创造脸”、“破落户子弟”、“才子加流氓”,再到对后来的“元帅”、“英雄”、“工头”、“奴隶总管”,以及“妇姑勃谿,叔嫂斗法”之类的一以贯之的批评,都是这方面的反映。所谓“国民性”,就是国民个人人格的集中放大,大约相当于“社会人格”的概念。鲁迅对作家人格的重视,与他的改造“国民性”的根本思想是有着潜在的渊源关系的。长时期以来,我们在理论上只是强调世界观对文学创作的指导作用,却很少涉及作家的人格问题。鲁迅对人格问题的论列,正是他留给我们的一份珍贵的文学批评遗产。
总之,革命是自觉的,文学也是自觉的。鲁迅强调,革命文学应当成为革命斗争的一翼;但他同时指出,必须把充实的内容和练达的技巧结合在一起,倘使一味以文章“宣传,鼓吹,煽动,促进革命和完成革命”,“这样的文章是无力的,因为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